第98章 东越有苏氏
第98章东越有苏氏
正厅内的混乱如同煮沸的滚粥,李靖手持半根断了的竹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哪吒却像只灵活的猿猴,三两下便窜上了房梁,两条小腿晃悠着,还冲着自家老爹做了个鬼脸。殷夫人夹在中间,既要安抚暴怒的丈夫,又得担心儿子摔下来,急得额角沁出细汗。
“孽障!还不下来!”李靖声音嘶哑,气得连铠甲的系带都有些松散。
“就不!”哪吒吐了吐舌头,“爹你追不上我,还拿竹简打我,小气鬼!”
林平生站在厅角,目光平静地落在这场闹剧上。他能看出李靖虽怒,但招式间并未真下狠手,而哪吒的身法中隐隐透着太乙真人的道家根基,只是尚未完全开窍,全凭本能胡闹。
殷夫人见状,连忙对林平生歉然一笑:“林先生见笑了,我这三儿……”
“夫人不必介怀,”林平生温声道,“孩童天性如此。”
李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尽笑话。他强压下怒火,指着房梁上的哪吒沉声道:“还不快去后院练枪!再敢乱跑,仔细你的皮!”
哪吒见老爹真动了气,又看了看母亲恳求的眼神,这才“哼”了一声,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落地时竟还不忘朝着林平生眨了眨眼,随后一溜烟跑出了正厅,留下身后一地狼藉的瓦片和李靖铁青的脸色。
“让林先生见笑了,”李靖整理了一下铠甲,努力恢复总兵的威严,只是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小儿顽劣,疏于管教。”
“李总兵言重了,”林平生拱了拱手,“令郎天赋异禀,稍加引导,必成大器。”
李靖看了林平生一眼,此人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既无鄙夷也无谄媚,这份定力便非寻常人所有。他心中一动,想起夫人先前的话,顿时有了主意。
“林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对陈塘关的防务也有些兴趣?”李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府后有处演武场,平日里将士们操练所用,不知林先生可愿随李某去看上一看?”
林平生何等敏锐,立刻听出了李靖话语中的试探之意。他微微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见识李总兵麾下的虎狼之师,实乃幸事。”
“先生请。”李靖抬手引路,两人并肩穿过几道月洞门,朝着后院走去。殷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仆人收拾正厅残局。
演武场位于总兵府最北侧,占地极广,黄沙铺地,四周立着刀枪剑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与铁锈气息。数十名精壮的士兵正在烈日下操练,阵型变换有序,喊杀声震天,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久经沙场的狠厉。
李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操练的士兵,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陈塘关乃朝歌东大门,李某身为总兵,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儿郎,每日操练不辍,只为守护一方安宁。”
“李总兵治军严谨,麾下将士军容严整,果然名不虚传。”林平生目光扫过下方,看似随意,实则已用内视之法探查。他能看到这些士兵体内气血旺盛,筋骨强健,确是精锐之师,但与修仙者相比,终究是凡俗之躯。
李靖侧过身,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林平生身上:“林先生既是方外高人,不知对我这演武场的阵法操练,可有什么指点?”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是在委婉地试探林平生的底细。
林平生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和:“指点不敢当。在下只是觉得,凡俗武功再强,终究有其极限。若能辅以天地灵气,或可更上一层楼。”他这话并未说死,既点明了凡俗与修行的区别,又没有显得傲慢。
李靖瞳孔微缩。果然是修行者!他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所言甚是。只是灵气一道,虚无缥缈,非我等凡俗能企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李某曾听闻,有些高人能徒手裂石,纵跃数丈,不知先生可曾见过?”
林平生知道李靖这是在旁敲侧击,想看看他的身手。他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是随意地抬起手,对着不远处一块数百斤重的练武石轻轻一拂。
只见那练武石表面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波纹,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下一刻,“咔嚓”一声轻响,练武石从中间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却没有立刻断开,依旧保持着原状。
李靖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微微一滞。他久历沙场,见过的奇人异士不在少数,但如此举重若轻,仅凭一道气劲便将数百斤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开,这份功力,简直闻所未闻!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二,却没想到林平生露了这么一手,看似随意,却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先生……好手段!”李靖的声音有些发紧,看向林平生的目光已然充满了忌惮与重视。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请到了一位真正的大能。
林平生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雕虫小技,让总兵见笑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上点将台,对着李靖耳语了几句。李靖点点头,对林平生道:“军中有些要务需要处理,还请先生在此随意看看,李某去去就回。”
“总兵请便,在下自便即可。”林平生拱手道。
李靖带着亲兵匆匆离去,演武场上只剩下林平生和依旧操练的士兵。林平生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陈塘关的方向,心中却在思索着李靖的态度。此人看似古板,实则心思缜密,今日的试探只是开始,恐怕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动作。
与此同时,陈塘关西市。
有苏禾墨正站在自家商队的摊位前,笑盈盈地与一位买主讨价还价。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堕马髻,一支碧玉簪斜插其间,更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精美的玉器和绸缎,皆是从东方部落运来的珍品,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这位大娘,您看这匹云锦,可是东越特有的织法,上面的凤凰图案可是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您买回去给孙女做件新衣裳,保管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羡慕!”有苏禾墨拿起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缎,语气甜糯,笑容可掬。
那大娘摸了摸锦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这料子是好,可就是太贵了……”
“大娘,您这就不懂了,”有苏禾墨眨了眨眼,凑近了些,“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料子耐穿又好看,穿个十年八年都不会过时,算下来比买那些便宜料子划算多了!再说了,您孙女那么俊,就得穿最好的料子才配得上!”
一番话说得大娘心花怒放,终于咬了咬牙:“好,那就买三尺!”
有苏禾墨手脚麻利地量好布料,包好递给大娘,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直到大娘满意地离开,她的笑容才微微一敛,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冷冽。
“小姐,”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看似普通伙计的年轻人凑了过来,低声道,“东西都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城西的老槐树下了。”
有苏禾墨点点头,声音依旧轻柔:“做得好。那边怎么说?”
“回小姐,”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那边传来消息,说朝歌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上个月又从西边运了一批‘牲口’过去,听说都是些硬骨头。”
“牲口?”有苏禾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他们倒是说得轻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更轻了,“让那边再盯紧点,尤其是负责运送‘牲口’的商军将领,看看有没有机会。”
“是,小姐。”年轻人应了一声,又道,“还有,关于东越那边的消息……”
“东越?”有苏禾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寒剑,“东越已经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商汤的大军踏破苏城城墙的那一天起,东越就已经没了。”
年轻人噤声,不敢再说话。他跟在有苏禾墨身边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有苏禾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冰冷却丝毫未减。她拿起一块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仿佛在欣赏上面精美的纹路,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血色黄昏。
她记得,苏城的城墙是用族人的鲜血染红的。商国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的青铜戈矛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刺穿了父亲的胸膛,刺穿了兄长的咽喉。她记得,母亲抱着她躲在枯井里,用身体挡住了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直到最后一丝温度从母亲身上消失。
她更记得,城破之后,商国的贵族们如何像挑选牲口一样挑选着被俘的族人。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被戴上枷锁,运往朝歌,成为他们祭祀祖先的“人牲”,或者干脆被当场烹杀,成为贵族餐桌上的美味。她亲眼看到,一个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族伯,被几个商国士兵按在青铜鼎前,哀嚎着被砍下头颅,鲜血溅满了鼎身,而那些穿着华服的商国贵族们,却在一旁拍手叫好,脸上带着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人牲”、“人殉”、“人祭”……这些词语,对于有苏禾墨来说,不是书上的记载,而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噩梦。商国的贵族们,以食用敌人的血肉为乐,以用活人祭祀为尊,他们的文明,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
而她的姐姐,妲己,那个有着倾世容颜的女子,在城破之时被商国的士兵抓住,因为容貌出众,被献给了当时的商王。从此,她成了商王宫中的一件玩物,一个供人取乐的工具。有苏禾墨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是屈辱地活着,还是早已化为尘土。但她知道,姐姐的灵魂,一定和她一样,在无尽的黑暗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有苏氏,这个曾经在东方强盛一时的部落,就这样亡在了商国的铁蹄之下。男人被杀戮,被食用,女人被掳掠,成为奴隶和玩物。而她,有苏禾墨,侥幸活了下来,被一个忠心的老仆带走,辗转多年,最终化身成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笑容甜美、处事圆滑的女商人,心中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没有人知道,她每次前往朝歌,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商国贵族,心中涌动的是怎样的杀意。她用经商赚来的钱财,暗中联络着那些同样被商国灭国的部落遗民,收集着商国的情报,寻找着一切可以复仇的机会。
“小姐?”年轻人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有苏禾墨猛地回过神,眼中的冰冷与恨意迅速被一层温和的面纱掩盖,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女子只是错觉。她将玉佩放回摊位,笑着对年轻人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对了,这批玉器卖得差不多了,你去库房再取些出来,记得把那几件岫岩玉的摆件也拿出来,那可是好东西,能卖个大价钱。”
“是,小姐。”年轻人虽然觉得小姐刚才的神色有些异样,但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有苏禾墨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她抬起头,望向朝歌的方向,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仿佛能看到那座矗立在中原大地上的繁华都城,看到那巍峨的宫殿下埋藏的累累白骨。
“商国……”她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鲜血和刻骨的恨意,“你们加诸在我族人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加倍奉还。姐姐,父亲,母亲,所有死去的族人,你们等着,我有苏禾墨,一定会让商国付出代价,让他们的王朝,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迷人,仿佛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笑容的深处,燃烧着怎样的地狱之火。她轻轻抚摸着摊位上一块雕刻着饕餮纹的玉佩,那狰狞的兽面,仿佛正对着她无声地咆哮,诉说着远古的血腥与杀戮。
而在此时,她并不知道,在陈塘关的总兵府演武场上,那位看似平和的林先生,体内的神秘微生物,正因为感受到远方朝歌那浓郁而驳杂的龙气,以及其中夹杂着的血腥与暴虐,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仿佛即将迎来一场盛大的盛宴。两个看似无关的人,因为各自的秘密与使命,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悄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却又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产生无法预料的交集。
有苏禾墨整理了一下裙摆,继续热情地招呼着下一位顾客,声音清脆悦耳,笑容大方得体,仿佛世间的一切仇恨与苦难,都与她无关。只有她自己清楚,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那些被鲜血浸透的记忆,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她的灵魂,支撑着她在这条复仇之路上,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陈塘关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中那片永恒的阴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