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阆苑仙宗
第83章阆苑仙宗
晨雾未散时，林平生袖中藏着的千里传音符忽然发烫。指尖刚触到玉符边缘，燕赤霞的笑声便混着松木香涌出来：“臭小子走到望舒河九曲弯了吧？抬头瞧瞧西岸柳树——我今早刚折了新柳枝编斗笠。”
王雨彤踮脚望去，果然见河对岸青柳垂绦间晃着顶草编斗笠，斗笠下露出半截乌黑的胡须，正随着河风一翘一翘。小囡囡“呀”地从她怀里蹦下，四爪踩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声响，尾巴尖的灵光扫过望舒河面，惊起一串银鳞跃出碧波——原来这看似寻常的护城河，竟养着开灵智的金尾鲤。
“师傅还是这么随性。”林平生笑着收了玉简，指尖拂过腰间藏锋翠竹——这柄燕赤霞赠予他的剑。他不由想起去年初遇燕赤霞时，对方一眼便看出他在撒谎，当时的他初临异界，行事多有孟浪。
望舒河上的木桥刚走至中间，桥板忽然发出“吱呀”轻响，整块木板竟像活物般拱起，在众人脚下拼出个“迎”字。小囡囡吓得抱住王雨彤小腿，却见燕赤霞踩着河面飘来，宽大的道袍下摆扫过水面，惊起的鲤鱼竟排着队衔来水草，在他脚边织出条翡翠色的路。
“半年不见，你小子倒是进境飞速！”燕赤霞捋着胡须笑，忽然瞥见小囡囡头顶沾着的糖画渣，指尖凝出点清水弹过去，“倒是你身后的这一众随行，不跟为师介绍介绍吗？”
“哈哈，”林平生久别重逢心中畅快，拉起王雨彤的手，“这是弟子的内人，和我一样来自‘洞天福地’。”
“见过仙师，常听师兄提起您。”王雨彤盈盈一礼，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修士的洒脱。
“嗯，不错，”燕赤霞受了这一礼，微笑着点头回礼，“你可比你师兄当初懂礼数多了。”
如果是别人说林平生不懂礼数，那他肯定要分辩一二，但对面之人却是无妨。接着林平生指向另一边，“这二位原是霜见门的弟子——枫哲枫柔，因不满门内压迫便跟我一同南下。”
枫哲枫柔赶忙上前行李，态度极为恭敬。
“霜见门...”燕赤霞欲言又止，“罢了，既然是跟你来的，那便暂且留在我这吧，正好我缺两个随侍。”
枫哲枫柔闻言大喜，忙跪地叩拜，燕赤霞慨然受之。
“这是...”林平生指着王雨彤怀中的囡囡，“这是护花灵狐，您可以叫她囡囡。”
听闻林平生说它是护花灵狐，小囡囡骄傲的昂起了小脑袋，尾巴一甩一甩。
“哈哈哈，”燕赤霞被小家伙的样子逗笑，随即看向后面的一众狐卫，“这些就是你提到的飓风草原的狐族吗？”说到这里燕赤霞表情颇为感慨，“遥想当年我还是个道童，小白前辈就经常让我给它梳理毛发...”燕赤霞一时间有些惆怅，“自从师尊李玄一前往飓风草原镇压妖邪，这一走就是三百年...”突然燕赤霞表情变的很是伤感，“这三百年间，师兄们死的死，残的残...唯独留我一个最不争气，要不是遇到你赠予的道书...说不定我...”
林平生看着对面一下子似乎苍老了许多，忙出言安慰，“师尊不必伤感，诸位师伯除魔镇邪，为人类传承而战，死得其所。”
“哎...”燕赤霞忙擦拭了下眼角的湿润，“这年纪大了就是容易伤感。”
王雨彤眼睛一转，忙上前拉住燕赤霞的胳膊，“师傅净瞎说，你可一点都不老，你可还有大把的光阴可挥霍呢。”
“雨彤说的不错，”林平生也赶紧接着，“还没祝贺您晋升结丹境，寿元再添五百年！”
要说修行界最大的事就是晋升了，成功则鱼跃龙门，失败则身死道消。燕赤霞初登结丹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少许的感怀不过是看见故人一时涌起罢了。
众人叙说间，已过了望舒河。迎面而来的青石门楼上，“星回派”三字用陨铁所铸，笔画间嵌着细碎的夜明珠，晨光下不显璀璨，待暮色降临时却会映出漫天星斗的虚影——这是李玄一当年亲手设计的山门，取“星回于天，万象更新”之意。
“阆中城分内外三圈，最外是民居，中间是坊市，最里圈...”燕赤霞边走边指，宽大的袖口扫过路边栽种的望舒草，这种只在月光下开花的灵草竟被种成了齐腰高的篱笆，“看见那些青瓦了么？每片瓦当都刻着聚灵纹，整座城的灵气顺着望舒河汇入中天楼，再由中天楼的‘天心石’分至各脉。”
王雨彤忽然驻足，指尖抚过路边石凳上的云纹——石凳看似普通，掌心却能感受到细密的灵气流动，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石缝里流转。“这是...周天星斗阵的微缩版？”她抬头望向远处白塔山，山顶白塔的飞檐上，每只铜铃都系着不同颜色的灵绳，“师兄你看，白塔山与阆中城的布局，竟暗合太极八卦？”
“丫头好眼力。”燕赤霞赞许地点头，忽然伸手拎起在灵草丛里打滚的小囡囡，“当年师尊带着师兄们勘了三年风水，才发现这处‘天门敞开’的宝地。你瞧那白塔，本是百年前的镇妖塔，如今被我们改造成了聚灵枢——每到子时，塔身符文便会与北斗七星共鸣。”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坊市。临街的铺子里，有弟子正用望舒河水调和灵墨，在绢帛上绘制符篆；卖灵果的摊子前，青丘来的狐族商人正与星回派弟子讨价还价，竹筐里的洗髓果泛着淡淡荧光，却被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里——显然是怕小囡囡这贪吃鬼冲上去，还是狐族了解狐族。
“前面便是演武场。”燕赤霞指着前方开阔的广场，场中石台上，两名弟子正催动着水火双剑对练，剑气激起的水雾在空中凝成蝴蝶形状。
穿过演武场，便是星回派的核心区域。中天楼矗立在城中央，飞檐斗拱间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塔身刻满了李玄一留下的手书：有的是剑诀心得，有的是勘破天道的顿悟，最显眼的是顶楼匾额，“万象归心”四字力透石背，正是李玄一突破桎梏登临地仙境时所刻。
“上去瞧瞧？”燕赤霞抬手招来一道灵光，化作石阶盘旋而上。小囡囡第一个蹦上去，爪子刚踩上石阶，便见灵光里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符文，每踏一步，石阶便会发出“嗡”的轻响，像在弹奏一曲无声的道歌。
顶楼平台上，晨雾正渐渐散去。林平生凭栏望去，整个阆中城尽收眼底：望舒河如银带绕城，将白塔山与城区分成太极两仪，民居的青瓦与坊市的朱栏在晨光里错落有致，远处翠微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山腰间竟有几条灵气凝成的光带，像仙人随手抛下的丝锦。
王雨彤忽然指着东南方，那里有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湖面漂着无数盏莲花灯，每盏灯上都写着祈福的字迹：“那是...镜湖？我曾在《阆中异志》里读过，说此湖能映出人内心最真实的模样。”
“不错。”燕赤霞指尖拂过栏杆上的符文，湖面忽然泛起涟漪，莲花灯的光影竟在水面上拼出星斗图案，“每逢弟子入门、晋升，我们都会在镜湖放灯。去年冬至，有个小弟子的灯映出了‘斩尽天下不平’的虚影，我便知道，这孩子该学七杀剑诀了。”
说话间，一阵山风掠过，带来淡淡药香。林平生忽然皱眉，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有暗色的云气翻涌，像被墨染过的棉絮。
“是青崖山。”燕赤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忽然沉了几分，“一个月前，那里忽然出现了一股诡异的邪气，时隐时现，却怎么也勘不破源头。我派了三批弟子去查探，回来后都生了场大病，说梦见了金光。”
燕赤霞指尖凝出一道灵光，化作罗盘悬在掌心，指针却在指向青崖山时剧烈震颤，“那邪气里带着股...说不上来的威严，绝不是普通邪祟。不过你放心，眼下阆中城的结界固若金汤，任他什么邪祟也闯不进来。”
话音未落，中天楼的风铃忽然急响。燕赤霞抬头望向天际，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过一片乌云，云影掠过阆中城时，竟在地面投下一个扭曲的人脸轮廓——那轮廓转瞬即逝，却让林平生想起了张凌仙！
“许是山风作祟。”燕赤霞随手挥散了罗盘，语气却不再轻松，“走，带你去藏经阁瞧瞧。上个月新得了几卷上古剑谱，连我都没见过。”
藏经阁位于中天楼西侧，外观是座普通的青砖小楼，推门而入却别有洞天：层层叠叠的书架延伸至天际，每本书都漂浮在半空中，书脊上的金字随着灵气流动明灭不定。小囡囡刚要伸手触碰最近的《青鸾剑诀》，书页忽然“啪”地合上，化作一道光弧绕着她转圈，惊得她“嗖”地躲回王雨彤怀里。
“这里的书都有灵性，欺生得很。”燕赤霞笑着抬手，最顶层的一卷古卷应声落下，展开后竟是用朱砂绘的星图，“当年你赠予的《太乙金华录》也在这里，虽不显灵性，但其他道书对他都很是敬畏，不敢在它身旁造次。”
林平生指尖划过道书，周围立刻浮现出细小的剑诀符文——那是前辈先德特意留下的批注。忽然间，他想起几日前在聂小倩绣坊里，看见宁采臣账本上的歪扭笑脸，此刻望着藏经阁里流转的灵光，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与修道仙途，竟像望舒河的两岸，看似分隔，却共饮一河活水。
“上仙，”一直没有说话的红杉忽然指着书架深处，那里有扇半开的木门，门后飘出淡淡梅香，“那扇门后是什么？为何我总觉得...有熟悉的气息？”
燕赤霞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抬手推开木门——门后是间雅致的静室，案几上摆着半块未刻完的木牌，旁边放着个青瓷茶盏，茶渍已干，却留着淡淡的竹叶香。墙上挂着幅未完成的画，画中女子执剑而立，似孤山傲雪，剑刃直指苍穹，气势震天。
“这就是我的师傅，李玄一。”燕赤霞语气尽显尊崇。
静室的窗棂漏进一缕阳光，正照在未完成的画上。林平生忽然想起聂小倩发间的竹狐，想起宁采臣账本上的笑脸，忽然明白燕赤霞为何将阆中城建得这般烟火气——所谓修道，从来不是远离人间，而是在人间烟火里，守着心中那盏不熄的灯。
“时候不早了，去膳堂用饭吧。”燕赤霞拍了拍林平生的肩膀，“带你尝尝咱们阆中最著名的荷叶叫花鸡，厨子特意用望舒河的荷叶裹了，还加了咱们独门秘制的酱料。”
众人走出藏经阁时，晨雾已完全散去。阆中城的坊市愈发热闹，卖灵果的摊子前围了不少弟子，有个小童子举着刚买的糖葫芦跑过，糖稀的甜香混着望舒草的清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小囡囡终于按捺不住，从王雨彤怀里蹦下，追着一只误闯结界的流萤跑远了，尾巴尖的灵光扫过路边的灵草，竟让几株望舒草提前绽开了花苞，月光般的花瓣上，凝着一颗露珠。
林平生望着小囡囡蹦跳的身影，忽然听见中天楼的风铃再次响起。这次的铃声不再急促，而是带着几分悠然，像极了金华城绣坊檐角的银铃。
这一日的阆中城，荷叶叫花鸡的香气混着剑谱的墨香，在藏经阁与膳堂之间飘了很久。燕赤霞坐在膳堂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林平生替小囡囡擦去嘴角的油渍，看着王雨彤与弟子们讨论灵草种植，一阵满足感袭上心头。
但此时的林平生内心中却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之前西南方向——青崖山的异常让他格外在意。
所谓“相由心生”，虽然林平生掩饰的很好，但他心中的波澜还是引起了燕赤霞的注意。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燕赤霞看向林平生怀中的道书，以为他是不解书中的知识。
“师尊...”林平生犹豫了一下，“我可能知道那青崖山的异常到底是什么...”
“详细说说！”燕赤霞神色凝重。
林平生将他遇到张凌仙的经历娓娓道来，包括他修成“太虚化邪”奇功的经过。
“太虚化邪...”燕赤霞看向林平生的眼神既有欣慰，又透着担心。“你既已修成太虚化邪，便意味着你和‘邪气’成为了死敌。”燕赤霞的话中透着无奈。
林平生心中不解，听燕赤霞话里的意思，怎么似乎藏着少许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