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殷氏
第97章殷氏
陈塘关的风带着渤海的咸湿，卷着西市街道上的喧嚣。林平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扎着丸子头的孩童，那红黑肚兜在风中猎猎作响，光脚丫踩在青石板上竟毫无寒意。方才那金圈与混天绫的威势，已然证实了他的猜想——这绝非寻常顽童，必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三子，日后大闹东海的哪吒。
“小公子说笑了，”林平生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在下不过是略懂些粗浅的卸力之法，算不得什么法术。”他刻意放低姿态，一来是不想过早暴露实力，二来面对这未来的“三坛海会大神”，他心中既有好感，又隐隐带着一丝忌惮。这哪吒也不知是魔童还是灵珠，他命途多舛却又身负大气运，与他扯上关系，不知是福是祸。
“卸力？”哪吒眨了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黑眼圈在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被人揍了三拳，“骗谁呢！我那乾坤圈连石狮子都能砸出坑，你一指头就给弹飞了！还想蒙骗小爷！”他性子急躁，说着便又要去拽林平生的袖子，小脸上满是不容拒绝的执拗。
林平生正琢磨着如何忽悠这小祖宗，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个略带焦急却依旧沉稳的女声：“吒儿！吒儿你又跑哪儿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处转来一队家丁，为首的正是一位身着锦缎常服的妇人。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常年主持中馈的精明与干练，却又不失温婉。头上梳着双环髻，插着几支成色极佳的白玉簪，衣着虽不似有苏禾墨那般艳丽，却透着一股雍容大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显然为家中这个“混世魔王”操碎了心。
这妇人正是李靖的夫人，殷氏。
殷夫人一眼便看到了骑在石狮子上的哪吒，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林平生。她快步走过来，先是对着林平生福了一礼，语气客气却不失威严：“这位先生，小儿顽皮，若是冲撞了您，还望海涵。”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度，与方才街头百姓的畏缩形成鲜明对比。
林平生连忙拱手回礼：“夫人言重了，令郎活泼可爱，只是与在下玩笑罢了。”他暗自打量着殷夫人，只见她虽为凡人，身上却隐隐有一股母性的光辉，或许是常年与仙门弟子打交道，亦或是沾染了李靖的气运，竟让他这个修行者也感到一丝亲和。
“娘！”哪吒见殷夫人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了兴致，指着林平生道，“娘你看，这个外来的会法术！比太乙师父教我的好玩多啦！”
殷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林平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她久居陈塘关，深知丈夫李靖的背景，也见过不少方外修士，眼前这人看似普通，却能让吒儿另眼相待。吒儿虽顽劣，但见识却不小，可见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殷夫人准备再问些什么时，哪吒却趁着她与林平生客道的功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从石狮子上跳下来，脚下一抹红光闪过，混天绫“嗖”地缠在旁边一根旗杆上，身子借力一荡，便如同猴子般窜上了旁边的屋顶，哈哈大笑道：“娘，我去玩了！等会儿再回来！”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屋顶的瓦片之后。
“吒儿！”殷夫人大呼一声，脸上露出无奈又焦急的神色，连忙吩咐身边的家丁，“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三公子找回来！仔细看着他，别让他又去海边惹事！”
家丁们连忙应诺，匆匆朝着哪吒消失的方向追去。殷夫人这才转过身，对着林平生苦笑道：“让先生见笑了，我这三儿性子顽劣，让先生受惊了。”
“夫人不必挂怀，”林平生道，“令郎天赋异禀，日后必成大器。”
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忧虑：“成器与否，只望他能少惹些祸事便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平生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听先生口音，不像是陈塘关本地人，不知先生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在下林平生，此次是随有苏禾墨姑娘的商队一同前来，”林平生如实答道，“本欲前往朝歌，不想在陈塘关稍作停留。”
“有苏姑娘？”殷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她。有苏姑娘常年往来于朝歌与各部落之间，见多识广，倒是难得。”她上下打量着林平生，越看越觉得此人气质不凡，虽看似平和，身上却隐隐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绝非普通商人或旅人。
“林先生能与有苏姑娘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人物，”殷夫人语气诚恳，“我家夫君乃是陈塘关总兵李靖，平日里也常与方外修士打交道。先生若是不嫌弃，可愿随我回府一叙？也好让我家夫君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平生心中一动。他本就对李靖这位未来的托塔李天王好奇，又听闻殷夫人有意招揽，正合他意。更何况，随着越来越靠近朝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龙气”——那是属于商王朝的王气，浓郁而驳杂，带着几分末世的衰颓。而他体内的那些神秘微生物，似乎对这龙气产生了强烈的反应，如同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开始在他体内蠢蠢欲动，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这些微生物吞噬龙气会带来什么后果，更怕在朝歌那样的龙潭虎穴中失控。留在陈塘关，或许是个暂时的选择。一来可以观察李靖一家，尤其是哪吒的成长轨迹，二来也能借此机会稳住体内的微生物，待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既然夫人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林平生拱手道。
殷夫人见他答应，脸上露出笑容：“林先生肯赏光，是我家的荣幸。这边请。”她说着，便亲自引路，带着林平生朝着总兵府的方向走去。
陈塘关总兵府位于城东，背靠城墙，气势恢宏。府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前守卫甲胄鲜明，见到殷夫人回来，纷纷躬身行礼。
进入府中，庭院宽敞整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透着一股武将之家的肃穆与大气。殷夫人带着林平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外。
“夫君正在里面处理军务，”殷夫人轻声道，“我先进去通报一声。”她说着，便先步入正厅。
林平生在厅外等候，心中暗自运转功法，试图压制体内微生物的躁动。越是靠近这总兵府，那股龙气的感应便越强，微生物的活动也越发剧烈，让他感到一阵隐隐的胀痛。
片刻后，殷夫人从厅内走出，对他笑道：“林先生，请进吧，我家夫君有请。”
林平生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正厅。
只见正厅中央，一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上。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的铠甲并非实战用的厚重铁甲，而是装饰性更强的亮银软甲，上面镌刻着精美的兽纹，彰显着他的身份与地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座尺许高的金色宝塔，塔身玲珑剔透，隐隐有仙光流转，正是那七宝玲珑塔。
此人正是陈塘关总兵，日后的托塔李天王——李靖。
“在下林平生，见过李总兵。”林平生拱手行礼，目光坦然地与李靖对视。
李靖站起身，还了一礼，声音沉稳有力：“林先生客气了。夫人已与我说了，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他的语气礼貌周到，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作为阐教弟子，李靖对修行者有着天然的敏感。眼前这个林平生，看似年轻，身上却没有明显的法力波动，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但这份平和之下，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深渊。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比对那些凶神恶煞的妖怪还要忌惮。
“总兵大人客气了，”林平生道，“在下此次前来，一是随有苏姑娘的商队路过，二是久闻总兵大人威名，特来拜会。”
“虚名而已，”李靖淡淡道，目光转向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埋怨，只是碍于林平生在场，并未明说。他心中清楚，夫人这是看出了林平生的不凡，想将他招揽到麾下，或是为家中增添一份助力。但他深知，方外修士向来难以捉摸，尤其是这种深不可测的，更是不知底细，贸然结交，恐怕会引来麻烦。
殷夫人自然明白丈夫的心思，却也不以为意，笑着打圆场：“夫君，林先生能来，是咱们的缘分。您看林先生一表人才，又有大才，若是能在陈塘关多留几日，也好让我们多请教请教。”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正厅的屋顶瓦片突然被人踩碎了几块，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破洞中“扑通”一声掉了下来，正是哪吒。
“爹！娘！我回来啦！”哪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毫不在意地说道。
李靖看到哪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孽障！你又跑哪儿去了？还把屋顶给踩坏了！成何体统！”
哪吒却不怕他，梗着脖子道：“我去海边玩了，怎么了？又没惹事！”
“没惹事？”李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孽障！”说着，他便要去拿旁边架子上的玲珑塔。
哪吒见状，非但不跑，反而跳上桌子，指着李靖道：“你又拿宝塔吓唬我！有本事你别用宝贝，跟我真打！”
“你……”李靖被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一根竹简就朝着哪吒打去。
哪吒灵活地躲开，一边跑一边喊：“娘！爹又打我！”
殷夫人连忙上前拉住李靖：“夫君，有客人在呢，消消气，消消气！”
“都是你惯的！”李靖甩开殷夫人的手，怒声道，“再不管管，他迟早要把天给捅破了！”
“我就捅破了怎么了？”哪吒在桌子上跳来跳去，做着鬼脸，“东海龙王都拿我没办法，你能把我怎样？”
“你……”李靖气得说不出话来，抄起椅子就要砸过去。
殷夫人吓得连忙抱住他：“夫君！使不得！那是儿子啊！”
一时间，正厅里乱作一团。李靖追着哪吒满屋子跑，嘴里不停地骂着“孽障”，哪吒则嘻嘻哈哈地躲着，时不时还回嘴几句。殷夫人则在中间不停地劝架，一会儿拉李靖，一会儿喊哪吒。周围的家丁仆人吓得纷纷躲避，生怕被殃及池鱼。
林平生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一幕，心中不禁感慨。这就是李靖一家，充满了矛盾与无奈。李靖望子成龙，却偏偏生了个无法无天的哪吒；殷夫人慈爱护子，却又无法约束儿子的顽劣；哪吒天性洒脱，却偏偏身处规矩森严的总兵府。这父子间的冲突，或许从哪吒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他默默地看着，没有上前劝解，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体内的微生物，在感受到李靖身上那股属于阐教弟子的仙门气息，以及哪吒身上那股旺盛的灵珠子本源之力时，躁动得更加厉害了，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林平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看来，他选择留在陈塘关，是对的。这里不仅有他需要了解的封神世界的一角，或许，还隐藏着解开他体内微生物秘密的关键。
林平生一直对体内的微生物极为忌惮，虽然通过远古记忆了解了一部分来历，但这也只是撕开了冰山一角，有更多的秘密等待着他发掘。
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在这个世界先站稳脚跟，而眼前这对争吵不休的父子，以及那位无奈的母亲，将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新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