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西行
第111章西行
有苏城的夜空仍残留着烟火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糊的气息，却掩不住城墙上渐渐升腾的生机。卢彭联军溃散的方向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远处山林偶尔传来几声兽吼，提醒着众人此地仍是险地。
林平生站在中枢高塔的顶端，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城内的火光渐渐稀疏，妇孺老弱从地下掩体中陆续走出，青壮们则在王叔的指挥下修补城墙、清理战场。有苏禾墨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安抚受惊的族人，时而低声与工匠们交谈，眉宇间已褪去了初见时的商贾气，多了几分临危决断的气度。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有苏禾墨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走近，轻轻搭在林平生肩头：“夜里风凉，先生仔细着凉。”
林平生回头，见她眼底虽有倦色，却亮得惊人，便知她已将自己的建议听进了心里。
“城中事务安排妥当了？”
“嗯，王叔带着族人在加固城防，受损的符文阵也让工匠们先做了应急修补。”有苏禾墨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刚才收到消息，周边几个依附我们的小部落已经派人送来慰问，说是听闻我们击退了卢彭联军，想过来结个善缘。”
“这便是第一步。”林平生微微一笑，“你的名声已经开始发酵了。但这还不够，小部落的依附只能解一时之困，若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让更有分量的人注意到有苏城。”
有苏禾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先生说的是，西周。”
“正是。”林平生转过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如今商王暴虐，诸侯离心，西岐姬昌积德行善，收拢了不少诸侯人心，隐隐有成为反商核心之势。东越故地虽偏安东南，但终究在商朝的阴影之下，若能搭上西周这条线，至少能为有苏城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你的复仇之路，本就绕不开商周之争。妲己在朝歌的处境不明，商王对东越遗族的忌惮从未消减，只有西周的崛起，才能给你可乘之机。”
有苏禾墨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即化为坚定：“我明白。只是...西周距此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我们如何能顺利抵达？”
“你的商队，不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吗？”林平生指了指城外那些隐没在夜色中的商队营地，“这些年你游走于各国之间，门路早已铺就。我们只需以行商的名义北上，再转道西行，避开商王的直属领地即可。”
有苏禾墨恍然：“先生是说，走曹州、夷门一线？”
“没错。”林平生点头，“曹州虽是商王辖地，却因地处南北要道，商队往来频繁，监管相对疏松。从曹州向西至夷门，便可沿黄河水路直抵孟津，过了孟津，便是西周的势力范围了。”
“可黄河水路...传闻近来不太平。”有苏禾墨蹙眉，“我曾听商队的老伙计说，孟津渡口一带常有水妖作祟，连官船都敢劫掠，寻常商船必须悬挂‘镇水符’才能通行。”
“镇水符？”林平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是哪个教派的符箓？”
“好像是截教的分支，在黄河沿岸势力极大。”有苏禾墨回忆道，“据说他们的符箓能安抚水神，代价是每年要向渡口的祭坛供奉童男童女。”
林平生指尖微动，体内的微生物群悄然震颤：“童男童女...倒是和商王的作风如出一辙。看来这截教，与商朝关系匪浅。”
“那我们要不要绕开孟津？”
“不必。”林平生摇头，“越是凶险之地，往往越容易藏住行踪。况且，我倒想见识一下，能让商王默许用活人献祭的‘水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有苏禾墨莫名安心。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已见识过林平生的手段，看似凶险的局面，总能被他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化解。
“那我即刻安排，让商队伪装成贩运桑麻的队伍，明日一早便启程。”有苏禾墨不再犹豫，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林平生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的玉符，“把这个带上，若遇紧急情况，捏碎它，我能感知到你的方位。”
玉符触手温润，上面隐约流转着黑金色的微光，正是林平生用微生物群凝练的信物。有苏禾墨心中一暖，小心翼翼地将玉符收入袖中，轻声道：“先生也要多加小心。”
林平生颔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阶梯尽头。高塔上只剩下他一人，夜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七星的位置在混乱的规则中微微扭曲，却仍能辨认出大致的方位。
“西岐...姬昌...”林平生低声呢喃，“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周文王，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藏着足以颠覆商朝的力量。”
体内的微生物群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似乎对“姬昌”这个名字产生了某种共鸣。林平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能让北帝都暗中关注的时代，必然藏着不少超出他认知的存在。
次日清晨，有苏城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支由三十余辆马车组成的商队驶出城外，为首的马车装饰朴素，却由两匹神骏的青骊马拉乘，正是有苏禾墨的座驾。林平生则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麻布短打，混在护卫之中，看似不起眼，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商队一路北上，沿途的景象渐渐从蛮荒的山林变为丘陵平原。越靠近曹州，人烟越发稠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田埂上偶尔能看到驱赶着耕牛的农人，只是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见到商队经过，眼中便露出既渴望又畏惧的神色。
“这便是商朝的腹地了。”有苏禾墨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语气复杂，“商王年年征战，赋税繁重，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林平生目光落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土台上，土台周围插满了干枯的人头，鸟兽正在上面啄食。那是商朝特有的“献俘台”，用来震慑万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平生淡淡道，“商王只知威慑，却不知民心才是根本。西周能崛起，未必是因为姬昌有多强，不过是顺应了时势罢了。”
商队行至第三日，终于抵达曹州城外。曹州城墙高大，城门处有商军盘查，往来的商队都需缴纳赋税才能入城。有苏禾墨早有准备，让管事呈上早已备好的通关文牒和一份厚重的礼金。
守城的校尉掂了掂手中的金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挥了挥手便放行：“有苏商队的信誉还是靠得住的，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别乱走动。”
“多谢校尉提点。”管事恭敬地应道。
商队驶入曹州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车水马龙，倒比有苏城繁华了数倍。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偶尔能看到穿着铠甲的商军押解着锁链缠身的奴隶走过，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看来曹州最近确实不太平。”林平生低声道，“你听，百姓的议论声里，都在说朝歌那边出事了。”
有苏禾墨凝神细听，果然听到周围的摊贩和行人在低声交谈，言语中反复出现“纣王”、“比干”、“挖心”等字眼，语气里满是恐惧。
“比干被挖心了？”有苏禾墨脸色微变，“他是商王的叔父，当朝少师，怎么会...”
“商王以宠信妲己的名义残害忠良，实则是想铲除异己，独揽大权。”林平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是没想到他连王叔都敢动，看来商朝的根基，是真的要烂透了。”
有苏禾墨沉默不语，姐姐妲己的名字让她心头刺痛。她知道妲己在朝歌的处境艰难，却没想到商王已经残暴到了这种地步。
商队在曹州城内只停留了半日，补充了粮草和饮水后便匆匆离去。出了曹州西门，一路向西，沿途的关卡明显增多，但有苏商队的名号在此地颇有分量，加上管事打点周到，倒也没遇到太多阻碍。
七日后，商队抵达夷门。夷门是黄河沿岸的重要渡口，城池依河而建，高大的码头延伸至黄河之中，数十艘大小船只停泊在岸边，桅杆如林。空气中水汽氤氲，带着黄河特有的浑浊气息。
“前面就是孟津了。”有苏禾墨指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过了河，再向西走百里，便是西岐的地界。”
商队在夷门码头缴纳了渡河费用，换上了适合在黄河航行的楼船。这种船身宽大，吃水深，能抵御黄河的湍急水流。码头上的商贩们都在兜售一种黄色的符箓，上面画着扭曲的水纹和诡异的人脸，正是所谓的“镇水符”。
“掌柜的，买几张镇水符吧？”一个穿着道袍、面黄肌瘦的道士凑了过来，“最近黄河里不太平，前日还有一艘官船被水妖掀翻了，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管事正要驱赶，林平生却抬手制止了他，看向那道士：“这镇水符，真能管用？”
道士见他发问，连忙点头哈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可是河伯庙的真传符箓，只要悬挂在船头，水妖便不敢靠近。河伯大人神通广大，掌管着黄河万里水域，连龙王都要给几分薄面。”
“河伯？”林平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倒是听说，你们河伯庙每年都要献祭童男童女，可有此事？”
道士脸色微变，支吾道：“那是...那是为了安抚河伯大人的英灵，也是为了保一方平安...”
“用无辜孩童的性命换平安，这平安未免太廉价了。”林平生淡淡道，“这符，我们不需要。”
道士见他态度坚决，又看了看商队护卫们腰间的兵刃，不敢多言，悻悻地转身离去。
管事低声道：“先生，还是买几张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有水妖...”
“放心，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船。”林平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楼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黄河向西航行。黄河水流湍急，水面上漩涡密布，两岸是陡峭的黄土崖壁，偶尔能看到崖壁上凿刻着巨大的人面石像，那是河伯庙祭祀的图腾。
船行半日，天色渐暗，孟津渡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渡口处灯火通明，一座巨大的祭坛矗立在岸边，祭坛上隐约可见捆绑着的人影，周围围满了穿着道袍的祭司，似乎正在举行献祭仪式。
“果然在献祭。”有苏禾墨皱紧眉头，眼中满是厌恶。
林平生的目光却落在渡口停泊的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小船用粗布遮盖着，看似普通，却在船尾处露出一角玄色的衣袍，上面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虎。
“有意思。”林平生嘴角微扬，“看来我们遇到‘贵人’了。”
就在此时，商队的护卫队长突然低声道：“公主，先生，那艘小船上有人跳下来了，正朝着我们这边游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影在湍急的河水中如游鱼般穿梭，速度极快，转眼便靠近了楼船。黑影抓住船舷，一个翻身便跃了上来，动作利落，身上的水迹瞬间蒸发出白色的雾气，显然是个修行者。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刚站稳身形，便有两名有苏护卫上前呵斥：“什么人？！”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枚令牌。令牌漆黑，上面刻着一只飞虎，正是刚才林平生看到的图案。
护卫们脸色骤变，他们虽在南方，但也认得这是商朝镇国武成王黄飞虎的令牌！黄飞虎乃是商朝重臣，镇守西岐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
“嘘。”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在下只是想搭个便船，向西去。”
林平生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飞虎令牌上。令牌上的飞虎栩栩如生，隐隐有金光流转，显然不是凡物。更让他在意的是，此人虽然刻意收敛气息，但林平生仍能感觉到他体内磅礴的气血，远超寻常武将，甚至接近金丹期的修士。
“黄将军反出朝歌，一路向西，想必是要去投西岐吧？”林平生淡淡开口，一语道破了对方的身份。
黑衣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斗笠下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死死盯着林平生：“阁下是谁？怎知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