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归雁满堂
第114章归雁满堂
黄飞虎的部众抵达西岐的消息,像春风拂过渭水两岸,一波波漾开。
首批抵达的是黄飞虎的三子黄天爵与家将黄明、周纪。这三人皆是从临潼关突围,一路昼伏夜行,脸上还带着风霜与战伤。姬昌闻讯,正与散宜生在府中商议军情,当即推案而起:“快备车驾,随我去南门迎接!”
散宜生劝道:“主公万金之躯,黄将军家将虽忠勇,却不必主公亲迎。”姬昌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黄将军弃暗投明,阖家为伐纣奔走,其部众皆是历经生死的忠良。我若因官职尊卑而慢待,何以安天下之心?”
彼时南门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黄天爵不过弱冠之年,见须发斑白的西伯侯亲自立于道旁,慌忙翻身下马,跪地便拜:“末将何德何能,敢劳伯侯亲迎!”姬昌亲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到少年甲胄上的缺口,温言道:“少年英雄,为国尽忠,当受本侯一礼。”
这一日的接风宴摆在西伯侯府偏厅,虽不及黄飞虎初到时那般隆重,姬昌却特意让庖厨备了黄氏一族爱吃的糟鱼与黍米糕。席间,黄明说起在穿云关与商军死战的经历,周纪撸起袖子露出箭伤:“若非将军令我等先护少主突围,我等早已埋骨关下。”黄飞虎听得眼眶发红,姬昌举杯道:“诸位皆是西岐的肱骨,此后西岐便是你们的家。”
此后半月,黄飞虎的子侄家将陆续抵达。有时是三五骑风尘仆仆的骑士,有时是数十辆载着家眷与军械的车队,最远的一批甚至从东海之滨辗转而来,带着海风的咸腥。姬昌从未缺席过一次迎接,哪怕是深夜接到斥候回报,也会披衣起身,站在城门口等候。
有一次,黄飞虎的远房堂弟黄飞豹带着十余名伤兵抵达,恰逢天降大雨。姬昌撑着油纸伞立于雨中,见伤兵们衣衫褴褛,当即命人取来自己的棉袍分赠,又亲自查看每个伤口,嘱咐军医好生照料。黄飞豹哽咽道:“商王视我等为草芥,伯侯却待我等如骨肉,我黄氏若不肝脑涂地,誓不为人!”
西岐的宴席几乎未曾断过。有时是在侯府正厅,姬昌与黄飞虎、散宜生等重臣商议军机,席间敲定西岐军制与黄部的整编方案;有时是在军营大帐,南宫适与黄明比试箭术,姬昌亲自为胜者斟酒;更多时候是在市井酒肆,黄天爵与西岐的年轻将领猜拳行令,说着朝歌与西岐的风物差异,笑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黄飞虎彻底成了西岐的焦点。他将商朝的军备部署、关隘布防一一告知姬昌,又带着旧部与西岐军一同操练,将多年镇守西疆的经验倾囊相授。西岐将士本就敬重他的威名,见他毫无降将的骄矜,更是心折不已。不出一月,黄飞虎的“武成王”旗号便在西岐军中竖起,成了仅次于姬昌与姜子牙(虽未露面,但其名已在核心层流传)的精神象征。
这一切,林平生都看在眼里,却从未踏足。
他被姬昌安置在西伯侯府西侧的一处宅院,原是西岐一位老画师的居所,院中有株百年老槐,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青苔。林平生每日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清晨在院中吐纳修行,上午与有苏禾墨在书房核对东越的舆图,标注哪些部落可争取,哪些关隘需加固,哪些物产可与西岐互市;午后便独坐窗前,或是翻阅从有苏城带来的古籍,或是闭目凝神,任由体内的“太虚-邪气微生物”与天地灵气缓慢交融。
有苏禾墨曾劝他:“先生何不趁此时机结交西岐重臣?散宜生丞相精通典籍,南宫适将军勇猛善战,皆是可交之人。”
林平生正用朱砂笔在舆图上圈出一处铜矿,闻言头也未抬:“西岐如今的重心在黄将军身上,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事。东越的根基未稳,与其在宴席上应酬,不如多算清几处粮道。”
他确是如此做的。黄飞虎部众带来的朝歌动向,西岐军与商军的布防推演,甚至姬昌与散宜生密谈的只言片语传到他耳中,他都只是静静听着,从不置评。有一次,黄飞虎特意派人送来请柬,请他出席军中晚宴,言说要介绍几位擅长阵法的将领与他相识,林平生也只托辞“偶感风寒”婉拒了。
府中的老仆常见这位年轻的“林先生”坐在槐树下,一坐便是一下午,手里转着枚不起眼的木簪(实则是他用雷泽之木炼制的法器),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有苏禾墨的侍女私下嘀咕:“先生莫不是在东越耗光了锐气?”有苏禾墨却摇头:“先生看似沉寂,实则心中自有丘壑。你没见他标注的东越商道,连西岐的老商队都自愧不如吗?”
姬昌对林平生的“识趣”颇为满意。
一日深夜,他与散宜生在灯下复盘黄飞虎带来的情报,忽然问道:“林先生近来在做什么?”
散宜生道:“除了与有苏公主商议东越事务,便是闭门不出。昨日有苏商队的管事求见,说想在西岐开设货栈,还是林先生亲自拟定的章程,条条都合西岐法度,却又处处为有苏留了余地,可见其心思缜密。”
姬昌颔首:“此人是个明白人。如今黄将军正是用人之际,需让他在明处放手施为,聚拢人心。林先生这样的修士,本就不宜掺和凡俗纷争,让他保持几分神秘,待战时方能出奇制胜。”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安排一下,将城西渭水边那处茅屋收拾出来,让林先生搬过去住。”
散宜生微怔:“那不是……姜先生的住处?”
“正是。”姬昌抚须笑道,“姜先生久居渭水,性子孤僻,林先生也是修行之人,或许能谈得来。那地方偏僻安静,最适合他潜心修行。”
散宜生立刻明白了主公的用意。将两位奇人安置在一处,既是礼遇,也是观察,若能让他们生出些联系,更是意外之喜。“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林平生接到了迁居的通知。有苏禾墨担忧道:“渭水边太过偏僻,若有急事,往返侯府需一个时辰。”林平生却无所谓,他早察觉到那片区域的灵气比城中浓郁数倍,正适合他修复之前神战时受损的神魂。
迁居那日,只有一辆马车,载着他不多的行囊:几卷古籍,一套换洗衣物,还有那枚雷泽木簪。马车驶出西岐城,沿着渭水西岸行约十里,便见一片芦苇荡中藏着几间茅屋,青竹为篱,黄土为墙,门前一条小径蜿蜒至水边,正是姜子牙的居所。
林平生的茅屋在姜子牙隔壁,仅隔一道竹篱。院中同样有株柳树,树下置着石桌石凳,推开窗便能看见渭水汤汤,芦苇在风中摇曳如绿浪。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草木的清香,连“太虚-邪气微生物”都变得活跃起来,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倒是个好地方。”林平生站在院中,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茅屋的窗后,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打量着他。
姜子牙放下手中的鱼竿,捻着花白的胡须,对身后的童子道:“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
童子不解:“师父不是盼着他来吗?怎么不请他过来喝杯茶?”
姜子牙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修行之人讲究个缘法,强求不得。”话虽如此,他却转身从屋角翻出一根崭新的鱼竿——竿身是千年紫竹所制,末端镶嵌着一枚鸽卵大的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他平日那根破旧的木竿截然不同。
次日清晨,林平生刚结束修行,便听见隔壁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他推开窗,只见姜子牙站在水边,手中那根镶珠紫竹竿猛地甩出,鱼钩划破水面,竟激起三尺高的水花,惊得芦苇丛中一群白鹭冲天而起。
姜子牙仿佛没察觉邻居的注视,慢悠悠收起鱼竿,鱼钩上空空如也。他咂咂嘴,对着水面朗声道:“钓啊钓,钓金鳌,小鱼小虾莫来扰!”声音洪亮,带着内力,竟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林平生挑了挑眉,关上窗。他自然认得这位——封神榜的总导演,姜太公姜子牙。只是没想到传说中垂钓渭水的高人,竟会用这般刻意的方式吸引注意。
接下来的几日,姜子牙的“钓鱼秀”愈演愈烈。
有时他会在正午阳光最烈时垂钓,故意将紫竹竿上的明珠晃得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有时他会在月下独钓,将一壶酒放在身旁,每甩一次竿便饮一口,酒液洒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偶尔还会对着月亮长叹:“世间多少英雄,竟不如一尾游鱼识时务啊!”
最夸张的一次,他竟让童子搬来一张案几,摆在水边,上面放着笔墨纸砚,钓一会儿鱼便挥毫写几个字,无非是“大道至简”“静水流深”之类,写完还特意晾在竹篱上,正好对着林平生的窗口。
林平生起初觉得好笑,后来便习以为常。他每日依旧做自己的事:上午整理东越的矿产分布,下午在院中打坐,傍晚则沿着渭水散步,却总是刻意绕开姜子牙所在的河段。
有一次,他散步归来,正撞见姜子牙“不小心”将鱼竿甩到了他的院中,鱼钩恰好勾住了石桌上的古籍。姜子牙隔着竹篱喊道:“哎呀,林先生,对不住对不住,老夫手滑了!”
林平生弯腰取下鱼钩,将鱼竿递回去,淡淡道:“姜先生好兴致。”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交谈。姜子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却摆出茫然的表情:“哦?小友认得老夫?”
“渭水垂钓,静待明主,天下谁人不知姜先生大名。”林平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姜子牙哈哈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小友过誉了,老夫不过是个钓鱼翁罢了。倒是小友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又深得伯侯看重,想必来历不凡吧?”
林平生不答反问:“姜先生的鱼钩,为何是直的?”
姜子牙闻言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小友果然慧眼!老夫这钩,名为‘无饵直钩’,专钓那懂天命、识时务的大鱼!”
林平生点点头,转身回屋,再未多言。
姜子牙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对童子道:“这年轻人,心思比渭水还深。”童子挠头:“那师父还要继续钓吗?”姜子牙重新拿起鱼竿,甩向水面,溅起一片水花:“钓!怎么不钓?这么有趣的‘鱼’,可遇不可求啊!”
如此又过了旬月。黄飞虎的部众已全部到齐,西岐军与黄部完成整编,姬昌正式下令,以黄飞虎为前部先锋,开始操练兵马,伐纣的气息日渐浓厚。而渭水边的“垂钓”与“无视”仍在继续,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这日午后,林平生正在院中打坐,忽然感觉到体内的“太虚-邪气微生物”一阵躁动。他凝神内视,发现是神魂深处的裂痕竟在渭水灵气的滋养下完全修复,修为隐隐有突破结丹后期、触及地仙境的迹象。
“倒是托了这清净地方的福。”林平生睁开眼,望向隔壁。姜子牙正坐在柳树下,手里拿着直钩鱼竿,却没钓鱼,只是望着水面发呆,像一尊泥塑。
林平生站起身,推开竹篱门,走到他身边。
姜子牙似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林小友?你怎么来了?”
林平生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目光投向渭水:“看姜先生钓了这么久,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大鱼,能入先生的眼。”
姜子牙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小友终于肯来见老夫了?”
“再不来,怕是先生的鱼竿都要甩断了。”林平生半开玩笑道。
姜子牙哈哈大笑,将鱼竿往旁边一放,从怀中摸出两个陶碗,又取出酒葫芦,倒了两碗酒:“小友既然来了,便陪老夫喝一杯。”
PS:可能会有宝子疑问,哪吒呢?的确在《封神》原著中,此时哪吒已经长到十几岁,且已经是西岐一大将领。不过在本故事中,哪吒更接近动画《魔童降世》中的形象,需要保持孩童身份,所以我将黄飞虎反商的时间线提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