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隐秘私念
一番密集忙务，局面落定。崔若池回归皓魏以来终于有机会安心静息片刻。
回到华丽明亮的居处，她抬眼四望，不由眼目湿润。十几年前父皇母后在世时，她们常常共居同处的记忆依然鲜活如昨，令她心绪冲荡，喉头发紧生闷，一时难以释怀。
宫内大部宫室，已被崔靖做了翻改，不复旧时气氛。她暂时找了一处尚算合意之所，度过这段时日，等待日后各处翻改完成。
“父皇，母后，我回来了……”她纤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依然可以熟悉辨认的榻柱雕件，轻声自语。
一阵独自饮愁，待得坐定，她忽然发觉，宫内有些寂静。
由于喜好安静，有时她会摒退随从独处一室。此刻四下无人，她感觉身旁空空，令人不适。
“是啊，只有我了。”她想起来，过去时日，许多闲暇细碎时刻，其实是与他人一同度过。
如此想及，她想到离开大凉，与众人道别之时，与穆青穆恒等人的作别场景。
那日穆青碍于身份，只匆匆在规定章程之中，隔着人群与她简单目光作别。
他的目光看起来深沉，了怀，释然，又有几丝牵挂，祝愿，离殇。他趁无人在意，朝她高高挥了挥手，口型配合与她道别。
“要平安。”他口唇张合，一字一字嘱咐，神色恳切真挚。
“放心我。”他又指向自身，对她绽开一副笑脸，表示自身可以很好消解局面，叫她不必牵念。
崔若池静静看着他。他依然英俊遒劲，看来度过前阵的波折迷茫，他已经整肃恢复，看上去气势壮阔，还是那副吸引众人倾慕的出众模样。
她不由心头柔软酸楚，定定点头。又努力绽开一笑，面色从容合宜，对他表示自己确实明白体会。碍于目光，她们未有其余机会。
至于穆恒，确有道别。
早在离别前日，他看上去虽表现如常，其实沉落难掩。
他时而淡淡问她一些问题，比如路途是否难行，路上是否护具充足。比如在大凉有无喜爱物件，多储备带走一些。比如皓魏此时季候如何，是否需要多备防身药物，以防水土转换身体受恙……
崔若池一一做了应答解释。又给他细细交待宫中里里外外各处情况。并将自己这段时日所备记录与体会主意，尽数交予他手上。又嘱咐他平日饮食起居，做课穿衣等方方面面一些注意事项，让他多加爱护，保重身心。
种种忙完，二人为了次日平安出发，早早按时歇憩。
第二日一起，各处便急急进行各项启程事宜，从洗漱装扮到辞别皇室，到拜香启程，一路紧张扎实。以致真正留给他们二人的道别时刻，寥寥近无。
待得队伍启动，车马随行，二人才急急行到一处，众人面前以礼作别。
崔若池回到皓魏已经过去一阵，此时各项理完，收束起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才有空想及旧人旧事。
“唉……”她独自在脑海中想来想去，回放梳理那些关于穆青穆恒与自己之间的前情后事。最终还是以为，找不到更好的解答。因而长叹一声，独自安静怔然，消化心情。
窗外的宫庭，迎来傍晚时刻，晚风偶至，枝蔓闲舞，一切景状一如往昔。
穆恒望着窗外，独自发愣，一言不发。
眼前熟悉的宫室，却令他感到些许陌生与排斥。他感觉宫庭过于空旷，再多侍从围绕身边也难免静默。
“其实只是少了你。”他目光一黯，面色浅淡。收回视线，转身闲坐。
他为崔若池离去的日子，其实提前很久做了准备。但此时坐在这里，坐在她曾养病的榻旁，他却感到难以预想的大量失落袭来。
其实他比他和她以为的，还要关注她重视她。
他知道她夜半骨痛难眠，汗湿衣襟从不对外提及。
他知道她带他去市集山观，积极用心还情，那件书柜她很久以前便开始细细雕刻。
他知道她为难处理那些作为叔父眼线的陪嫁奴婢，便支去别处转工，免得回流皓魏伥鬼长随。
他知道她想让他知晓之事，也知道她想私自保存之事。
所以，他怎会不在意。
那日观中参拜，她打扮清新，神色动人，心思单纯地请他拜完不要睁眼，他依言照做。
可是参拜途中，他忍不住转头看她。看她虔诚参拜，看她面目宁静，看她用心暗处，看她沉默铭记……
他明白，她是惯为他人考虑，有时忽视自身之人。有些情感体会，她不擅长提及说明，也不愿表露，只会整日沉默自品，寻到机会便于实处回还。
他知道，她的先天路途与波折前事，已叫她光是留存充实自身已分身乏术，还要争取难度不小的颠簸前路。
但她对待旁人琐事，总是尊重用心，耐心有爱。她从不敷衍了事，狠心辜负，有意伤害。从未虚情假意，势利扭曲，内心阴暗。
“你总以为，你为他人还得不够，其实那些同处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已很足用……”穆恒忆及与她从初见至今的交集相处，未曾看到她一次冷脸，一句冒犯，一刻敷衍，一桩差错。
无论她需要什么立场与态度，身处何种事务与心境，肩负何等疲惫与压力，她总是拿出气力宽厚待人。那些不着痕迹的妥帖照顾，已令人余味馨长。
“只是，只是……我没有你了。”穆恒不知不觉攥过锦被一角，用力握紧，指节发白。
直到这刻，他才愿意承认，她终于不属于自己。
他不再克制，低头轻轻泣诉出声。任凭眼泪涌出，任凭伤绪越来越重，任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开始怀念许多地方，许多时日。怀念初遇的小小山林，怀念命人急急救她的弥城诗会，怀念甘蕉馆，怀念祭祀日，怀念那些寻常不过的吃饭穿衣，饮茶闲话……
“你以为你只是很快会被淡忘的偶客……并非如此。”穆恒心内思慕无止。
“你是我自小携带的命中姻亲，是走完礼制的新婚夫人，是数次挣扎奋力求取的隐秘心事，是压抑无数心念的无奈禁忌……是我此生不会遗忘之人……”穆恒思路奔逸，悲伤出离。渐渐感觉头脑昏沉，周身困乏。
“若池，我总是祝你如愿，其实，我的私念何曾止息。只是始终无法言表那些最深之处的念头，说出其实我想要你是我的，想要我们相伴一生。”穆恒头脑低垂，将手中锦被缓缓拥握入怀，长久默然，神色直迷，任凭自己被夜色尽情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