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刻骨风情
“若时过很久,依然没有机会,如何打算?”穆恒如此问她。
对于崔若池来说,几乎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度过很久很久的等待时日,未来也会一直坚持,直到目标达成。
经年的艰辛生活,不仅磨砺了她的心性,使其清晰确定,坚韧不移,也磨砺过她的身体。
崔若池一直是隐忍体面的女子,包括连自身因旁人虐待留下的痕迹也会尽量藏起。
谁又知道,由于补贴极少,她在经年冬天迎受严寒,留下全身骨痛之症,比常人畏寒。
谁又知道,由于生活艰难,她几乎学会了各种卑微女子活计用于维持生存,除了娼妓之道。
谁又知道,由于心事敏感,她常年自醒,几乎从不饮酒及与外人同眠,以防意识失控暴露讯息。
谁又知道,由于监视封锁,她因生活不周导致身体病坏,经常呕吐,以至牙齿暗面尽被腐蚀留痕。
谁又知道,由于行事无望,她因生活在愿望压力与破落现状之间,质疑迷茫,导致有阵子满头秀发褪去半数。
直至近日,又一次半夜骨痛之症发作,她如往常一般,疼得大汗淋漓,忍不住翻来倒去,耳边想起穆恒之问。
她怎会放弃,怎会思考退路,但凡有过一丝此类想法,她也不可能是那个独自一人光脚扛过的崔若池。
骨痛之症作为过往时日的痕迹之一,与她终生相伴,仿佛骨子里那种清醒韧性与她终生相伴一般。
此症每次发作之时,身体骨骼连结之处痛如被利器凿磨,连手指细小关节也痛如钻冰。周身骨节收缩,导致整个人无法伸展,形态佝偻,动作受限,难堪卑微。
各处尖锐疼痛又同时组成遍布各处不知来源的钝感疼痛,犹如没有空隙的巨网,将她全身笼罩其内,没有一处不痛,似乎连一缕发丝也无法逃离痛感围攻。
每每发作,需痛一两时辰才会消减,崔若池总是咬牙挺过。哪怕汗湿衣襟,遍室打滚,她也尽量不出一声,沉默挨过。
便是入宫以来,她也一直偷偷喝草药压制,以及调节行程,导致穆恒从不知道,她有各类疼痛。
可是,压制与隐藏起来,那些度过的日子,见过的事情,挨过的疼痛,按下的声音便消失了吗。
显然不会,崔若池自己知道,自己明晰,自己懂得,自己镌刻。
外间看来,她几乎很好相处,温柔谦退,明媚美貌,知书达理,气韵卓然,有时机灵古怪,聪慧通达,见识清晰,甚至备受宠爱,屡得人助。
只有她明白,她的暗面,全是暗无天日经年累月的繁重岁月与记忆,以及被其提醒打磨过的沧桑清晰灵魂。
那些平凡封闭的日子,陪她助她的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她的温柔,有一部分,是从巨大的黑暗与困难痛苦中炼出。
至于后来旁人待她不错,原因太多,也因她从不主动施害,体谅尊重,常于默不作声处不留痕迹帮助他人。
虽平日有时装得糊涂,形貌不争,姿态明快,语言简单,但她自幼便聪明绝顶,悟性高超,历经多年成长,自然并非忽略主线与核心之人。
她的满心所愿,一直都是回归皓魏,还原原貌。
至于与穆青等人相识相处,自是因为缘分,因为情意,也因为秉性。
她不想做轻易辜负之人,不想做浑浊媚态之人,不想做无义软弱之人。
因而如若已经与对方交际,对方若真诚期待,未有过错与放弃,她便不想随意舍离,令人对旁人失望。
有时她似乎只是信守一份节操,胜过信守一份真相模糊的交际。
这份坚守不分对象,众人齐同。
崔若池出身富贵,遍历困苦,身边之人等级差异巨大。不变的是,她一直维持自我要求,从不松懈,从不犯浑,也从不分眼看人。
尊贵的王室中人,与朴实的邻坊大娘,在她眼中都会用同样态度去对待。只因对方人品性情去区分,不以身份地位财富爵位去区分。
她的确一直坚韧,一直坚定,一直清醒,一直自律,一直仁爱,也一直心善。
因而武嘉之流曾作为她的替身享受富贵,视她为敌,甚至无人时偶有冷嘲热讽,她却实实在在为其想过策略与出路,想过如何才能提醒她帮助她脱离境况。
因而尽管多年来迁居各地,不能与人交往过深,但她却与几乎所有邻人乡人情谊友好,与盛启竹等人一经相逢便逐渐相知相助相惜。
因而哪怕到了大凉太子身边,她因专宠被其余妃子嫉妒,时常制造为难与欺凌,她也全数默默解决,不吃亏也不过分复仇弄权,逐渐获得宫内平定生活。
崔若池的确是一个同时背负黑暗苦痛与馨美甘甜之人,苦痛来自他人,甘美来自她灵魂的自我选择。
若只看到她的甘美,忽略她跨过的黑暗,便不算知晓她,也不能判断她。
所以,怎么会放弃呢,那是她的人生原貌与寻常日常。
过去两个时辰,苦痛渐消,疲惫憔悴的崔若池,嘴角缓缓挤出一丝笑意。
忆及穆恒言语,她扯过绑在衣内的箭矢坠饰,细细摩挲。
“崔若池不善忘记,不会放弃。”她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