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起决断
他看得到她，什么都看得到。
她的心软，她的难过，她的脆弱，她的犹豫，她的口是心非，她的假装轻松，她的用心良苦，她的沉默坚定。
他看得到她从方才至今，轻微发颤的身体与略微不稳的手中茶杯。
他知道她现下很不好受，正在整理自身。
“若池，无论事实如何，这件事已是确证。”良久之后，待崔若池神色平稳和缓一些，他轻声说道。
“我想，我们一路以来的互相支持与守护，很艰难，很漫长，很用心，也很辛苦。”他说道。
“如今两个人各自陷入这样的两难情状，如果不是你我两个执着承诺与真心的痴人，不会有人如此苦苦执守。”
“虽我不知你心意还剩几分，但我对你，未有怨言，未有减淡，只有无奈，遗憾，愧疚，无力。”
“还有看清，与认命。”穆青凄苦说道。
崔若池一直听他言说，不曾插话，也未看他。只是缓缓整理手中茶盅碗盖，轻轻拨弄茶叶。
“原本，无论遇到什么艰难困阻，我都期待一丝生机，期待命书里的奇迹书写真爱降临的结局。”穆青神色悠远，说话间仿佛年长起来。
“可是，当数不尽的现实事实涌入人生，我才发现，越来越多的时间与事件，不过是教人看清，教人懂得，教人深思，教人松手。”
“教人明白，有些人事，不是用过心，并过肩，便会一直一起前行。”他语气苦涩又释然。
“若池，我发觉我们无路可走。”
“虽我们过去的真诚与好心，喜欢与懂得，欣赏与期待，嬉笑怒骂与阴晴雨雪，确实真切地共鸣，交汇成一股，分不清你我。”
“只是，那样的路，只有那一段。前方已经无路了。”穆青说道，他早已思想清楚，此时滔滔不绝又准确如实。
“我明白。”崔若池轻声开口。
她放下手中茶碗，走下座位。
“其实我未尝不曾思考。”她走到窗边，抬眼远望，眉头微蹙。
“许多次人闲事毕，我便会坐下来想你，想我们。”
“想我们如何相遇，如何渐渐走近，如何漫漫互望，如何苦苦坚持。如何又慢慢没有交集，不再有机会同身共历，不再有空间长诉心声……”她娓娓道来，神色失落又逐渐平和。
“甚至，不再一起经历时光，不再交换彼此心绪话语，各自身边的风景与喜乐，尽享与另外的人群。”她回身踱步，停在与他相近的距离说道。
“有时我与他人在一起时，会想你在何处何事会不开心，会桩桩顾忌，样样躲避。有时我会想象，身边是你会是何样，会有多好……”她目光似投进深远回忆之中。
“等想完，抬头一看，眼前还是此间，身边总也无你。我总会不由自主清醒起来，让自己分析情况，让自己放眼事实，让自己不要过分用心，过度幻想期待。”
“有时如此久了，我甚至觉得，我已经不在意不牵挂。已经习惯没有你参与的生活，慢慢忘记一切了。”崔若池看向他，神色缱绻温柔，她懂得那张脸上许多无需言明的表达。
“可是，每次遇到关键选择，我又会想到你。想到承诺与用心，想到过去与未来，想到还有一份未了解分明的牵绊，系在自己心头。”她神色越来越舒缓明朗。
“我想，除非命运审判，否则，人为什么要为了各类困难诱惑，放弃真心浇灌而得的果实。”她神色略微明快果断一些。
“你知道的，我不怕困难，不怕诱惑，不怕他人看法与无理条例束缚。虽有时无力解决，却不代表随意屈服，没有主张，不会争取。”崔若池说道。
“除非，有一天，我看明，真相非是这般。”她最后似是决断，如此说道。
“我明白你的困难，你的处境，你的人生，你的苦乐，你的未来。”她说。
“我也不希望那里有我，那样对你来说并非美好舒适的选择。”她语气无奈柔和。
“如你所言，若非各自路途，不必执拗强扭。”
“没有未来，不代表过去不真，或遗失。”她轻微怅惘。
“一些美好的事物，与过去时光一起，封存编织在那段命途里，也已很好。”她说道。
“穆青，与你一样，用心足矣，不必执求拖累。”
“你是不是觉得，遇到这样不堪难言的事情，是命运不忍你我苦候。出手宣告我们，结束痛苦，放手彼此？”她目光亮起，欣然看他。
“是。”穆青仍然惊讶于她从来一眼便知他的思路脉络。其余种种，不过是她在花时间说服自己，整理自己。
“穆青，事已至此，那便如此吧。”崔若池淡淡笑言，清缓明澈。
语气甚至有些像那年对他说道，“你好，十八岁的穆信。”
穆青看着她今日转换种种模样，直到现在这般，人淡如仙，轻净如烟。
仿佛连那身明丽繁复的服饰打扮，也褪成轻浅的白色烟色青色……
这一瞬间，她便放掉了。
“好。”这回，换他向她回答。
他面容生涩，笑容舒缓，源源不绝用目光向她投去暖意。
“你好，十八岁的穆信”
“你好，十六岁的连秋音。”
“以前以为相逢很早，现在发觉相遇已经太迟。”
崔若池心道，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