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忆
晨曦微露，洛恩从昏迷般的沉睡中醒来，正默默梳理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
灰溪镇惨淡的严冬。
铸铁工坊内，寒气凝结的白霜爬满墙角。那台曾见证霍尔顿精湛手艺的泄压阀早已锈死，如同一块沉默的疮痂，死死嵌在工坊的心脏。
洛恩蜷在炉膛边尚有余温的石板上，指尖僵硬。
一块冻硬的燕麦饼在他冰冷的掌中断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散落的碎屑寥寥无几，干硬、粗糙，是卡拉大婶用筛过几次的黑面混着麸皮勉强捏成。
他小心地将最大的一块碎碴拢到手心。
角落草席上传来窸窣声。塞西莉亚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晨曦里，像两块未曾被世俗烟火熏染的纯净寒玉。
苍白得的皮肤下，淡蓝色的脉络幽幽闪烁、蜿蜒游动，散发出不属于人间的微弱辉光。
她支起身，单薄的麻布睡袍难以抵御深入骨髓的寒气。看到洛恩满是冻疮的手，和他掌心那点可怜的碎屑，少女纤细的眉尖蹙起。
她赤着脚，无声地踏过结满薄霜的地面，来到洛恩身边。
十四岁的个子依然显得过于清瘦，她踮起脚尖，冰凉的指尖轻轻碰触洛恩手背缠裹的脏布条下，那新裂开的渗血关节。
“哥哥的指节，”塞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又裂开了。”
她的视线扫过洛恩身后杂乱的工作台。
台面中央被清空了一小块，放着一组刚刚冷却的蒸汽阀组。
阀体是黯淡的铸铁色，但铰链、曲轴等关键部位却在微光中泛着汉克大叔铁匠铺出品的精钢特有的暗沉冷光，接口处是粗暴锤打留下的痕迹。
“昨晚……”塞西莉亚的目光停留在阀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微型九头蛇徽记上，“……做的蒸汽阀门，是军需处的加急件吧？”
洛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猛地缩回被妹妹触碰的手，像是不愿这双沾满污浊和铁锈的手污染了她。
他迅速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反驳：
“不是！别瞎猜！”洛恩语气生硬，“就是……就是普通商队的订单！汉克大叔帮忙打的几个铰链而已！”
他将那块冻硬的碎饼强塞进塞西莉亚冰凉的手心，“快吃了它吧！”
塞西莉亚握紧了手中那块坚硬的碎饼。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冻饼缓缓凑近苍白的唇边。
门口，丽萨修女灰色的袍角在微明的光线下无声滑过，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公告栏上，一张崭新的征兵告示在风中卷起边角。
告示下方，歪歪扭扭地列着新的摊派数字：帝国人头税、圣光“净化”费、边境“协防”税……
不远处的铁匠铺，汉克大叔那间很少再响起锤声的铁匠铺里，沉重的蒸汽铰链正在强行吊起一块巨大的军用装备残骸，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和挤压声——“嘎吱…咣当……”
这两年帝国税和圣光税又增加了，汉克大叔也没办法接济洛恩了，近来边境似乎要发生战事，很多军需订单流进了灰溪镇，但军需订单可不是那么好接的，一旦不能满足要求或者被恶意刁难都是会掉脑袋的。
但他们已经别无选择，正是靠着这些军需订单，灰溪镇的人们才能在北境越发严酷的冬天勉强活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变成了奴隶充入军队。
洛恩将厚重的皮围裙甩上肩头，劣质皮革摩擦着脖颈处新添的烫伤。
工坊角落堆积着十多个空圣水瓶。
父亲霍尔顿微弱的鼾声从二楼传来，混着麦酒发酵的酸腐气息。
洛恩已经十六岁了，父亲也已经站起不来了，自从母亲离开后，霍尔顿日益消沉，一年前在教堂义务奉献时莫名其妙被机器夹断了右腿，现在已经彻底离不开酒精的麻痹，高昂的医疗费用，家庭也无力承担。
洛恩能感到这个世界对普通人浓浓的恶意，母亲也毫无音讯，这些年连信也没有一封。
洛恩勉强维持着这个四处漏风的家庭运转。
但是塞西莉亚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光靠圣水已经压制不住了。
.......
一个月后，黑云沉沉压着灰溪镇，夜空不见一丝星光。
父亲离世了。
在同一天，白天独自操办完父亲的葬礼的洛恩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是行踪神秘的叔叔莱昂哈特不知从哪里寄来的。
邮件里有一个黑盒子，打开后，一颗鸽子蛋大小、流转着无法言喻璀璨光芒的晶石，瞬间将昏暗的房间照得通明。
还附着一封信:
“洛恩，
我是莱昂哈特。身处险境，耳目环伺，无法亲至葬礼，万分遗憾。
望你节哀，务必振作。
此石务必贴身保管，绝不可示人。
若真至绝境，取石滴血，默念所求。
或可予你一线生机。
余言难尽，阅后即焚。
莱昂哈特
“
洛恩心中疑窦丛生，叔叔如何得知父亲死讯？又如何精准在同一天送达？信中提及的“险境”又是什么？
洛恩来不及细想，万分不舍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随后，将那颗璀璨的晶石小心贴身藏好。
......
深夜，洛恩刚在地窖修完一批机械设备，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来。
突然感觉空气变得异常寒冷，洛恩感觉不妙，“塞西莉亚...”。
狭小卧室里，塞西莉亚的身体正发生剧变！脊椎处爆出冰晶碎裂的脆响，六芒星印记如同被点燃的镁条。
“疼...“她无意识的呢喃，冰蓝色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霉烂的木地板上结成冰晶。
洛恩拿着圣水猛地推开房门，“塞西莉亚！坚持一下！”
刚推开房门，还没有靠近，一股无形的巨力便将他狠狠轰飞！圣水瓶砸在墙上碎裂，蓝色的液体在空中冻结成冰渣。
洛恩重重摔落，全身瞬间覆满冰霜，浑身感觉被无数长针刺穿，剧烈颤抖，咳出的鲜血落地即结成黑冰
洛恩瞳孔震颤——这次，不一样了！
寒气不再是深冬的低泣，而是化作了咆哮的风暴核心。破败的铸铁工坊沦为极寒炼狱。
“哥哥……”悬浮在半空中的塞西莉亚，意识似乎被庞大的力量撕扯着，但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异变陡生！
她苍白透明的皮肤表面，骤然浮现蛛网般蔓延的蓝白色裂痕！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噼啪碎响，十二根闪烁着致命寒芒的锋锐冰晶，猛地刺破她单薄的后背衣料与肌肤，如同展开的死亡羽翼！
冰晶瞬间延伸至十余米长，所过之处，连窗台上早已被冻结的坚硬野草，都被逸散的极致锋锐震成了冰蓝色齑粉！
洛恩已被彻底冻僵，动弹不得。绝望如冰水淹没心脏——塞西莉亚撑不了多久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掏出贴身藏匿的晶石，将冻裂手指渗出的鲜血狠狠抹在上面，闭上眼，在心中嘶吼：“我要救塞西莉亚！”
晶石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强光！
“你可愿意，接受牺牲的命运。”一个声音低语。
“我愿意！”洛恩没有丝毫犹豫。
工坊内，世界规则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
那些早已锈死停转的巨大齿轮猛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怪响！它们违反常理地疯狂逆向旋转！
附着在轮齿和轴杆上厚达数寸的深红铁锈，被暴力剥落，亿万锈屑逆着重力，朝着虚空飞速升腾！
这些生锈的金属碎屑在寒冷的空气中聚集，竟在塞西莉亚面前构筑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那是她记忆中与洛恩相处的点滴：第一次被牵着手走过石板路，分享一小块融化的廉价水果糖，洛恩用冻红的手笨拙地给她系紧围巾……还有发间那宝贵的玉簪……但画面中，属于洛恩的身影、声音、温度，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抹除！
“哥哥…不……！”塞西莉亚意识深处感受到剧烈的拉扯。
力量彻底决堤！
塞西莉亚那头原本柔顺的白金长发猛地炸开！束发的玉簪被远远崩飞！
发丝不再柔软，而是化作一片奔腾、咆哮的星河瀑布！每一根都凝固成了纯粹的月光之刃！发丝扫过之处，空气被无法想象的锋锐和寒冷直接挖去、湮灭！留下一片片吞噬光线的、针尖大小的扭曲微型黑洞！
“好痛……好痛啊……！！！”
塞西莉亚发出一声震荡灵魂的哀鸣！那是承载着神明之力又被凡间思念撕裂的痛苦呐喊！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冲击波以工坊为中心横扫！十里的空间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所有建筑——无论钟楼的彩窗、镇上的老酒馆、汉克的铁匠铺、乃至平民们糊着油纸的门窗——所有的冰霜同时化为齑粉！
如同世界被瞬间剥去了一层透明的皮肤！
“温度...“塞西莉亚突然按住心口，觉醒能量将方圆十里的积雪震成光尘。她茫然地望向虚空，泪水在坠落途中冻结成带血的冰棱：“好像有东西...被摘走了...“
此时，洛恩的皮肤开始透明化，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掌纹正如同沙画般，一丝丝融入冰冷的虚空。
在虚空中，模糊听见一个声音低语：“拨弄命运之弦，终被其反噬。她因你而存，你因她而逝。”
“勇敢者，接受牺牲的命运。”
洛恩迷蒙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一副破碎的战甲，一个浴血的背影举起一柄断裂的圣剑——残剑最后焕发的辉煌光辉和那枚奇异的晶石有着相似的璀璨光芒……
一同消失的，还有叔叔莱昂哈特寄来的那颗璀璨晶石。
原主洛恩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灵魂深处接收到的记忆洪流到此戛然而止。
现在占据这具躯体意识的“存在”——洛恩（古川），皱紧了眉头。涌入的记忆沉重冰冷，带着绝望的味道。
“……这人……”洛恩下意识按住心口，仿佛还能感觉到原主消失前的痛，“够狠。”
记忆里那种孤注一掷的劲头，让他看到了原主的决绝。
“所以，”他摊开手掌，“我这穿越，就是被那个晶石弄过来的？”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驱散心口那股不完全属于自己的压抑：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
洛恩不知道的是：
在他意识替代洛恩的同时，灰溪镇所有居民的记忆被悄然篡改，
教堂新立的赎罪碑上，洛恩的名字正被某种力量腐蚀成空白。
对塞西莉亚和洛恩的关系了解越多，记忆的修正也就越明显。
那个工坊少年存在的痕迹，正从人们的认知里被迅速清除。
唯有塞西莉亚的觉醒的种子最深处，埋藏着一串无法解析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