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圣祭（上）
圣银大教堂最深处，此刻没有一丝暖意。
巨大的倒悬十字架投下的阴影，如同吞噬光明的活物，将肃立的马尔修主教半身笼罩其中。
烛火摇曳，只映亮了他低垂额头上不断沁出的细密油汗，和他竭力挤出的谄媚笑容。
“禀告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马尔修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谦卑，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因深躬而折断，“在主的荣光和您无上智慧的指引下，圣临之女殿下的灵魂已臻至前所未有的纯净！对主的信仰坚如磐石，其纯粹与坚定……”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属下……属下敢以灵魂起誓，纵观教典记载之圣徒，能与之比肩者……亦是罕有！”
里西斯端坐在高背祭坛椅上，暗红色祭袍上的金丝荆棘纹路在微光下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看马尔修，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牺牲”雕像上，眼神深不见底。
“马尔修，”里西斯的声音低沉，无悲无喜，却蕴含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信仰，从不是靠口中吟唱的颂词来证明的。”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在裁决殿淬炼出的眼睛，如同磨砺锋锐的审判之刃，穿透了马尔修脸上那层厚厚的油膏，直刺其灵魂深处战栗的不安，“它需要亲自踏入污秽之地，用裁决之火焚烧异端，用虔诚之血净化罪孽。唯有亲手执掌审判权杖，直面深渊而不移其志，方为至纯信仰的最有力明证。”他顿了顿，“这些年，我见的太多了……那些舌绽莲花的修士，站在审判台前面对异端哀嚎时，双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马尔修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涌遍全身！冷汗刹那间湿透了他昂贵的丝质内衣，黏腻地贴着肥厚的脊背。
里西斯的眼神让他精心编织的颂词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瞬间蒸发殆尽。他口干舌燥，急忙顺着对方的话锋，腰躬得更低：
“是！是！大人洞若观火！字字珠玑，振聋发聩！”他声音愈发急促，“正……正巧！近日，教区下辖铁脊领的矿工爆发了大规模抗税事件！那些愚昧之徒受异端邪说蛊惑，竟敢抗拒象征神国荣光的圣光税！此乃污秽之脓疮，急需神罚之火予以彻底净化，震慑不臣！这正是……”
“这正是让圣临之女前往执掌审判的绝佳契机。”里西斯不容置疑地截断马尔修，平静的话语宣告着惊心动魄的决定，“此等沾染污血与亵渎之业，正是检验其信仰是否真如磐石，意志是否足以承载主之神恩的最佳试金石。”
他的目光重新定格在马尔修身上，如同无形的巨石压顶，“此事，交由塞西莉亚亲自执掌。由她主持铁脊领的异端审判庭，执行最终裁决，净化灵魂。”
“啊？！”马尔修如遭雷击，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油脸瞬间褪尽血色，“大……大人！此事……是否过于急切？”他声音颤抖，“圣临之女殿下回归主的怀抱未久，尚需浸沐圣典，涵养神性……如此酷烈的场面，恐……恐有污殿下澄澈心湖之虞……”
他不敢再说下去，脑海中只剩下塞西莉亚在圣座上痛苦挣扎的形象，以及自己对那份功劳化为泡影的巨大恐惧！裁决殿里西斯的严苛是出了名的，一旦失败，他的“首功”恐怕顷刻间就会变成渎职的罪证！
“马尔修主教。”里西斯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你要质疑主的‘容器’能否承载其光辉？质疑‘神国代行之躯’会被区区凡人秽血动摇？”
里西斯缓缓站起身，祭袍拂过冰冷的石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马尔修狂跳的心脏上，“圣临之女的尊贵，源于其灵魂本质已被纯粹神光铸就！凡俗的情感、怯懦、乃至廉价的同情……不过是圣躯残余的微尘，只会在审判的烈焰中被彻底焚化，使她的神性愈发璀璨无瑕！”
里西斯停在马尔修面前半步之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对方，“让她亲自点燃净化之火，将罪孽化为神国养料，非是挫折，而是神圣的晋升之阶。你……明白了吗？”
冰冷的视线狠狠钉入马尔修的灵魂！所有狡辩与推脱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紧贴着手背，声音嘶哑：
“明……明白！属下愚钝！亵渎天听！属下定当……定当全力辅佐圣临之女殿下，完成这次……神圣裁决！”他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很好。”里西斯收回目光，转身，宽大的暗红祭袍如冰冷的血河在烛光下流动，去准备吧。审判庭的每一道流程，都必须严格遵照圣裁仪轨，不容半点差错。”他的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圣临之女的‘第一次’，必须是一场完美的谢幕，也必然是……一个新的起点。”
“是……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告……告退！”马尔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倒退着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大厅。
沉重的木门无声合拢，再次隔绝内外。
里西斯立于巨大的倒悬十字架阴影下，目光投向大厅尽头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圣座区域。仿佛能穿透空间，注视到那个拥有冰蓝色眼眸、眼神却空洞如极夜雪原的完美身影。
“……代行之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沉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回荡，“……就让我看看，在这用烈焰与秽血浇铸的祭坛上，你最终……会绽开怎样的‘纯粹’？”
.....
厚重祈祷厅大门在寂静中发出沉闷摩擦声。
马尔修挺着肥硕的腹部挤进门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息内心的不安。
“圣临之女可有异状？”
守候在殿门旁、垂手侍立的高级修女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禀主教大人，圣临之女殿下……静默如恒，没有异常。”
马尔修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喉咙里溢出一丝轻吁。他调整着呼吸，尽力让自己略显蹒跚的步履显得庄重沉稳，缓缓走向祈祷厅深处。
在那里，塞西莉亚纹丝不动。
她身着纯净的素白圣袍，如同凝固的冰川。腰背僵硬地挺直，跪坐在冰冷的的祈祷台上。一头失去温度般的白金长发散落。
脸庞低垂，毫无情绪地直面着巨大十字架钉在地面的尖锐阴影。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睁着，视线仿佛穿透石砖，投向虚无的深渊——那里没有对神的孺慕，没有光明的向往，唯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整个殿堂，只剩马尔修粗重的呼吸与远处残烛偶尔的爆裂声。
“至高至纯的……圣临之女殿下……”马尔修停在距离祈祷台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挤满了刻意的恭敬，他的问话小心翼翼，字字斟酌。“昨夜……在主的注视下……您休憩可还安适？”
塞西莉亚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马尔修喉结滚动了一下，擦掉鬓边再次渗出的汗水，，试探着又将声音压低几分：“圣临之女殿下……明日正午……铁脊领……将举行……‘净世圣祭’。”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词句，“那片被玷污的土地……爆发了亵渎！是赤裸的亵渎！愚昧污秽的矿工，竟敢抗拒象征天国恩泽的圣光税！他们的灵魂……必定已被深渊邪神腐蚀！沦为……毒瘤！”
“亵……渎……”塞西莉亚冰冷的嘴唇无声开合了一下。身体未动，但那空洞的冰蓝瞳孔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漾开？
马尔修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狂烈的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急促道：“对！最不可饶恕的亵渎！玷污主的无上荣光！如此滔天的……污秽，唯有最炽热的圣火才能彻底焚尽！唯有最纯净的裁决……方可救赎！不知殿下您……能否……”
塞西莉亚空洞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大了！
“亵……渎……”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祈祷厅内响起，干涩、冰冷、缺乏人类应有的音调起伏，却蕴含毁灭的决绝，“异端……污染……需要……”每一个词汇都像从她意识深处强行唤起，裹挟着教义浸染：“……净！化！”
“圣临之女殿下！”马尔修的声音因巨大的惊喜而变调，“您的意志……即是主之意志！那么……那么您是否愿意……亲自执掌这……净世圣火？！”
塞西莉亚没有迟疑。那僵直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头颅机械地转向马尔修声音发出的方向。
“我会……”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得令人胆寒，“……亲手点燃……火刑柱……点燃荆棘……以净世圣火……焚尽……所有……异端。”
冰冷的话语，是对无数生命下达的终极清洗令。从小被植入骨髓的教义如同冰冷的锁链，在她被彻底抹空的心灵地基上，重新浇筑成了这具毫无怜悯的裁决机器。
“呃！！”马尔修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狂喜的嘶喘！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肥胖的身体一晃！功劳！天大的功劳！圣临之女亲自主持审判！这是不容辩驳的功绩！
他忘却了所有的仪态，甩动沉重祭袍下摆，甚至忘了辞别礼数，肥硕的身躯猛然转身！
沉重的脚步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肥硕的背影冲向祈祷厅大门，仿佛门外是即将戴在他头上的枢机主教冠冕！狂喜吞噬一切，只余那即将染红他前程的“圣祭”。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再次隔绝了两个世界。
祈祷厅内，唯余塞西莉亚独自跪在巨大倒悬十字架冰冷的阴影之下。
烛火摇曳，在她空洞的冰蓝色眼眸深处，跳跃着冰冷的光斑。
无人注意到，那双曾沾染过人间烟火的手指，在冰冷的祈祷台上，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