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袭击
铁桶里的沸水嘶吼着,蒸腾起半米高的白汽,他那早已溃烂、露出暗红血肉的指尖刚一探近水面,一股焦糊味就混着蒸汽钻了出来。
守夜的两个士兵抱着长矛在一旁嗤笑,其中一人故意把火堆上烤得半焦的土豆用矛尖挑进雪堆里,溅起的碎雪打在洛恩脸上。他们私下正赌着,这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能在沸水前撑多久。
“嘿,臭崽子!留神点,别把剩下的那几根烂爪子煮熟了!”络腮胡士兵咧着嘴,一脚踢起块冻得石头般的马粪块,那硬邦邦的东西“噗”地一声,正中洛恩渗血的膝盖窝。
剧痛和寒意同时袭来。
洛恩喘息着,把冻得失去知觉的左脸狠狠压在滚烫的铁桶外壁上,而他那惨不忍睹的右手五指张开,咬紧牙关,猛地插进了翻腾的沸水!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滚水里翻卷、变白、脱落,几秒间,几根森白的指骨就露了出来。就在指骨尖端终于碰到钥匙的冰冷金属时,他整条包裹着小臂,早已被血和脓浸透的绷带,也已经彻底被沸水煮烂。
士兵粗鄙的咒骂戛然而止。他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就在少年疼得浑身抽搐的瞬间,竟猛地偏头,用牙齿狠狠撕开了肩头尚未愈合的结痂!新鲜的血液喷涌而出,滴滴答答落入沸腾的水中,水面温度诡异地降低了一瞬。
是的,洛恩体内蕴含着不知多少冰魄石源质,这些致命的源质在这个时候帮助了他。
......
天光微明,一种冰冷的灰蓝色涂抹在东方天际。
洛恩跪在黛奥丽丝营帐外坚硬的冻土上,牙齿死死咬住那个染血的项圈钥匙,浓重的铁锈味和脓血的腥咸顽固地渗透着他的舌尖。黎明的灰蓝色天光刺破云层,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在结冰的帐篷帆布上,像条病犬。
未愈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膝边。溃烂的皮肉与身下的积雪冻成了一体,稍一挪动就撕下碎肉。每次喘息都在睫毛上结出冰棱,模糊的视野里,他数着营帐帘缝透出的火光次数,黛奥丽丝通常会在第三次添灯油时召见晨仆。
值岗的骑兵拖着缰绳走过,马鞍旁挂着的粪袋“不小心”一歪,冻硬的粪块冰雹般泼洒在洛恩面前的冻土上,有几块狠狠撞上他的膝盖。昨夜沸水烫伤的喉管涌上腥甜,却被他混着冰碴咽回肚里。当第一缕晨光染红雪地时,钥匙锋利的边缘已割破他的下唇,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米勒家徽上,凝成小小的血色冰晶。
牛皮帐帘突然掀起,黛奥丽丝昂贵的丝质睡袍下摆带着暖烘烘的香气和昨夜燃尽的熏香气息,扫过洛恩凌乱的头顶。蛇骨鞭梢卷起他嘴里的钥匙,在朝阳下晃出刺目光斑:“看来野狗也能学会守时。“
钥匙插入项圈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锁链松开的那刻,洛恩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重重磕向坚硬的冻土。额头溃烂的伤口瞬间黏在了地面的冰层上,又被粗暴地撕开,留下几块细碎的皮肉。“谢…谢主人…恩典。”他的声音干涩。
黛奥丽丝愉悦的笑声穿透清晨的寂静,惊飞了远处枯枝上几只徘徊的秃鹫。那枚沾着他脓血的钥匙,被随手抛进了旁边仆从刚端来的滚烫麦粥锅里。“赏你,”她轻飘飘地说,“舔干净。”
......
黛奥丽丝的车队刚拐过河谷冰封的狭窄弯道,左侧堆积的雪坡里骤然爆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嗖!嗖!嗖!嗖!
连珠般的淬毒弩箭撕裂空气,至少十二支!沉闷的“噗嗤”声和战马凄厉的嘶鸣瞬间撕裂河谷的沉寂!最前方的两匹神骏战马被重创,脖颈处箭尾还在剧烈震颤,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狂涌而出,滚烫地洒在洁白雪地上,蒸腾起大团腥臭刺鼻的血雾!
“保护大人!“
“敌袭!结阵!盾在前!”亲卫队长梅尔西的厉喝如同出鞘的冰刃,瞬间压下混乱!她胯下那头壮硕如小牛犊的冰原巨狼猛地人立而起,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钢针般的漆黑硬毛根根炸起!巨狼幽绿的瞳孔在雪雾中灼灼燃烧,如同两团跳跃的鬼火!它沉重的利爪狠狠刨地,坚实的冻土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留下深深的爪痕!
梅尔西手中那柄宽刃重剑带起一片雪亮的弧光,“铛铛铛”精准磕飞紧随而至的毒箭!镶着狰狞九头蛇家徽的精钢塔盾在她身后如同活物般移动、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仓促间组成一道坚固的移动钢铁屏障。
车厢猛地一倾,一名紧贴车厢的亲卫被流矢穿透眼窝,闷哼着倒下,他胯下的冰原狼嗅到血腥味,发出焦躁的低吼,獠牙毕露,却被旁边士兵死死拉住缰绳。
厚厚的积雪如同被巨手掀起,数十名全身包裹在夜行黑衣中的刺客无声而迅猛地破雪而出!他们动作矫捷,手中的弯刀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刀刃上缠绕着稀薄诡异的紫色雾气——那是足以麻痹力量核心、令觉醒者瞬间失去战斗力的噬魂藤毒汁!
“稳住阵型!别散!狼崽子们,给我撕碎他们!”一名小队长模样的铁蔷薇士兵咆哮着,他胯下的冰原狼早已按捺不住,喷吐着腥臭的白气,幽绿的狼眼死死锁定一个扑近的黑影!小队长举盾护住侧翼,长矛狠狠扎向刺客!矛尖刺入肉体的闷响却被另一声惨嚎掩盖,他身边一名年轻盾兵被弯刀顺着盾牌缝隙捅进腋窝,鲜血瞬间染红半边锁子甲,痛苦地蜷缩下去,他坐下的冰原狼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狂怒地一口咬住刺客持刀的手臂,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皮肉!
梅尔西动了。
她轻夹狼腹,座下巨狼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沉重的狼爪踏地声如同闷雷!她的身影裹挟着低沉的呼啸,宛如移动的极地风暴!重剑带着开山之势劈开雪幕!冰寒刺骨的冻气自剑锋喷薄爆发,眨眼凝结成十二根足有手臂粗细、闪着死亡寒芒的锐利冰棱!
噗噗噗!
三名为首的黑衣刺客如同被巨弩射中的飞鸟,身体被冰棱凌空贯穿,死死钉在了后方冻得坚硬的河滩冰壁上!伤口处喷溅的鲜血尚未落地,便已冻结成猩红的冰晶!
咔啦啦!
她胸前霜纹蔷薇形状的护心镜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镜面上冷硬的金属花瓣倏然张开,如同活物般绽放!刹那间,无数细密的冰晶荆棘如同狂暴的白色风暴,向着两侧激射而出!叮叮当当!两柄从刁钻角度递出的淬毒弯刀被瞬间绞碎,碎片四射!
“杂碎。”面甲下传出的话语被扭曲成冰冷机械般的嗡鸣,冰晶镜片深处幽蓝光芒急促闪烁。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她左拳裹挟着千钧之力,如攻城巨锤般轰然砸向身前的雪地!
咔嚓嚓——!
蛛网状的惨白霜纹以雷霆之势在拳下爆裂蔓延!致命的寒意如同活物,瞬间攀上三名扑近刺客的皮靴、小腿、腰胯……直冲脊椎!三人保持着挥刀冲锋的狰狞姿态,身体由下至上迅速失去所有生气,凝固成散发着袅袅寒气的扭曲冰雕!梅尔西甚至没有侧目,重剑剑柄在冻得坚实的地面上一磕。
砰!哗啦——!
三座人形冰雕在她身后无声地崩裂,坍塌成一片混杂着暗红碎肉与晶莹冰渣的狼藉。碎冰血肉溅了几名正在奋力抵挡其他刺客的铁蔷薇士兵一身,刺骨的寒冷让他们打了个哆嗦,座下的冰原狼则发出威胁的低吼,舔舐着溅到皮毛上的血污。
黑衣首领如同暗影中的毒蛇,此刻才现出獠牙!淬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带着致命的破风声,直刺梅尔西侧颈!那刀刃上跳跃的紫雾几乎要舔舐到她银灰色的颈甲!
嗡——!
霜纹蔷薇护心镜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梅尔西身形微侧,冷冽的毒匕刀锋擦过她胸甲最坚硬的斜面,带起一溜幽蓝火星!
显然,这块护心镜应该是一个具有特俗效果的装备。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梅尔西反手如闪电般叼住对方持匕的手腕,指间力道瞬间迸发!骨骼碎裂的微响被淹没在更大的怒吼中!她抓着刺客的身体,那远超外表肌肉所能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手臂一轮,竟将这百余斤的壮汉如同轻飘飘的稻草袋般抡过头顶!带着令人牙酸的呼啸狠狠贯在脚下的冻土地上!
轰!!!
方圆五米内的积雪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飞!露出下方覆盖着黑色冰壳的冻土!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胸膛明显塌陷下去,口中溢出大股混着内脏碎块的暗红泡沫,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处。
她左脚牢牢踏在刺客塌陷的胸骨之上,“锵啷”一声,将深深刺入冻土的重剑悍然拔出!剑刃滑过骨肉的阻涩处,带出的粘稠鲜血竟已凝结成一粒粒暗红的冻珠!随着她手腕一个凌厉无比的反撩回斩动作,几粒硕大的血冰如同致命的弹丸呼啸而出!“噗噗噗!”精准地嵌入侧面三个正试图扑向一名负伤铁蔷薇士兵的敌人眉心!
面甲缝隙间喷出的白雾在空中急速凝结、冻结、拉长……无数细小的冰锥在她呼吸之间成型!梅尔西旋身挥剑,剑风带动冰锥如暴雨般激射!当她旋至第七个半圆,刺客被一剑腰斩,上半身还在空中飞旋时,,她动作却突兀一变!
呼——!
左膝轰然跪落!左手掌心重重按向覆盖着薄雪与凝血的冰封大地!
嗤嗤嗤嗤!
锐响连成一片!尖锐的冰刺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探出的獠牙,在她前方扇形区域内疯狂破土、野蛮生长!瞬间形成了一大片狰狞可怕的霜之荆棘丛林!
“呃啊——!!”最后五名正躲在后排,试图弯弓搭箭的黑衣弓手连躲避都来不及,便被自下而上穿透身体的巨大冰刺高高挑起!痛苦绝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尸体挂在冰冷的荆棘之上,冻结的血液顺着冰刺缓缓滴落。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托克正发出震天的狂吼!
他胯下的冰原狼比寻常亲卫的还要壮硕一圈,漆黑的皮毛下肌肉虬结,如同覆盖着黑色岩石!托克挥舞着巨大的双刃战斧,斧刃上流淌着熔岩般炽热的红光!每一次劈砍都带起灼热的气浪,将周围的积雪瞬间融化蒸发!一名刺客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托克座下的巨狼猛地扭头,一口咬住大腿!刺客惨叫着被巨狼甩飞出去,托克看也不看,反手一斧劈出!熔岩般的斧光掠过,刺客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拦腰斩断,断口处瞬间焦黑碳化,连血液都被蒸干!
他狂笑着,如同熔岩巨神,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土与残骸!
银发女兵银狼则如同雪地中的幽灵。
她骑乘的冰原狼体型相对纤细,动作却异常迅捷诡秘,踏雪无痕!银狼本人则如同冰冷的毒蛇,她并不与敌人硬撼,而是驱动狼骑在战场边缘游走,指尖弹动间,一根根尖锐的冰棱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射向敌人盔甲的缝隙、关节连接处!一名刺客刚格开正面亲卫的长矛,就被侧面无声射来的冰棱刺穿了膝盖!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随即被旁边的亲卫补刀刺穿心脏!
银狼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的攻击刁钻阴狠,如同跗骨之蛆,专门制造破绽,配合其他亲卫完成致命一击!
洛恩被颈后的锁链猛力一拽,狼狈地翻滚在马车底座下的阴影里,冰冷的泥土和冻雪灌进衣领。
他眼睁睁看着几步外,一名刚才还举着盾牌奋力推挤敌人的铁蔷薇亲卫,被突袭的弯刀绞断了左腿膝盖!护腿铁环和半截染血的腿骨连着靴子,打着旋飞过他的眼前,“啪”地一声砸在冻土上。
他坐下的冰原狼狂怒地扑向刺客,却被另一名刺客用弯刀逼退,发出不甘的咆哮。黑衣人的战术极其刁钻而默契,三人一组,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结成三角阵型,每一次凶狠的突进都精准地刺向对方盔甲连接最薄弱的关节缝隙!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亲卫刚格开正面的弯刀,就被侧面袭来的另一把刀精准地从面甲眼缝捅了进去,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他座下的冰原狼悲鸣着舔舐着主人垂落的手。
被割开喉咙的士兵嗬嗬地倒在他身边雪地里,温热的血汩汩涌出,浸透了雪沫,抽搐的手指离他仅有一步之遥,黛奥丽丝猛地掀开了车帘:
“把这野狗扔出去!绊住他们!”
离洛恩最近的亲卫马尔科闻令,眼中闪过一丝残酷与厌恶,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剑斩断了他脖颈后拖着的沉重铁链!束缚断裂的瞬间,洛恩几乎凭着生物求生本能,顺着劈砍的力道,像个破麻袋般被甩了出去,正好滚到了黑衣人进攻最为凶猛的右翼阵角!
嗤——!
冰凉的弯刀轻易划开他破烂麻衣下的左肩,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剧痛反而冲散了恐惧。就在那名刺客被这突然滚出来的“障碍物”略一分神,脚步微微错乱的瞬间,洛恩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他猛地伸出那只刚从沸水里捞出的皮肉翻卷的右手,狠狠抓向对方脆弱的脚踝关节!
那粘稠触感,让训练有素的刺客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僵滞!一声下意识的低呼从他喉间挤出!
喀啦!!
洛恩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瞬间,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
喀啦!
脚踝骨被生生捏碎的剧痛瞬间瓦解了刺客的平衡。洛恩左手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夺过对方脱手下落的弯刀!想也不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顺势向上狠狠一捅!
噗!
刀锋冰冷的触感从柔软的下颚直贯而入,穿透眼眶!混合着鲜红血浆与粘稠灰白色浆液的碎块从破开的眼窝迸溅而出!洛恩甚至没看清对方扭曲死去的脸,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被沉重车辙碾压出来的狭小肮脏雪沟里,剧烈地喘息。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被数支铁蔷薇士兵掷出的长矛合力贯穿,如同一只濒死的毒虫般被牢牢钉死在巨大的冰河裸岩上,徒劳地抽动着时,黛奥丽丝才提着被冰屑沾染了一点污迹的华贵裙摆,像绕过碍眼的垃圾堆,踩着凝结了暗褐色血冰的地面,缓步走到雪沟旁。
洛恩背靠着一块冻得如铁的脏雪块,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脸色冻得发紫。他正用嘴里仅存的几颗牙齿,笨拙地撕扯着身上稍微干净一点的破布条,试图将那皮开肉绽、指骨都变了形的右手简单包裹起来止血。他脚边的雪地里,赫然躺着他“战利品”的一小部分,一个颅骨被刺穿的黑衣刺客,还有一个脚踝被捏碎后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旁边冲过来的铁蔷薇士兵补刀刺穿心口的倒霉鬼。
尸体冻硬的姿态扭曲,诉说着之前的搏杀有多混乱和凶险。
其他幸存的士兵沉默地打扫战场。有人咬牙掰断射穿自己同伴的木弩箭,有人在处理自己深可见骨的伤口,更多人眼神复杂地扫过雪沟里那个刚刚被他们视为垃圾,此刻却诡异地活着还带了点“战功”的小奴隶,不远处马尔科看着大难不死的洛恩,不屑地撇了撇嘴。
托克正粗鲁地擦拭着斧刃上凝固的碳化物,他座下的巨狼舔舐着前爪上沾到的血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银狼则面无表情地驱动狼骑缓缓踱步,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战场残余的角落。
黛奥丽丝冰冷的视线在洛恩冻得紫黑发青的脸、和他脚边那两具死状各异的尸体之间短暂地逗留了一下。接着,她抬起了镶满细钻的靴尖,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轻佻,踢了踢不远处黑衣人领队那颗冻结在血污冰坨里的头颅,“肮脏、粗劣…”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嫌弃靴尖沾上了污渍,“不过嘛,倒比旁边那堆吃白食的废物强些,还算有点用途。”她收回脚,优雅地掸了掸裙摆边缘,“赏你……今晚睡在马车踏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