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秘密
物资箱堆积如山的仓库深处，阴影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洛恩蜷缩在角落，身体紧贴着冰冷刺骨的木箱，努力将自己融入这片黑暗。外面战火纷飞，黛奥丽丝暂时没有给他任务，这仓库的阴影成了他临时的避难所。他不想出去，不想莫名其妙地被抓去填进某个绞肉机般的战场。
隔壁仓库的门突然被一股蛮力撞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沉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们移动时，身上覆盖的冰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如同冬夜里饥饿的老鼠在啃食冻僵的麦粒，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借着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惨淡的月光，洛恩看清了其中一人。那人正用一把边缘粗糙、凝结着冰碴的斧头，发狠地锯着自己那条已经完全变成幽蓝色晶石、毫无知觉的小腿！冰斧砍在坚硬的晶化物上，发出刺耳的、如同砂纸摩擦玻璃般的声响！每一次劈砍都带起细碎的冰晶粉末。终于，小腿被硬生生砍断，沉重的晶化断肢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血肉模糊的断口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疯狂地增生出更加粗糙、尖锐的冰碴，如同野兽新生的獠牙！
“左手……如今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沉重的、覆盖着冰甲的拳头砸在木箱上的闷响，“今早喂马时，冰碴子一样，草料都拿不住了。”声音里充满了麻木的绝望。
“知足吧，汉克。”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裹着胸腔里冰碴在摩擦的咳嗽声，“昨天三中队那个家伙……晶化到肺管了，咳出来的血珠子……掉在地上叮当响，滚得满地都是。”咳嗽声带着冰晶碎裂的杂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洛恩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小心翼翼地透过板箱间的缝隙窥视。那个叫汉克的男人正费力地撕扯着身上破烂的军服前襟，粗重的喘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衣襟被扯开，露出左胸至肋下大片蔓延的、如同扭曲树根般盘绕的幽蓝冰纹！那冰纹深深嵌入皮肉，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冷光。他那只同样被晶化，布满裂纹的手，笨拙地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上那枚米勒家族的火漆印章，在手指僵硬地挤压下，“啪”地一声脆响，碎成了一撮暗红色的粉末。
“攒够钱……就送艾玛去南境，”汉克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试图将信纸抚平，但晶化的手指僵硬而笨拙，“听说……那边有教会的庇护所……真会收留无依无靠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女儿艾玛的脸。
“别犯傻！”年轻士兵猛地压低嗓音，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喉结处一个晶化的小点随着他吞咽的动作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上周逃跑的威尔……被他们拖回来，浇上水……活活冻成了冰雕！他女儿……就在营外看着……看着那冰雕一点点融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仓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晶化组织在寂静中细微生长的“滋滋”声，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汉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微光也黯淡下去。他猛地将信纸塞进墙板一道裂缝里。信纸刚一接触到手指边缘主动弥漫的寒气，瞬间就被蔓延的晶化组织贪婪地吞噬，眨眼间变成了一片泛着诡异蓝光的冰片，字迹在冰层下扭曲模糊。
“上次发薪日，”年轻士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托人买了点玫瑰种子……等开春，种在妹妹坟前……”他的声音轻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汉克那只布满裂纹的冰掌突然张开，几枚磨损的银币“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掉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挂着士兵铭牌的旧皮绳颈链，塞进年轻士兵手里，冰凉的铭牌带着他的体温。“帮我……带给艾玛。”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要是……我撑不到月底……信就先别寄了。”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沉重的脚步声和冰晶摩擦声渐渐远去，仓库重新陷入死寂。洛恩贴着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指尖无意中触碰到汉克藏信的墙板裂缝。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低头，看到那封被冻成薄片的家书，在从门缝透进的、惨淡如水的月光下，幽幽地泛着蓝光。信纸上原本模糊的字迹，随着晶化组织的不断蔓延、生长，正一点点破碎，最终彻底化为一团无法辨认的、被永恒寒冰封存的谜：
【亲爱的艾玛，爸爸变成了会下雪的......】
破碎的笔迹，凝固在冰冷的绝望里。
......
寒髓池畔，冰冷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缭绕。
黛奥丽丝·米勒纤细的指尖，优雅地捻着一片从雾气中凝结而成的六棱冰晶。冰晶在她指间缓缓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其中一道冷光，精准地映照出洛恩赤裸后背，那里，皮肤表面正悄然浮现出一层流动的奇异冰纹。不同于人工觉醒者那粗糙狰狞的晶化铠甲，这层冰纹轻薄、细腻，随着洛恩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便会析出细雪般的冰尘，无声飘散。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女管家克里希已无声地抡起一柄刻满符文的沉重战锤。锤头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洛恩肩胛骨位置的冰纹上！
“砰！”
一声闷响！预想中的骨裂声并未出现。那层流动的冰纹表面，骤然泛起水波状的涟漪！巨大的冲击力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导、分散，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急速扩散的冰蓝色光环，瞬间传导至洛恩全身！他身体微微一震，却稳稳站住，肩头只留下一个迅速消散的白色霜印。
黛奥丽丝缓步上前，戴着白丝手套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冷的触感，轻轻拂过洛恩凝结着白霜的眉梢。
“冷吗？”
洛恩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黛奥丽丝那只踩在他拖长影子上的精致马靴靴尖。“比主人靴底的温度……暖和些。”他声音平稳，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悄然渗入地砖的缝隙。
黛奥丽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毫无征兆地，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洛恩的腰侧！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凌空踹飞，“噗通”一声砸进旁边翻滚着刺骨寒气的寒髓池中！
“听说你一直躲在大仓库里，”黛奥丽丝的声音如同寒冰，清晰地传入刚从池水中挣扎着探出头的洛恩耳中，“像只受惊的老鼠……听到了不少东西吧？”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中狼狈的少年。
克里希女管家捧着数据板的手在微微发抖，“小姐……完美适配体……”
洛恩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艰难地从刺骨的寒髓池中爬出，冰冷的池水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流淌，在池边迅速冻结成冰。他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极寒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黛奥丽丝忽然俯下身，冰冷的唇几乎贴到洛恩湿漉漉的耳垂，气息冷冽：“你就不好奇……那些人工觉醒者？”她翡翠色的瞳孔如同深潭，清晰地映出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主人，我……”洛恩的声音带着颤抖，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告诉你也无妨。”黛奥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天气。她手中那只盛着猩红如血的葡萄酒的水晶杯，杯沿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杯中的酒液并未洒出，反而在她的精神力操控下，如同活物般在杯壁上流动、变幻！猩红的液体瞬间凝聚、拉伸，变成一幅动态的画面——清晰地映照出某个场景：冰冷的手术台上，一个被固定住的人工觉醒者头颅被打开，米勒家的军医手持冰冷的冰钻，正在他裸露的头骨上刻出雪花状的孔洞！旁边，助手正将闪烁着幽光的魔晶粉末，灌入那因痛苦而沸腾翻滚的脑浆之中！
寒髓池的池水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突然剧烈翻涌起来！黛奥丽丝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洛恩湿透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翡翠眼眸！此刻，她的瞳孔深处，如同最清晰的魔镜，正播放着更加残酷的画面：一排排刚刚接受完“钻孔”的士兵，麻木地排着队，晶化的嘴唇在接触冰冷器械的瞬间，被生生黏掉皮肉，露出底下更深的冰晶和模糊的血肉！
“魔晶会在他们的噩梦里生根发芽，”黛奥丽丝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低语，她看着洛恩睫毛上凝结的、如同泪珠般的冰晶，“等侵蚀到脑桥体……他们就会忘记一切，”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洛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涌上喉咙。
黛奥丽丝立刻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波动！手腕一抖，缠绕在腰间的蛇骨鞭如同活物般窜出，瞬间绞住了洛恩的脖颈！冰冷的鞭梢如同毒牙，紧贴着他的动脉！
洛恩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胃液和恐惧，目光迎向黛奥丽丝眼中那不断翻动的血腥冰冷手术影像，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想看看你的检测报告吗？”黛奥丽丝突然松开鞭子，手腕一翻，展开一卷羊皮卷轴。卷轴上复杂的数据在微光下闪烁，“多完美的原生魔晶容纳腔……”她的指尖划过卷轴上的某个位置，声音带着诱惑，“如果你哪天不想当狗了……我就给你这个选择。”
“主人，”洛恩毫不犹豫地深深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地面，“我永远……是您忠诚的狗。”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犹豫。
黛奥丽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也投下长长的阴影。“你要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多少人想当我的狗……还没这个机会呢。”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少跟教会的人接触，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