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事后
玛莎蜷缩在医疗帐篷冰冷的角落,裹紧羊毛毯也无法驱散寒意。胸前的银十字架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她颤抖着抬起冻红的指尖触碰它,
嗡!
水晶吊灯的光晕在在空气中织出一个披着圣洁光华的虚影。那是一位佩戴着奢华宝石额链的女人,面容模糊却散发着令人熟悉的威严。她身后隐约浮现高耸的彩绘玻璃窗,窗上流转着大圣堂独有的、凡人难以直视的七色神圣辉光。
两名捧着厚重经卷的侍从悄立其后,如同雕像,悄然融入虚影边缘的阴影。
“小云雀的羽毛怎么乱糟糟的?今天是怎么了?“那熟悉的声音响起,裹着蜂蜜牛奶般的暖香与亲昵,像幼年哄她入睡时那样温柔,“来,告诉姑姑,是不是边境的寒风吹迷了你的眼睛?”虚影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柔和。
玛莎下意识将那只刚刚为洛恩处理过伤口的手藏到毯子后面,声音细微:“他们……用冰棘鞭……惩戒一个少年……只因……”
虚影突然泛起涟漪:“傻孩子。”声音依旧轻柔,“底层的存在,他们的‘偷窃’如同野狗为腐肉争食,不过是挣扎求存的本能罢了。你可知道,野狗之间舔舐伤口,只会让可怕的疫病更快蔓延?”虚幻的手指优雅地转动茶杯,“黛奥丽丝,作为贵族,虽手段酷烈些,却是在教你。教你如何优雅地……清理掉落在圣殿台阶上的污秽。”
“可他……”玛莎眼前浮现洛恩咬破嘴唇也不肯出声的惨状,“……他忍着那样……”
当远方军营沉闷的钟鸣抵达时,虚影轮廓开始如沙般散逸。
玛莎失魂落魄地垂下头,才发现胸前十字架上竟缠裹上了一段崭新的雪缎,那细腻柔滑的质感,与她丢失的那根发带如出一辙。
“明日黎明,会有系着银铃的白马停在营门左侧接你离开。”虚影最后的声音空灵飘渺,“记得把沾血的修女袍烧掉,姑姑给你准备的新袍……“
“……至少……至少让我治好他的伤!”玛莎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滚烫的泪珠重重砸落在十字架上,烫得镌刻其上的神圣面孔都似乎痛苦地扭曲起来。
虚影凝聚的姿态瞬间冻结,柔和的光晕褪去,散发出冰封千载般的森然威严:
“圣光的侍奉者,眼泪只能为传播主的恩典而落,岂容为石缝里的杂草耗费?”她身后,几名沉默的戴着苍白面具轮廓一闪而逝,“你更需要学习的,是如何行走世间……而不使圣洁的裙摆沾染分毫尘埃。”
啪嗒。
银十字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重归冰冷。
黑暗里,只剩下玛莎断断续续的低泣在空荡的帐篷里回旋。
......
洛恩蜷缩在马车库旁那顶破布帐篷的深处,浑身上下缠满了肮脏的灰褐色绷带。玛莎临走前为他敷上的那些草药膏,此刻正在伤口溃烂的深处发酵腐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粘稠的、暗黄色的脓液渗出绷带缝隙,将身下铺着的枯干草梗板结粘连成腥臭的一块。
不远处篝火噼啪作响,两名守夜士兵啃着烤土豆,边吃边戏谑地将发霉干硬的面包屑当作石子,一下下砸在“噗噗”作响的帐篷布上。
洛恩费力地蠕动被冻得近乎麻木的舌头,终于舔舐到半块沾满了污泥雪水的硬面包皮,这是他三天来唯一获得的、勉强能称为“食物”的东西。
玛莎偷偷藏在绷带夹层里的止痛药粉,已然被不断渗出的脓血浸透、泡烂,化成一滩腥臭的褐红色浆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动着全身。他艰难地活动着仅剩三根能勉强弯曲的脚趾,勾住帐篷一条狭长的破布裂缝,借着惨淡月光审视自己溃烂流脓的脚踝,几点淡蓝色的草药渣屑,正粘附在腐烂的皮肉边缘,混合着脓液,一点点渗入体内。
若非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低级活力】仍在艰难地维系着一丝暖流,配合【低级痛苦抗性】勉强压制下最尖锐的痛楚,他早已在这冰寒与腐败中化为尸骸。
黛奥丽丝吩咐不能让别人来治疗他,让他自生自灭。他是一具被遗弃的实验残渣,在黑暗中……自生自灭。
意识在剧痛、寒冷和饥饿的撕扯下沉浮。
在某个浑噩的片刻,一幕画面撞入他的感知:
一个眉眼间带着倔强稚气的男孩,一个面容美丽温柔的金发妇人和强壮的父亲……面容坚毅温和的男人,还有……一个依偎在妇人身边的美丽小女孩。四人围坐在一张粗糙但温暖的原木餐桌上……木勺里冒着……食物氤氲的热气……空气里有……模糊而温暖的笑声……
梦境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迅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彻底吞没。
......
寒风卷起细雪,黛奥丽丝踩着冻硬的积雪步入营地中央。猩红的天鹅绒披风在凛冽气流中翻涌,如同燃烧的旗帜。两百名身披重甲、只露双眼的霜狼骑兵肃立如铁铸雕像,座下战马喷吐着浓重白雾,沉重的铁蹄焦躁地刨刮着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唰——!”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骤然撕裂空气!黛奥丽丝抽出腰间佩剑,锋利的剑刃狠狠划过冰封的地面!冰屑四溅!所有骑兵瞬间屏息,连战马的躁动都被无形的压力掐灭。
剑尖带着未散的寒气,精准指向跪在冰面上的军需官:“三日内,补齐所有箭矢缺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大人!”军需官额头紧贴冰面,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铁匠营方向传来昼夜不息的沉重锤打声和炉火轰鸣。新铸的长矛如同收割后的麦秆,杂乱地堆成小山。五名气息灼热的火焰系觉醒者轮番站在淬火池旁,每一次向赤红铁水灌注狂暴的火焰能量后,都立刻抓起琉璃瓶,将里面粘稠的猩红色恢复药剂一饮而尽,脸上因能量透支而浮现不正常的潮红。
军需官匍匐着膝行上前,双手高举物资清单,声音颤抖:“大人容禀,我军每日消耗……”
黛奥丽丝甚至未看他一眼,无形的精神力已如触手般卷走他手中的羊皮卷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矿坑里的奴隶,每天多挖两个时辰。”
“遵命!”军需官的头埋得更低。
一名斥候队长单膝跪地汇报,眉毛和睫毛上凝结的冰渣簌簌掉落:“禀大人!黑岩家族先锋三百轻骑,已抵达霜齿峡谷北隘口!”
黛奥丽丝翡翠色的眼眸微眯,望向北方风雪弥漫的天空,未发一言。
......
后勤区,士兵们正忙着给运粮马车的木质轮轴和底盘涂抹厚厚一层防冻的黑色油脂。
洛恩被一根粗重的铁链锁在最后一辆空载板车的车轴旁,蜷缩在车底的阴影里。当黛奥丽丝那辆奢华马车缓缓驶过时,
“停车。”黛奥丽丝清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沉重的马车停下。士兵立刻上前,用钥匙“咔哒”一声解开洛恩脖颈上的铁链。锁链落地的金属撞击声让洛恩浑身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拖着伤腿,挣扎着在冰冷的铁板车辕旁跪直身体。动作牵动膝盖的溃烂伤口,在车辕上蹭出两道暗红的血痕。
黛奥丽丝并未下车,只是透过微敞的车窗,目光落在洛恩结满冰霜的眼睫上:“听说……前天你从马厩的粪堆里,把我‘不小心’掉进去的手套……捡回来了?”她的语气带着玩味。
洛恩的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努力牵动被鞭子抽裂的嘴角,挤出一个扭曲谄媚的弧度:“能为大人……效劳……是……是狗的荣幸……”
(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玛莎修女事件后,黛奥丽丝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审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现在必须要挽回,哪怕卑躬屈膝,尊严尽失也要做。在这座由她意志主宰的冰狱里,一旦被彻底厌弃……只有死路一条!尊严?那是在活下去之后才敢奢望的东西。)
他拖着铁链,手脚并用地爬到马车旁,熟练地将整个身体匍匐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紧贴冻土。
黛奥丽丝看着脚下这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她优雅地推开车门,踩着洛恩弓起的脊背,如同踏着一级温顺的石阶,轻盈落地。
镶满细碎冰钻的华贵马靴,毫无预兆地抬起,重重踩在洛恩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猛地一沉,脸几乎埋进雪里。“肮脏的狗,”黛奥丽丝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戏谑,“靴子沾了泥。如果……我命令你现在就把它舔干净呢?”
没有丝毫犹豫!洛恩立刻顺从地匍匐下去,同时,后颈尚未愈合的鞭伤在重压下崩裂,温热的脓血渗出,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碴。
“呵……真是条……好狗。”黛奥丽丝轻笑一声,手腕一甩,一个沉甸甸、刻着狰狞米勒九头蛇家徽的钢制项圈,“咚”地一声砸在洛恩的眉骨上,留下一个迅速肿起的青紫印记。“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忠心,值几斤几两。”
黛奥丽丝的马车再次启动,在雪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冰冷的钢制项圈死死箍住洛恩的脖颈,项圈上连接着一条五米长的粗铁链,另一端牢牢锁在马车尾部狰狞的荆棘浮雕上。他被迫踉跄着跟在车后奔跑,那双早已冻得青紫肿胀、布满裂口的赤脚,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混杂着暗红脓血的肮脏脚印。
黛奥丽丝倚在温暖的车窗边,目光如同欣赏风景般掠过车后挣扎的身影:“跟丢半步……就把你拴在骑兵营的战马蹄铁后面拖行!”
话音未落,洛恩的膝盖猛地磕在一块凸起的冻石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被绷直的铁链狠狠向前拖拽!右臂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袖!他立刻用牙齿撕开袖口,扯下布条,死死缠紧被铁链磨得皮开肉绽的手腕!同时嘶声喊道:“谢……谢主人……赏罚!”
马车毫无征兆地猛然加速!铁链瞬间绷直如弓弦,巨大的力量将洛恩拽得向前扑倒,脸重重砸进雪里!
“呵……看来你连当条看门狗的资格都没有!”黛奥丽丝带着笑意的嘲讽混着车厢内清脆的银铃声传来。
“求主人……再给狗一次机会!!”洛恩嘶吼着,十指如同铁钩般狠狠抠进雪下的冰缝!在马车急速转弯的瞬间,他借着这股蛮力,不顾一切地翻滚起身,竟真的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勉强跟上了骤然提升的速度!
夜幕低垂,风雪更急。
黛奥丽丝用冰冷的鞭梢,挑起洛恩冻得僵硬发紫的下巴。他脸上凝结的血痂簌簌掉落,露出底下被冻伤和擦伤弄得一塌糊涂的皮肤,却依旧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谄媚到极致的笑容:“主人……狗……还能……继续跑……”
“那就证明给我看。”黛奥丽丝的声音如同寒冰。她指尖一弹,项圈上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精准地坠入旁边士兵用来洗刷战马、正翻滚着灼热白气的巨大沸水桶中!
“天亮前叼出来,”她看着桶中翻腾的滚水和蒸腾的热雾,声音带着施舍般的慵懒,“赏你……睡在马粪堆旁边。”
洛恩冻僵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嘶哑却清晰:“是……谢主人……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