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衣主教 里西斯
马尔修独自一人踱步，昂贵的软底长靴踩在铺着地毯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他步伐失去了平日的沉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精致的云纹刺绣。
他正在犹豫应该如何把这个消息上报，按照教会的程序，他这个主教应该直接上报给管理北境大区第十三教区的枢机主教，也就是马尔修的直接上司。
‘直接上报给十三教区的那老狐狸？’马尔修心里冷笑，眼神闪烁着算计的幽光，‘这泼天的功劳，这能把我直接抬进教廷核心的契机……一旦经了北境大区那些老油条的手，到我头上还能剩下什么？怕不是连“发现者”的名字都要被他们想办法挤掉！听说为了争夺功劳，他们连圣徒遗迹都敢伪造报告……’
他停在了一扇描绘着天使受难图的高窗前，窗外是圣银城铅灰色的天空。
指尖用力抠着冰冷的石质窗棂，留下浅浅的凹痕。
‘不行！’马尔修猛地转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赤裸裸的野心彻底烧尽，‘必须绕过他们！这是唯一的机会！’
不再迟疑，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整层祷告厅都已被他提前清场。
他快步走向祷告厅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忏悔室——这里能最大程度隔绝可能的窥探魔法。
关紧厚重的包铅木门，从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澄澈的水晶球。水晶核心深处，悬浮着几粒如星辰般不断闪烁的银色尘埃。
马尔修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因激动带来的微颤，他将精纯的圣光之力，谨慎地注入其中。
嗡——
水晶球发出低鸣，内部银尘骤然光芒大盛，交织成复杂的几何符文。
紧接着，一道幽冷的淡蓝光流猛然射出，在狭小的空间内迅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影。
光影凝聚的威严身影。
祭袍并非象征纯净的素白，而是深沉如凝固血泊的暗红，在光幕中隐隐流动，透着不祥的压迫。袖口处，纤细古老的暗金荆棘纹路盘绕扭曲，缠绕至手腕。
光影构成的面容冷硬如石，法令纹深刻，目光穿透空间，瞬间钉死了马尔修的灵魂。
“嗯？”那威严的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疑惑的鼻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马尔修？”
“是、是我！”马尔修身子微躬，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哎呀！是我是我！敬爱的表叔！我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向您禀报！只有您……”
“够了！”里西斯冰冷的声音透过光幕传来，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直接截断话头，“重大的事情？你能有什么重大事情，你现在不是刚调到北境大区吗？循教规，要汇报工作找你的上级去！再有，马尔修·柯尔特，牢记你的身份！在履行神职时，你只有一个称谓——神甫马尔修。那等亲缘称谓，是对庄严神职的亵渎！”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马尔修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冻僵，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他豁出去了！他已无退路！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是…是！万分抱歉，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您教导得是！”马尔修的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微微发颤，姿态更加谦卑，但语速却飞快，生怕再被打断，“恳请您宽恕卑职的失礼！然此事……此事太过重大！远超常规！它……它关乎……神国代行之躯的降临于世！”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嘶声喊出。
光幕另一端，死寂无声。
光幕另一端的里西斯，那张由光影构成的威严冷硬的面孔，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波动。
他的瞳孔在光幕中骤然收缩，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半分！
“你说什么？！”里西斯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不耐，而是蕴含着一种山崩海啸前般压抑的轰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之威，劈在马尔修耳边，“你！再说一遍！！”
恐怖的威压透过光幕汹涌而至，马尔修灵魂颤栗，双股发软。然而心底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赌赢了！表叔果然……不，红衣主教大人果然对圣女的降临有着超乎想象的渴求！
“千真万确啊！尊贵的红衣主教大人！卑职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马尔修语无伦次地急切解释，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动，“前天夜里，卑职麾下依循神谕，于北地僻壤……觅得……并恭迎了圣女圣驾！那是无可置疑的神迹！现在……现在圣女此刻便在我第十三教区圣银大教堂内静养！卑职倾尽所能，一切都依循最古老的圣戒在守护着！”
光幕中，里西斯的脸彻底凝固。震惊、狂喜、无尽的权柄在眼底疯狂涌动，最终被强行压下，化为一声冰冷的裁决：
“……好。”光幕中，里西斯缓缓吐出一个字，那目光穿透空间锁定了马尔修的灵魂，“如果此事为真——记你首功！”
马尔修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然而，这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完全绽开——
“吾将亲至……”红衣主教里西斯的虚影只说了几个音节，那幽冷的淡蓝色光柱仿佛被无形巨力猛地掐断！
噗！
淡蓝光华瞬间消散。狭小的忏悔室只剩下水晶球中银尘茫然旋转的微弱冷光，以及骤然笼罩的黑暗。
马尔修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在狂喜和刚刚降临的未知恐怖中急剧奔流又瞬间冷却。表叔……不，红衣主教大人……他要亲自来？！
“马上就到……他已经在传送了……”巨大的战栗感席卷了马尔修。他不是赢了功劳，他是在自己的破船上，引来了蛰伏于教廷神座阴影下的……嗜血巨兽！
他踉跄后退一步，手撑在冰冷的大门上，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似乎变得更加阴沉。
......
马尔修刚退出忏悔室，他心头的狂喜与恐慌尚未平复，就被一阵尖锐叫喊彻底打碎！
“主教大人——！出事了！”一名高阶修女踉跄着从主祈祷厅侧门冲出来，她的白袍领口凌乱，面纱歪斜，尖利的声音在空旷回廊里回荡，“圣女阁下……圣体……”
“什么？！”马尔修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刹那间冻结！刚刚因狂喜而涨红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这个时候？！偏偏是红衣主教大人降临前？！”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恐惧瞬间压倒了其他所有思绪！
塞西莉亚就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她是功劳簿上的金字！是通往权力顶峰的阶梯！更是他刚刚才向红衣主教夸下的海口！如果在他手里出了问题……尤其是被里西斯亲眼目睹……功劳？连命都悬了！
“快！！”他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修女。
“带我去！立刻！！”
***
冰冷的祈祷厅内，修女们如同受惊的白鸽，惶恐地跪伏在圣座周围的地面上，身体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塞西莉亚的身体在剧烈地痉挛颤抖，冰蓝色的瞳孔失焦地放大又收缩，如同溺毙者徒劳寻找着光。
她双手死死揪住自己那头流淌着星月光泽的白金长发，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惨白！
头颅仿佛遭受无形重锤的反复撞击，每一次都让她发出破碎的呜咽：
“痛……忘……不！！”气若游丝的音节裹挟着撕裂魂魄的痛苦。
她不是在抵抗教会的力量，而是在对抗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进行的剥离与抹除！
似乎是那晚她的觉醒发生了什么变故？
“加大‘圣言洗礼’输出！”领头的高级修女脸色苍白，声音竭力维持着镇定，急促地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同僚，“应该是神性的光辉在驱逐记忆的污秽！坚持住！为圣女驱散尘世的枷锁！”
嗡——！！！
围绕圣座的流动液态银符文阵列爆发出刺耳的尖鸣！所有悬浮的棱镜猛然一震，汇聚的纯白光束瞬间炽烈了十倍！如同烈焰舔舐着不洁的污垢，狠狠贯向挣扎中的塞西莉亚！
“呃啊啊啊——！！！！”
净化光束加身的刹那，塞西莉亚的身体如同被巨力击中，猛地向上反弓！
“圣母怜悯！！”离得最近的几个修女惊呼着下意识后退。
“主教大人到！”
马尔修肥胖的身影如同一座失控的肉山轰然撞入！
他没空理会跪伏一地、瑟瑟发抖的修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圣座上那个痛苦蜷缩扭曲的身影上！
“绝不能出事！”马尔修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里西斯大人马上就到了！绝对不行！这会让一切都毁了！”
“都给我滚开！”马尔修狂暴怒吼，巨大的肉掌粗暴地扫开碍事的修女！
他猛地俯身，汗津津的胖脸几乎贴上塞西莉亚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撑住！给我撑住！你是圣物！是无垢的！都忘掉！全忘掉就对了！”
他猛地转向那些惊疑不定的执事和修女，脸上的肥肉因愤怒和恐惧剧烈抖动着，“废物！一群废物！你们是怎么照看圣体的？！！”
他指着圣座上抽搐的塞西莉亚，眼神几近疯狂：
“再加大能量！不管是什么污秽记忆！给我彻底洗掉！一滴都不许剩！必须在……”他差点喊出‘在红衣主教抵达前’，生生咽回去“……立刻！马上执行！不然我送你们统统上火刑柱！”
就在圣光能量即将被推至顶点、执事手指颤抖着要启动束缚法阵的瞬间——
嗡！！！
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骤然降临！如同整座山脉被硬塞进祈祷厅！
所有的嗡鸣声、惊呼声——甚至圣光棱镜的耀眼光芒——都被瞬间压灭！
一片死寂！冻结灵魂的死寂！
门口的光线诡异扭曲，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撕裂！
暗红色的巨大祭袍如同血池般无声流淌而出，其上游走的暗金荆棘纹路，在死寂中闪动着寒光！
一个身影碾过凝固的空间，悬浮于祈祷厅中央。
他目光如寒冰长矛，冷漠地扫过僵在原地，表情凝固着惊骇与疯狂的马尔修，扫过圣座上无声抽搐、瞳孔几乎彻底涣散的塞西莉亚，扫过那群如遭冰封的执事修女。
威严的、没有任何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行——了。”
“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