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绸带
刺骨的晨风中，黛奥丽丝的马车停在营地边缘，如同一座移动的华贵堡垒。
洛恩正跪伏在冻土之上，充当着她下车的垫脚石。抗寒测试残留的冰晶还未完全融化，他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霜花，青紫色的手指深深陷入冰雪里，冻裂的指甲缝中嵌着晶莹的冰粒。当那双华贵皮靴踩上他冰僵的后背时，这具饱经摧残的躯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低呼从旁边传来！
抱着药草筐的玛莎修女似乎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手软，药筐脱手倾覆！十几枚教会特供的圣光果骨碌碌滚出，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闪耀着刺目的金色光芒。几颗果子撞击在马车的车轮上，“啪嚓”一声碎裂开来。
玛莎的药草筐歪倒在积雪中，几枚金灿灿的圣光果，不偏不倚，滚到了洛恩屈膝跪地的腿旁。
银十字架在清冷的晨光中反射出锐利的光芒，玛莎慌忙弯腰捡拾，指尖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洛恩侧脸贴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视线微抬，只来得及瞥见那一片迅速接近的、雪白无暇的修女袍摆。
“爬稳些。”黛奥丽丝的声音慵懒，漫不经心地抚平狐裘领口，靴跟缓缓碾过洛恩后颈处刚结起不久的薄冰痂。
目睹黛奥丽丝鞋跟碾碎少年伤痂的瞬间，玛莎修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那雪白的十字架骤然泛起一层几乎凝成实质的烫金光泽！月光亚麻质地的长袍下摆，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动。
玛莎的指尖在捡拾果子的过程中，“无意间”轻擦过洛恩手背上那片溃烂起泡的皮肤。奇异的触感传来，一层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薄膜瞬间覆盖了溃烂处，带来了短暂而奇异的清凉！与此同时：“愿圣灵抚慰伤痛……”她的祷告词比平日急促了半分，话音落下，她脚边积雪凝结的坚硬冰壳上，竟无声地绽开几朵极其微小的、由纯粹圣光凝成的金色花苞！
优雅地站在一旁的黛奥丽丝淡淡地着看着玛莎的小动作，“教会的手……伸得倒是越来越长了呢。“
话音未落，她那只戴着精美蕾丝手套的手倏地伸出，猛地钳制住依旧深深伏在冰雪中的洛恩的下巴，强迫他仰起那张沾满冰屑污垢的脸，面向玛莎。“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柔而残酷的命令，“告诉这位尊贵的修女大人，米勒家的狗……可吃不上教会的圣餐。”
“是……主人……”洛恩的牙齿因为寒冷和剧痛打着颤，“尊贵的修女大人……我……我是……”
“够了！“玛莎像是被刺痛了神经，猛地抬起头，素来温婉的脸上泛起压抑不住的怒红。她挺直背脊，杏眸灼灼地瞪向黛奥丽丝：“黛奥丽丝！你真的太过分了！”
玛莎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们这些贵族……难道……难道折磨他人便是你们寻乐的源头吗？”
“哦？”黛奥丽丝眼中的玩味更深，仿佛看到笼中鸟儿终于开始扑腾翅膀，“玛莎修女是在质疑我的行径？还是说……你所在的教会做事，才真正堪称完美无瑕？”
“玛莎修女这般生气，”黛奥丽丝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狼狈不堪的洛恩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是因为我脚下这条卑贱的狗吗？”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却更令人心寒：“我现在……倒真想明白是为什么了。”
黛奥丽丝突然发动能力，眸中那抹奇异的紫色光芒骤然一闪！
洛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一瞬，随即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挣扎着伸进自己破旧单薄的衣襟深处，极其费力地摸索着，掏出了一小段即使在黑暗中也难掩其细腻光泽的丝质长条物，正是玛莎当初遗落在帐篷里的那根发带！
玛莎美丽的杏眼骤然睁大，瞳孔急剧收缩！
“瞧瞧，”黛奥丽丝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嘲弄，“玛莎修女，您可觉得此物眼熟？若我所知不错，这可是您贴身之物呢。”
她冰冷的目光又扫向匍匐在地的洛恩，声音如同鞭挞，“看来我这只没驯化的野狗，真是不知死活，胆敢私藏如此私密的东西，难怪让圣洁的您如此动怒。“
洛恩的精神刚从那诡异的控制中脱离，大脑一片混沌空白，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什么时候？为什么……”）
此刻洛恩感到一阵后怕，他还是小看了黛奥丽丝的强大，但是黛奥丽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衣服内还有另一个遍布裂纹的发簪，或者说她只是不在意罢了。
黛奥丽丝转向脸色苍白的玛莎，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玛莎修女，依照教廷神圣不可亵渎的律法，窃取高级修女贴身物品的贱奴……该当如何处置？想必得绑上火刑柱烧成灰烬才足以赎其滔天罪孽吧？”
她顿了顿，如同抛出诱饵的猎人，“为了平息您的怒火，我替您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不如……您留步片刻，亲眼观赏我们是如何训诫这不听话的野狗的？直到您心中那圣洁的愤怒平息为止。”
“或者，”黛奥丽丝的声音突然转冷，“如果您觉得这狗东西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玷污了教会的纯洁与尊严，我也非常乐意即刻将此物以及人证，一同移交教会巡查组……由裁判所来定夺他的命运？您看……如何？”
玛莎站在原地，身体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现在完全失去了主动权，这种事情可大可小，现在把柄被黛奥丽丝抓住了，此刻内心煎熬，大大的杏眼中弥漫起无助的水雾，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
这无形的天平两端，一端是身陷囹圄的少年，一端是她视若生命的神圣清誉和教廷律法……
“玛莎修女看来还需要时间考虑？”黛奥丽丝欣赏着对方的挣扎，作势要招手呼唤侍卫，“既然如此……”
“不！”玛莎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妥协，颤抖地抢在黛奥丽丝动作前喊道，“米勒小姐……就……就按您……第一个提议办吧。”
玛莎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丝真正的愉悦爬上黛奥丽丝的眼底，她满意地点头：“玛莎修女果然心怀慈悲。那么，就请移步观刑台。保证……让您满意。”她优雅地转身，猩红的裙裾扫过冰冷的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