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奴隶
灰溪镇的废墟间,细碎的黑雪裹着灰烬在死寂中盘旋。
一面猩红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狰狞的荆棘蔷薇纹章,如同吸饱了鲜血,在暮色中灼然燃烧。
雪地上,一辆辆蒙着厚厚防雨布、铁栏森然的巨大囚车沉重地碾过道路。车辙嵌入深褐近紫黑的粘稠冻土,那是血与油脂的混合物。每一次碾压,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
囚车里挤满了人。麻木、惊恐、绝望的脸贴在冰冷的铁栏上。
米勒家的士兵,身披深灰黑甲,沿途巡查,但凡没有随身携带身份凭证,或无法立刻确认身份者,都会被铁链粗暴地锁上,推进囚车深处。
他们的归宿,是即将燃烧的边境战场——最廉价也最容易补充的炮灰。
华贵的马车由四匹纯白如雪的骏马牵引,稳稳碾过血与灰的冻土,如履平地。车帘被一只戴着碎钻丝织手套的纤细手指轻轻拨开一角。
雪白貂绒披风滑落肩头,露出其下华丽的软甲——秘银为骨,金丝织出蔷薇图样,花心嵌着细碎钻石,随她的微动流淌冷光。
黛奥丽丝·米勒的面容在车内的阴影和车外灰暗天光交界处若隐若现,唯有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冰湖深处的绿宝石。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路边跪伏的、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奴隶队列。
洛恩把自己死死挤在巨大钟楼残骸的狭窄阴影里。冰冷石屑和腐木气呛人,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这个贵族车队,是他刚发现的。
他不久前亲眼目睹了试图逃跑的奴隶的下场:
三个被铁链锁住脚踝的逃奴,在冻硬的血色冰壳上被快马拖行。身体像破布口袋疯狂跳动、撞击,犁出三道狰狞的暗红沟壑,其中一人甚至能看到断裂的森白骨茬从破裂的皮肉中刺出!
白骨的拖痕在雪地延伸……
“第七个。”马车内,黛奥丽丝的声音带着一丝清点游戏般的无聊轻叹。
话音落下的瞬间,队伍前方,一个被锁上脚镣、骨瘦如柴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猛地抬头。他布满血丝和冻疮的脸上,竟然绽开一个扭曲诡异的“幸福”的痴笑!
下一秒,在周围士兵冷漠的注视下,他嘶吼着用枯瘦如爪的手指,疯狂地撕裂了自己破烂的衣襟和胸口的皮肉!血淋淋地、硬生生挖出了仍在搏动、冒着热汽的心脏!
没错,这些逃跑的奴隶只是黛奥丽丝锻炼自身能力的工具,在贵族眼里,这已经算得上‘仁慈’了。
“嗬……嗬……请……请您……”他双膝跪地,高高举起那团温热的、搏动着的鲜红之物,不顾口中喷涌的血沫,痴迷地将它伸向黛奥丽丝的马车方向,仿佛那是献给女神的最高祭品!
“砰!”
他枯槁的身体轰然扑倒在地,溅起一片细碎的黑雪和血珠。那捧在冻土上的心脏,兀自微微跳动了几下,终于归于死寂。
“卑贱的东西。”黛奥丽丝的声音从车帘后飘出,带着厌恶,如同挥掉一只苍蝇。甚至没有朝那血腥献祭的方向多看一眼。那人的生命和愚昧的疯狂,在她眼中与碾死的虫子毫无区别。
一名士兵冷漠地上前,熟练地拖走了尸体,仿佛处理一块碍眼的垃圾。
洛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甲深深抠进木质残骸!就在黛奥丽丝目光扫过这片废墟,如同女王巡视她刚刚征服的疆土时
嗡……
一股直达灵魂深处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肮脏的老鼠。”清冷如玉磬击响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漾开。
黛奥丽丝那只纤细手指,在车窗沿上百无聊赖地敲击了一下。
叩。
轰!咔嚓!!!
两名身披厚重玄黑重甲骑士猛地从队列中策马冲出!他们手中沉重的破墙锤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砸在洛恩藏身的那堵本就摇摇欲坠的钟楼残壁上!
砖石木梁如脆弱的蛋壳般爆裂纷飞!烟尘混杂着黑雪席卷而起!洛恩只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身上,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狼狈地翻滚着跌倒在冰冷的废墟碎石中,呛咳不止,灰头土脸。
尚未从撞击的眩晕中完全清醒,冰冷的铁箍已经锁死了他的双腕!力量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两名沉默如钢铁雕塑的骑士,粗暴地将他从地面拖拽起来,像拎着一捆破布,径直拖向那辆华丽的马车旁边。
膝盖被铁靴猛力踢中,洛恩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的灰尘粘在他脸颊的血污上。
“抬起头。”那道清泉击玉般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强行压在他的意识之上。
洛恩被迫抬头。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马车车窗内那张在阴影与珠宝辉光交织下的、完美的少女面庞——
【名称】:黛奥丽丝·米勒
【力量】:28
【精神力】:*(星号表示超出探测)
【生命】:800
【敏捷】:23
【耐力】:44
【防御】:17
初级鉴定技能自动触发,反馈回有限信息。
嗡!!!
他眼前的一切——焦黑的废墟、飘落的灰雪、肃杀的重骑、猩红的旗帜——尽数崩溃、扭曲、粉碎!
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拖拽进一个无法理解的异度空间!眩晕!无边的眩晕!脚下踩着的是碎裂的镜面?不对!是无数面巨大、扭曲、不断旋转的棱镜组成的光怪陆离的迷宫!镜面上布满冰冷锋利的猩红蔷薇刺!
而在这恐怖的镜宫迷廊里,洛恩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正面、侧面、背面、俯视、仰视……每一个“洛恩”都清晰无比,却又支离破碎。有的蜷缩发抖,有的惊恐尖叫,有的麻木茫然……而他感觉,每一个镜中的“自己”,都被无数双镶嵌在镜面深处的、翡翠色的眼瞳死死锁定!
那些眼睛毫无情感。
它们穿透镜面,穿透皮肤骨骼,穿透他的伪装和恐惧,如同解剖刀,一层一层地剥离他的存在。
当这恐怖的幻境如同破碎的肥皂泡般消失,冰冷的现实重新撞击洛恩的感官时,他只觉一阵剧烈的眩晕恶心,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黛奥丽丝单手支颐,慵懒地靠在窗边,看着洛恩如溺水者般剧烈喘息、冷汗涔涔的样子,精致的脸上终于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充满戏谑:
“哦?居然还有灰溪镇的……遗民漏网?”她故作惊讶地拖长了尾音,“我记得,教会那群人,不一向标榜自己‘清理’得很干净么?”
“万幸……她似乎只能看到原主的记忆。”洛恩心中巨石稍落。
穿越者的身份若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黛奥丽丝的目光扫过他惊魂未定的眼睛,那戏谑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但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你那卑贱的眼睛……竟然……”她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敢直视我?”
洛恩脑中嗡的一声!“该死!我居然一直盯着她看!”这个世界的铁律此时才回想起来——平民直视上位贵族,是重罪!
说着,那只戴着丝织手套的手,就要优雅地合上车帘。
“大人!请等等!”洛恩强忍着灵魂被洞穿后的巨大战栗和强烈的呕吐感,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记忆中这个世界的贵族残暴无比,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变成炮灰奴隶,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跪地的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但眼前那些被拖行至死的逃奴、那个痴笑着掏出心脏的男人、还有即将被投入绞肉机战场的炮灰……所有这些惨状都化为最直接的求生本能!
求生本能压倒了屈辱!
他顾不得满身泥污和伤痛,在冰冷的地面上猛地向前挪动膝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地,竭力模仿记忆中酒馆挂画里骑士的姿态——右膝重重砸在冻土上,左拳撑住膝盖,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一个生涩、变形、显得无比滑稽的“骑士礼”!
头深深地低下,对着冰冷的土地嘶声喊道:
“大……大人!小民……小民洛恩!其实是一名觉醒者!虽卑微如尘……但体内有微薄力量可为大人驱策!斗胆请大人赐……赐予一个效力的机会!无论何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头颅死死抵着冰冷的血土,感觉体内那股微弱的能量似乎也在不安地悸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