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见
霜狼营地的傍晚，西沉的太阳勉强在铅灰天幕上涂抹了一层稀薄的金粉。寒风呜咽着穿过哨塔，沉重而规律的蹄声由远及近，带着铁与冰，碾碎了黄昏的宁静。
回来了。
洛恩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了些，蜷缩在主帐旁那片冻土的阴影里，像一株即将被寒霜吞噬的枯草。那条尚未痊愈的左腿，在刺骨严寒中传递着顽固的酸痛。
外围岗位的所有士兵，背脊瞬间绷直，脸上随意或疲惫的神情瞬间被敬畏取代。近卫哨卡更是如同被寒流扫过，原本细微的交谈、活动、甚至呼吸声都彻底消失，只剩下铁甲偶尔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四头壮硕如小牛犊的冰原狼骑率先闯入视野，它们全身覆盖着钢针般的漆黑硬毛，口中喷吐着腥臭的白气，幽绿的狼眼在暮色中灼灼燃烧，如点燃的鬼火。沉重的利爪踏过冻土，坚实的泥地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留下深深的爪痕。狼背披挂着边缘锋利的寒铁重甲，每头巨狼上都坐着一名铁蔷薇亲卫。他们也覆着黑甲，面甲低垂，只露出毫无情感的冰冷目光，紧握的长柄战斧刃锋闪着幽光。
在这群带来死亡气息的先锋之后，那真正承载着霜狼营地意志的身影出现了。
一匹远超同类的纯白霜雪巨狼，步伐优雅而稳定，它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中流淌着淡淡的光晕，端坐于这头恐怖的冰雪战争巨兽背脊之上的人影正是黛奥丽丝·米勒。
她穿着一身极致简练却无处不彰显权势的暗银蓝色骑猎劲装，裁剪完美地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腰身。外罩一件厚重垂坠的玄墨天鹅绒大氅，大氅的边缘，用极细的秘银线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与聚能符文，在暮光中隐约流淌着幽微的冷光。
她并未刻意端坐，姿态带着一丝慵懒的随意，单手持着缰绳。她的目光，并未流连于那些向她行礼的士兵或亲卫，仿佛他们只是脚下卑微的石砾与冰屑。
她的视线冷漠地从主帐前扫过，最终，骤然定格在阴影角落里的洛恩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洛恩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点带来的刺骨寒意，一种极难分辨的情绪痕迹，在黛奥丽丝翡翠色的眸底转瞬即逝。
那不是喜悦，也非惊讶，更像是……一位精于算计的药剂师，在苛刻培育皿中发现了一株于绝境中侥幸残存的、性状奇特的幼苗时，那一丝微乎其微的…研究兴致？
巨大的白狼没有丝毫减速迹象，迈着稳定的步伐，径直朝主帐方向而来。就在霜雪巨狼冷气弥漫的前蹄即将踏入洛恩所蜷缩的那片阴影边缘之际——
“驭。”一个简单的音节从黛奥丽丝冰冷的唇瓣中吐出。
庞大的白色魔兽瞬间定住！庞大的势能带起的劲风猛烈地卷起地上冻结的尘土与冰屑，狠狠扑打在洛恩残破的衣襟和他低垂的脸上，冰冷刺骨，带着高级魔兽特有的血腥与寒冰气息，将他笼罩！脆弱的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扼住，引得他剧烈呛咳起来。
黛奥丽丝的身体以一种极尽优雅的姿态，缓缓侧转。
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锁在了阴影中那个依旧保持着僵硬跪伏姿态的少年身上。她居高临下，如同云端的神祇俯视着尘泥中的蝼蚁。
洛恩在猛烈的风压冲击和威压下，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黛奥丽丝完美无瑕的唇角，细微地向下撇动了一个微小弧度。“怎么？”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才几日不见，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洛恩此时才反应过来，脑子瞬间清醒！他是本能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进冻土，“主…主人……奴…奴该死…请您…责罚…”声音在寒风中颤抖。
黛奥丽丝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称得上满意的微光，如同主人看到宠物总算识相地叼来了拖鞋。
她没有再看匍匐在地的洛恩一眼，仿佛脚下并非一个活人，而是一块即将被使用的石墩。
她那条套在价值连城的暗蓝皮质骑靴中、线条优美修长的右腿，微微抬起。
下一刻！
那枚带着锋利尖锐造型的金属靴跟，
精准地、毫无怜悯地、
踩在了洛恩后背那一片被层层绷带勉强包裹、下方皮肉刚结薄痂的区域！
“唔——！”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闷哼！洛恩的身体瞬间弓起！如同被踩住脊梁的濒死之虾！新生的嫩痂在靴跟的重压下崩裂！绷带下迅速洇开一小片新鲜的暗红！他的脸死死埋在冻土里，牙齿咬破了下唇，渗出的血珠混入口中的土腥味和冰屑。
黛奥丽丝却仿佛毫无所觉，她的动作带着优雅与从容。那只脚牢牢踩在洛恩痛苦挣扎的身躯上作为唯一的支撑点，身体重心随之轻盈转移。另一条包裹在紧致皮裤下的长腿随即迈过狼背，另一只同样锋利的靴跟也轻巧地踏在了洛恩另一侧的肩胛骨上。
洛恩的身体在这位贵族小姐的高跟靴下如同承受巨石的枯枝般剧烈颤抖，每一次靴跟落点都带来新一轮碾碎骨骼般的剧痛！
黛奥丽丝终于稳稳踏在了冻土地面上。
她甚至不曾回头瞥一眼身后因不耐而低沉喘息的白狼，更未留意脚边那个蜷缩着的残破存在。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马动作。
她只是随意地抬手，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指尖，极其优雅地拂了拂她那件价值连城的玄墨天鹅绒大氅衣摆上可能沾染到的尘埃。
黛奥丽丝的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已恭敬立在一旁的女管家身上。她微微蹙起了精心描绘的黛眉，那双寒玉般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微微的不满：
“这雪狼的脊背，终究不如我那马车的天鹅绒软垫舒服。”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慵懒，“驾驭这群牲口，哪怕有鞍具固定……也过于颠沛不稳，有失雅意。”言下之意，这种坐骑只配给那些渴求力量的莽夫。
女管家头颅压得更低，光滑无纹的脸上一片恭顺：“小姐您说得极是。霜原巨狼终究是战争利器，其本性不羁，与您的超然身份不甚相合。它们的狂放暴烈，正合为那些皮糙肉厚的粗蛮战士所用。”
黛奥丽丝的目光这才仿佛极其不经意地，飘回脚边冻土上、如同被弃置布偶般微弱挣动着的洛恩身上，如同打量一件勉强还能使用的旧物。
她的唇瓣微微开合，语气平淡：
“看起来……他这副破破烂烂的样子……暂时还死不了。”
“那就让他继续料理我那马车吧。”语气仿佛在决定一件废物的回收方式，“…勉强……还能用。也算……废物再用了。”
寒风卷起细小的冰晶，拂过洛恩因剧痛与屈辱而抽搐的背脊，也掠过黛奥丽丝那身玄墨大氅不染尘埃的光滑表面。
人与人的距离，此刻如同一条深不见底，永远冻绝的渊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