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合作
壁炉火焰跳跃的光芒在黛奥丽丝的猩红天鹅绒座椅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洛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垂着头颅，双手恭敬地向前平举。掌心那枚银质的荆棘冠冕胸针，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内敛而冰冷的寒芒。
黛奥丽丝慵懒地靠在椅背中，无形的精神力如同触须，隔空摄起那枚胸针。它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她锐利的目光仔细检视着内侧微光闪烁的圣光符文。
“她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了？”黛奥丽丝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万钧压力。胸针在精神力的牵引下微微震颤，“她倒是‘看重’你啊！”
洛恩的心沉得更低，背脊绷紧。奥莉薇娅给的魔法物品耳钉能藏匿于体，但这枚代表圣光殿合作信物的胸针，根本无法隐藏。是圣光之女刻意为之吗？是特意给黛奥丽丝看的？洛恩不敢深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三成收益，换五十条教会的看门狗？”黛奥丽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手中的酒在杯中漾起危险的涟漪，“还要每周一次的疫病筛查……啧啧，我们这位圣女殿下，慈善事业做得可真够精明的。”她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洛恩身上，悬空的胸针失去了无形的托举，“当啷”一声，精准地落在洛恩面前冰冷的石地上，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既然她如此‘器重’我的仆人……如此‘好意’，作为主人，我自然也要有所回应。”黛奥丽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红木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如同倒计时，“告诉圣女，米勒家同意开放三号矿脉作为疫病筛查的试点。”
当洛恩开始复述关于慈善晚宴的安排时，黛奥丽丝冷然打断：“十家报社？”她唇角勾起一丝不屑，“那点声音够吗？我要整个帝都每一台能开动的印刷机，都给我刊载米勒家族与圣光之女的‘神圣盟约’！”
“她给你喝的圣药呢？”黛奥丽丝的目光如冰锥，从高处俯视下来，带着不容敷衍的威压。
洛恩早有准备，呈上奥莉薇娅特意准备的密封的琥珀色水晶瓶空瓶，双手奉上。黛奥丽丝的精神力无声涌出，隔空攫住空瓶。水晶瓶壁在无形巨力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一丝残留的、纯粹的月桂清冷香气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地弥漫开来。
“哼……月桂菁萃？她倒真是舍得，为了我的狗……”黛奥丽丝深嗅了一口那逸散的香气，鼻间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冷哼，眼神锐利地盯着洛恩，“喝下这种东西，想必你现在……应该是百病全消了吧？”
洛恩维持着绝对的恭敬姿态，不敢动弹分毫。
“行了！”黛奥丽丝忽然挥手，“滚下去吧。什么话能传，什么事能做，你心里最好给我放上一面明镜！”
“是，主人。仆……永远忠诚于主人。”洛恩声音平稳，额头触地，郑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这才缓缓起身后退，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暗的侧廊转角。
直到远离那道冰冷目光的监视范围，洛恩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松弛一点。后背内衬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很清楚，这枚胸针就像圣光之女留下的一道明晃晃的烙印。现在落在黛奥丽丝眼中，只会加剧她对自己的猜疑。圣光之女奥莉薇娅看似抛出的庇护，不过是裹着蜜糖的锁链，逼他在悬崖边缘做出选择，要么叛逃旧主，投入她的阵营；要么被黛奥丽丝的猜忌彻底碾碎。
能当上圣女，果真是心思深沉！
真是好心机，好算计！洛恩靠在冰冷石柱的阴影里，感受着心口剧烈的跳动。那枚隐藏在体内的星芒耳钉微微发烫，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团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火焰。
......
七日后，圣光殿宏伟的广场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黛奥丽丝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光洁的白色圣晶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门打开，她踏着镶嵌狰狞九头蛇徽记的黑色高跟鞋，稳稳踩在早已铺就的猩红地毯上。地毯尽头，正是新建的「米勒-圣光」孤儿院揭幕仪式现场。
奥莉薇娅·塞莱斯特正站在装饰着彩带和鲜花的拱门下。她戴着纯白丝质手套的手，优雅地捏着一把小巧的金色剪刀。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发丝和洁白的圣袍上，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看到黛奥丽丝走近，她脸上浮现出圣洁而亲和的笑容。
“愿圣光祝福这些无辜的孩童。”奥莉薇娅的声音清悦动听，如同教堂的钟声。她手腕微动，金剪轻巧地剪断了连接着巨大彩球的金色缎带。
哗啦——！
彩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缤纷的纸屑在阳光下飞舞。几乎同时，周围早已准备好的三十枚留影石齐齐亮起，捕捉下这象征“合作”与“慈善”的完美瞬间。无数道柔和的光线交织，定格在红毯中央——两位身份尊贵，风格迥异的女性，在漫天飘落的彩带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交汇。
黛奥丽丝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带着惯有的冷傲。奥莉薇娅则回以悲悯众生，无懈可击的圣洁微笑。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锐利如冰，一个温润似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形的较量。在无数镜头和信徒的注视下，这一幕显得如此和谐、美好，充满了光明的愿景。
仪式结束，黛奥丽丝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洛恩早已卑微地匍匐在马车踏板旁，用自己的脊背充当主人的阶梯。黛奥丽丝看也没看，那只踩着九头蛇徽记的高跟鞋，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践踏感，重重踏上了洛恩的背脊。鞋跟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压力，让洛恩的身体瞬间绷紧。
就在他强忍着屈辱和不适，微微抬起头准备调整姿势时，视线恰好穿过人群的缝隙，撞上了不远处奥莉薇娅的目光。
那位高贵的圣光之女正被主教和贵族们簇拥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悯而端庄的神情。然而，就在洛恩抬头的刹那，他似乎看到奥莉薇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极其短暂地朝着他的方向，轻轻眨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完美无瑕的圣洁仪态，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影的玩笑。
洛恩的心猛地一跳，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艰难地支撑着身体，直到黛奥丽丝完全踏上马车，才狼狈地爬起身，退到一旁。
车轮滚动，载着黛奥丽丝离开这充满圣光与鲜花的地方。洛恩跟在马车旁小跑着，心思却早已飞远。
圣光殿抛出的橄榄枝，听起来确实诱人。摆脱奴役，获得地位，甚至能接触到很多所谓的秘密或者真相。但那看似光明的道路，真的属于他自己吗？洛恩很清楚，奥莉薇娅的“看重”，并非源于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个神秘莫测的叔叔——莱昂哈特。那位只在父亲临终前寄来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件，提到“在做大事”、“处境危险”的叔叔，究竟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教会……圣光殿……这些庞然大物内部的水有多深？奥莉薇娅此刻的温和，是否只是风暴前的宁静？他现在贸然投入其中，会不会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更危险的深渊？黛奥丽丝的冷酷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圣光殿的仁慈，却可能包裹着致命的糖衣。
他不能轻举妄动。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愈发清晰：必须回一趟莱恩城！回到那座承载着原主家族记忆，叔叔最后自由时光的祖宅。或许在那里，在尘封的角落，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中，能找到关于莱昂哈特叔叔的线索，解开他身上的谜团，也为自己找到一条真正能立足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