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洛恩的梦
洛恩在黑暗中摸索到少许能入口的东西,随后在钟楼的废墟下找到一处还算干燥的角落,疲惫不堪地蜷缩下来。
他太累了,哪怕已经觉醒了,但初级活力杯水车薪,巨大的消耗无法迅速恢复。
他沉沉坠入混乱的梦境,无数属于旧日洛恩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
七岁的洛恩光脚跑过被太阳烤烫的青石板,脚底板微微发红。他鼻尖冒汗,眼睛晶亮,瞄着榆木台阶上打盹的老约翰镇长。
镇长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在铁匠铺旁边的“橡果酒馆”又喝醉了。公文袋半敞在他膝头,最上面那张盖着火漆的通牒露了出来。
洛恩的小手快得像闪电,哧溜一下抽走了那张纸。老约翰依旧鼾声如雷。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打铁声忽然一顿。“嘿!小洛恩!”汉克大叔粗哑的嗓门震得空气嗡嗡响,“再折老约翰的公文玩,今晚就把你按铁砧上钉马掌!”
洛恩才不怕,吐点口水三两下折出一只尖头船。
“略略略,汉克的大胡子要着火啦!”他尖叫着往镇口跑,纸船在指尖呼呼飘动。
老约翰被吵醒,眯着眼在公文袋里摸索,嘴里咕哝着:“今年的税……咦?”
汉克大笑着抹了把额头汗:“找什么,都漂走啦!”老约翰抬头,小小的纸船正摇摇晃晃扎进灰溪,载着夕阳最后的光。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慢吞吞收拾起公文袋,朝洛恩的背影喊道:“臭小子,还不回家!”
......
在莱恩城圣银大教堂的琉璃穹顶下,洛恩蹲在父亲霍顿的货车旁,闷闷不乐。
几小时前翡翠大街的景象挥之不去。
就在蒂凡尼珠宝店的闪光招牌下,他撞见了母亲艾丽莎。
她裹着酒红天鹅绒披肩,银鞋跟在花岗岩上叩出清晰的脆响,这声音和货车杂乱的吱嘎声搅在一起,让洛恩心头发慌。
母亲看上的那家店里,随便一件东西的价值,都够父亲忙活好几个月了。
霍尔顿远远瞥见那抹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货车的方向偏了偏,避开珠宝店门口,带着儿子从边上安静地绕了过去。
艾丽莎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她待洛恩的态度也总带着些疏远。但霍尔顿对她的包容似乎没有尽头。
岁月仿佛特意绕过艾丽莎,只在她丈夫的身上加速流逝。
霍尔顿脸上刻着风霜,而她依旧鲜亮动人,两人并肩时,那道无形的裂痕在洛恩眼里越来越清晰。
教堂钟声敲响,打断霍顿的出神。
几名白衣修士簇拥着一顶纯白圣轿穿过广场。
人群安静分开。
一阵风掀起轿帘一角。
帘内半掩着一张脸。
帘内露出一个小女孩的脸。七八岁模样,皮肤白得像细瓷,眼睛空洞。
“别看!”霍尔顿粗糙的手掌猛地盖住洛恩的眼睛。
洛恩眼前一片黑,只有父亲掌心粗粝的触感和远处的钟声。他感到圣轿的队伍移动,人群屏息凝望。
轿子轻微的吱呀声后,似乎被抬进了教堂后门。
就在霍尔顿手指稍松,洛恩的视线即将恢复时——
广场上猛地响起一片抽气和惊呼!
洛恩立刻从指缝望去!
那个“瓷娃娃”像断了线的木偶,从高高的石阶旁软软滑落,摔在冰冷的地上。
她纤细脖颈处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星形印记,正向外弥散着细碎冰蓝的光尘。
所有修士僵在原地。领头的修士脸色惨白,尖叫着朝随从大吼:
“抑制剂!快!!”
......
霍尔顿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悬在冰冷的黄铜门饰前。
开门的灰袍修女面无表情,语气死板:“愿圣光与你同在。”
可当她转过头来,声音瞬间变得甜腻:
“夫人,”她的声音里堆满了刻意的恭敬,“您请跟我来。”
他的妻子艾丽莎,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教堂大门内侧!似乎刚刚打算离开,他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门口相遇,隔着修女。
洛恩紧紧躲在父亲身后,困惑又难过地看着半年未见的母亲,小嘴抿得死紧。
一阵洪亮的笑声从教堂深处响起,灰袍修女立刻谦卑地躬身。
“夫人,”笑声的主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您看这个孩子怎么样?刚才真是惊险,让人心疼啊。”
他说话间,高大的身影从昏暗的廊柱阴影里踱了出来,自然地站到了艾丽莎身旁。
六尺四寸的身高裹在鎏金滚边的法袍中,他的面容像是被圣水反复漂洗过的古卷,苍白到能看清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紫色血管。
是北境第十三教区莱恩城主教,雷蒙德。
霍尔顿浑身一僵,马上低头侧身站在一旁,侧身退让到一旁,垂下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靴尖,不敢有半分僭越,不敢直视那个男人。
“哎呀!别这么拘束嘛”雷蒙德主教对着霍尔顿笑了起来,声音洪亮而亲和,“你可是我们圣银大教堂蒸汽机房的救星,常来这里奉献劳力,为圣光服务,咱们也算是认识有一阵子了。”
他上前半步,“刚刚我就感觉你们站在外面好一会儿了,怎么不进来呢?还要我派人来请你,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奇异的嗡嗡声,震得人耳膜发痒。
霍尔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干涩:“您说笑了,主教大人。”
目光却急切地投向几步外的妻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困惑,“艾丽莎…你…你怎么到教堂来了?……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艾丽莎站在雷蒙德主教身边,面对着丈夫的询问,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和挣扎。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避开了问题,声音有些飘:“霍尔顿……没事的,没什么大事……雷蒙德阁下人很好相处的,你……你真的不用太拘谨。”
说着,雷蒙德又邀请霍尔顿进来,还有霍尔顿身后的洛恩。“站在外面风大,都进来吧,来里面暖和一下,正好也可以看看我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调试的小玩意儿。夫人……也别急着走,都进来,哈哈。”他的邀请显得自然而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霍尔顿的目光在艾丽莎脸上停留了几秒,艾丽莎犹豫了一下,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雷蒙德,踏上了教堂内部光滑冷硬的石砖。
......
“爸爸,那个小修女在发光!她身上有亮亮的小星星!“洛恩拽住霍尔顿的皮带扣。
霍尔顿一把将他拽紧,示意他不要乱动,更不要乱看。
“嘘!别乱说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雷蒙德主教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哦?”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疑问,“夫人……这是您的孩子?他……好像也发现了点什么?“
走在前面的雷蒙德看向了一旁的艾丽莎,而面前正是刚稳定下来的实验体,无声的躺在教堂洁白的地板上。
艾丽莎站在原地,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雷蒙德的问题,也没有去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的视线紧紧锁在地板上那个昏迷的小女孩身上,眉头微蹙,那神情复杂,与其说是担忧或怜悯,更像是在快速权衡着什么。
“主教大人恕罪!孩子……孩子他不懂事,就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童言无忌!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霍尔顿弓着身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雷蒙德没有理会霍尔顿,对霍尔顿的告罪充耳不闻。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捉摸不定的浅笑,蓝色的瞳仁一丝不苟地聚焦在艾丽莎脸上。
空气里只剩下洛恩略显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呼吸声,洛恩感觉到父亲微微颤抖的手心全是汗水。
“我……”
艾丽莎似乎想开口,但仅仅吐出了一个音节,便又抿紧了唇,终究没有发出任何辩解或解释的话语。
几秒钟诡异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雷蒙德轻轻地挥了挥手,对旁边侍立的灰袍修女吩咐道:
“请霍尔顿师傅带着孩子,到前厅休息。这里……需要清净。”
修女无声地侧步上前,对霍尔顿做了个冰冷的“请”的手势。
艾丽莎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与丈夫在半空中短暂地相碰。那一刻,她的眼神复杂……但最终,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霍尔顿,点了点头。
霍尔顿眼中的光仿佛瞬间熄灭了,他的身体挺直了那么一瞬,像是在抵抗什么无形的东西,但终究无法撼动分毫。
“走!”声音短促低沉。
当父亲转身的刹那,手掌突然握紧,牵着洛恩大步往外走。
洛恩回头只看到母亲沉默的背影,和自己离得越来越远。
......
霍尔顿猛地推开教堂沉重的大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望向躲在货运马车后的洛恩。
“洛恩,我们……要带她回家。“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苍白小脸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妹妹了……她叫……塞西莉亚。”
......
“喏,给你。”洛恩把锅炉边摸出的温热鸡蛋塞进塞西莉亚手里。小指沾着污渍,“卡拉大婶说吃蛋长身体,你身体不好。”
塞西莉亚细弱的手指圈不住鸡蛋,她没去剥蛋壳,只是把它小心地放在腿上那个木盒子边上,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被晒得有点蔫的苹果树。
“洛恩哥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今天的太阳……好像没力气。”
洛恩刚要张嘴,院子里通向大路的橡木门吱扭一声开了。
霍尔顿站在门口。他没穿平日那件破旧的工作服,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他的手里捏着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
那张纸很薄,却像有千斤重,坠得他整个人摇摇晃晃。
顶端印着一个尖锐的黑色天使纹章——圣光教会的徽记,纹章下方,一行简短的印刷字迹:
离婚通知书。
“愿圣光指引前路。此决定为最终裁决。艾丽莎。”
......
“洛恩哥哥,是因为.....塞西莉亚吗?“她将冻得发青的小脚缩进洛恩的旧工装裤里。
“才不是!”洛恩立刻反驳,语气有点急,“跟你没关系!别瞎想。”
“爸爸的药该换了。”洛恩避开塞西莉亚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努力让语气恢复平常。
“都是……酒味。”洛恩嘀咕着,跑到外面水井边。他把一块旧布浸透了冰冷的井水,他赶紧跑回来,踮着脚,把湿嗒嗒的布盖在霍尔顿滚烫的额头上。
霍尔顿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脑袋下意识地想往那片冰凉的地方靠。
小洛恩握紧了拳。
......
八岁的男孩像道小旋风,手里攥着一个油乎乎的小钱袋,那是昨天帮卡拉大婶跑腿送酒得到的报酬——几个小铜板。
他“咚咚咚”地跑过石板路,目标明确地冲向街角的杂货铺。铺子门口,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正在木片剑玩打仗,看到洛恩跑过,其中一个鼻涕邋遢的小子冲他喊:
“嘿!洛恩!快来玩!”
洛恩脚步没停,故作轻松地冲那帮小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才不要!我要给塞西莉亚买糖去!”
他继续向前跑,没有半分停留。
......
汗珠顺着洛恩绷紧的下巴滴落,十二岁?或许是十三岁?在生活的重压下,年龄早已模糊。
他的肩膀还不够宽阔,握着霍尔顿那柄沉重铜扳手的手指也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这里……对……用力……”身后传来霍尔顿沙哑的声音。男人佝偻得不成样子,曾经健硕的身体枯瘦蜡黄,浑浊的眼睛布满血丝。
他强撑着站在洛恩身后,一只颤抖的手虚按在少年小臂,指向铸铁台上沉重的齿轮组件。
浓烈的劣质麦酒味几乎从他身上蒸腾出来。
“洛恩哥哥,塞西莉亚没用…什么都帮不上。都怪我……”女孩的声音极轻,几乎被金属摩擦声淹没,但洛恩挥动的扳手微微一滞。
洛恩猛地转过头,扳手“哐当”砸在铁台上!惊得霍尔顿一个踉跄。
“不!”少年几乎是吼出来的,小胸膛激烈起伏,“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准你再这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放缓了声音:“艾丽莎……妈妈走了……爸爸他只是……还没缓过来。”
他眼神瞟向父亲浑浊的双眼,后半句说得有些艰难。
“撑着点,爸。”洛恩咬着下唇,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焦虑和期盼,“等……等齿轮枢轴修好,拿给汉克大叔,我们就有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