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遗忘
密室周围厚重的深红帷幕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只有里西斯指节缓慢叩击沉铁木案几的声音在回荡——笃、笃、笃。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叩在马尔修紧绷的神经上。
里西斯端坐于高背主位之上，暗红的祭袍上盘绕的金丝荆棘纹路在阴影中隐隐发光，如同蛰伏的毒蛇。
他并未抬眼，目光仿佛穿透案几上的卷宗，落在虚无之中。
马尔修像个犯错的学徒，肥胖的身体尽力前弓，卑微地立在距主座足有五步远的阴影里。
汗水顺着他油光发亮的鬓角滑下，浸湿了高级绒领的内衬，带来一阵粘腻的瘙痒，他却不敢抬手擦拭。
每一次手指叩击案几的声音，都让他肥厚的肩膀微微一颤。
冰冷的沉默几乎将马尔修吞没。
他终于忍不住微微抬头偷瞥，不巧正撞上里西斯那双深渊寒铁般的眼睛。
“马尔修，”里西斯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冻土下渗出，“圣临之躯，是在何处显化？”
“在……在……是在属下的辖区内！”马尔修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将脸埋进自己的领口，“一个……边境小……小镇！穷乡僻壤！叫……叫灰溪镇！”
他语速很快，仿佛稍慢就会被那双眼睛冻结。
“灰溪镇……”里西斯缓缓咀嚼着这个地名，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坐标，“都处理干净了？”
一股寒气顺着马尔修的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是！是！请您放心！绝对……绝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无关的尘埃留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极力强调着，“当晚在场的，除了我们的骑士团和教会侍奉人员，已……绝无活物知晓此事细节！”
“嗯。”里西斯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
“她的来历。”里西斯的问题一环紧扣一环，没有任何废话，“调查过吗？根底如何？”
“有的有的！”马尔修语速飞快，“经过属下的详尽探查！这圣临之躯……她……她极可能是……是前任主教雷蒙德那个野心勃勃的疯子……遗弃的圣临容器实验品！”马尔修语气中泄出一丝幸灾乐祸。
“据……说？”里西斯的音调陡然拔高了半分，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马尔修身上！那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穿透了他！
马尔修肥硕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汗如雨下：“不！不是据说！是确凿！确凿的！”他声音变了调，“教会派驻当地的资深修女丽萨！她亲自证实！她长期在暗中监控报告！没有任何……嗯……不该有的牵扯！”
“嗯……”里西斯这次低沉的回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停顿，笼罩在马尔修身上的威压似乎稍稍减轻了半分。
“身份背景……干净……就好。”他终于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判断，字字重若千钧，“无垢的画布，才能承载最纯粹的神意。”
马尔修偷偷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凉飕飕的。
里西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马尔修脸上：
“现在，她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一片无主的白纸。灵魂经历了‘圣临’的涤荡，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马尔修，”
里西斯的语气陡然一转“神的意志，需要最纯洁无瑕的容器来承载，更需要最虔诚、最坚定的信仰来引导。这至关重要。关乎最终的神恩垂落。你……可懂？”
“明白！属下明白！”马尔修点头如捣蒜，心脏狂跳，天大的功勋仿佛已经在向他招手，“属下定当竭尽所能！确保圣女阁下的信仰至纯至坚！让她成为主在这世间最忠贞不二的……”
“不是竭尽所能。”里西斯打断了他空洞的表态，声音冰冷，“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一下，“她的每一声祈祷，每一份对圣典的领悟，都必须在绝对正确的轨道上。不允许丝毫偏差。这需要……精心布置，全方位的渗透。你……知道……如何去做吧？”
马尔修不自觉地深深弯下腰：
“是！谨遵红衣主教大人圣谕！属下……知道该怎么做！确保万无一失！”
......
清晨的静思堂，塞西莉亚只是静立在殿堂中心，整座殿堂却像被无形的力场笼罩，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水晶。
圣堂的恢弘，此刻只是衬托她的苍白背景。
马尔修捧着雕满神圣符文、盛放圣果与净水的水晶托盘，以谦卑的姿态趋步上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油汗。
他脸上堆砌着刻意的敬畏与慈爱，声音放得极轻：
“至纯至净的圣女殿下……昨夜在主之注视下，安眠……可好？”
塞西莉亚冰蓝色的眼眸缓缓转向他，瞳孔深处依旧残留着初雪般的空茫。
没有即刻回应，仿佛调动一个最基础音节也需从混沌的记忆中抽取。
寂静蔓延，只有马尔修水晶盘沿水珠滴落的清响。
“灰溪镇……”马尔修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如同在荆棘迷宫中试探路径，“您可还……有印象？”
“灰……溪……镇……”塞西莉亚纤细的眉峰轻微地蹙了一下，一个冰冷空灵的回音在她记忆的深渊里碰撞，这个地名……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钥匙。
但下一秒，“灰……溪…镇……是的，好像……在那里……停留过。”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啊！那正是……正是神明最严苛的考验！”马尔修的声音充满了做作的痛惜与愤怒，几乎要将水晶盘捏碎，“该死的异教徒！一群亵渎光明的蛆虫！是他们用污秽的手段蒙蔽了您的真知！让您如明珠蒙尘！更可恶的是那个霍尔顿！”
他咬牙切齿，将一切恶意精准地引向那个被他从档案里轻易捕捉到名字的男人。
“霍尔顿？”塞西莉亚歪了歪头，冰蓝的瞳孔深处努力检索着，因洛恩记忆连带抹除的碎片残缺不堪：昏暗的炉火旁弥漫着劣质酒的气味，一个永远低垂着肩膀、散发着落魄与酒精混合气味的模糊剪影……没有温度，没有交流，只有一片死寂和压抑。
这就是霍尔顿在她“空白”记忆中仅存的残像。
“对！就是那个狡诈的异端霍尔顿！”马尔修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燃烧着义正辞严的火焰，“他当初无耻地欺瞒了主的教会！假借收养之名，将神圣的您从纯净的圣所窃走！让您在那污秽愚昧的牢笼里受苦受难！简直该受万世神罚！”
塞西莉亚沉默着。
与霍尔顿相关的记忆虽少，却冰冷死寂，没有带来任何温暖或反驳的力量。
反而……另一股清晰得多的、更古早的记忆影像流入了她的意识——冰冷的石室，弥漫着特殊药草气息的晨祷，穿着统一白袍的修女们刻板的面孔，还有……自己被关在巨大透明的“纯净”晶格后……静默与观察？
“是的……在教会……”塞西莉亚喃喃自语，声音如寒风吹拂冰面，“我……在教会……长大……是主的……园圃。”
这些被封存、未曾被洛恩的存在所“污染”的教区培养记忆，此刻清晰而坚固地成为了她认知的基石。
马尔修内心狂喜！他知道这一步棋彻底走通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万幸！您终于回归了根源！您本就是从主的光辉中诞生的无瑕明珠！”紧接着，语调陡转沉痛：“而霍尔顿！那个蒙蔽神意的窃贼！他早已堕入地狱的深渊！这样的异端，亵渎光明，罪无可恕！依神圣之典……”
马尔修没有说完，但冰冷的教义如同本能般从塞西莉亚的口中流泻而出，
“异端……”她的声音失去了最后一丝迟疑，
“……当在……赎罪烈焰中……焚尽。主之荣光……不容……玷污。”
马尔修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长长地呼出。
他甚至觉得这间沉重的静思堂都亮堂了几分。
看着塞西莉亚那张完美、冰冷、说出焚杀之语却依旧如同霜雪般纯洁无垢的面容，一股扭曲的自得感油然而生。
他深深弯下腰，将水晶盘高举过顶，声音充满了狂热信徒般的赞颂：
“圣临之女殿下……您对神之正义的觉悟，如清泉涤荡寰宇！您的光辉，令那曾经玷污了您的污秽之地——最终在神罚的火焰中也得以……彻底净化，重归纯净！”
水晶杯中平静的水面，映出了塞西莉亚倒影。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依旧是亘古雪原般的空茫。似乎并未察觉马尔修那赞颂之词背后那沉甸甸的……血与火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