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波不断扰顷公（一）

从本回开始，连续两回说说第三十一位国君晋顷公（姬弃疾），他是晋昭公的世子，前526年～前512年在位，计十四年。

晋顷公在位时期，六卿逐渐壮大，拼命向公室夺权，也拼命互相争权。但是，在外界看来，晋国依然很强，依然像个霸主的样子。

消灭陆浑之戎

晋平公后期，陆浑之戎看到晋国衰落，便归附了楚国。晋顷公元年（前525年），荀吴率领军队从棘津（今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区北部一带）渡过黄河（改道之前的黄河），假装到洛阳参加郊祭（周王在京郊祭天的仪式），突然袭击，灭掉陆浑之戎，其首领逃奔楚国，余部又称九州之戎。至此，晋国境内的戎狄势力基本消灭。今河南省洛阳市的伊川、宜阳、洛宁一带也纳入了晋国版图。

消灭鼓国

晋顷公六年（前520年），晋国六卿依然忙于消灭周边戎狄以扩大自己的地盘。六月，荀吴出兵东阳（今太行山以东的河北省、河南省一带）白狄余部。因为鼓国背叛晋国归附鲜虞，所以荀吴先攻打鼓国。他派士卒伪装成籴粮的商人，暗带兵甲，假装在鼓国都城昔阳郊外休息，然后突然袭击，杀入城去，再次拿下鼓国。荀吴派大夫涉佗据守此处，鼓国划入晋国版图，自己再次押解着鸢鞮回到晋国。

荀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第一次攻克鼓国不戮一人，极大地收服了人心，说的那些漂亮话，可能是羊舌肸教导的。第二次直接攻克，派部下驻守，也有可能出于羊舌肸的指点。事实证明，荀吴两次征服鼓国，苦心经营东阳，在这一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二十多年后，中行氏（荀吴这一脉荀氏）被晋国所驱逐，打了整整七年的内战，荀吴的儿子荀寅节节败退，退守的地方正是这些地区，主要是东阳一带。

顷公勤王

晋国勤王共有三次，第一次是晋文侯与郑国、秦国联合勤周平王，杀死周携王，稳定东周大局；第二次是晋文公独军勤周襄王，杀死王子带，威震中原华夏。而晋顷公这次勤王时间最长。虽然此时六卿专政，但在勤王这件事情上，君臣的认识倒是高度一致。

周景王很喜欢庶长子王子朝，但是，晋顷公六年（前520年）四月，他还未来得及立王子朝为太子便去世了。于是，王子朝便与嫡长子王子猛争夺王位。王子朝的支持者是其老师宾起，王子猛的支持者是拥有重权的刘子（又称刘挚、刘献公）和单子（又称单穆公）。五月，刘子和单子杀死宾起，但随后反反复复，几个回合下来，刘子和单子的势力不能占据绝对优势，有时甚至还很被动，只好向晋国告急。

当年十月，晋顷公派籍谈、智跞率九州之戎及焦（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一带）、瑕（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盐湖区一带）、温（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西南一带）、原（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北一带）之师援助王子猛。

十一月，王子朝的军队突然袭击并杀死了王子猛。周人谥王子猛为周悼王，同时，拥立其同母弟弟王子匄即位，是为周敬王。

十二月，晋军包围并攻克了王子朝所在的京楚（今河南省洛阳市一带）。

晋顷公七年（前519年）正月，晋军又猛攻王子朝，王子朝溃败逃奔到尹邑（今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一带，一说今河南省洛阳市洛宁县一带）。周人以为王子朝残部已不足为虑，便让晋国的部队撤回去了。

这是晋顷公勤王的第一阶段。

谁知，到了四月，形势突然逆转，王子朝卷土重来，打败单子，而且王室的召伯奂、南宫极也倒戈了。王子朝重入王城（今河南省洛阳市市区的王城公园和天子驾六博物馆一带），称西王；周敬王居狄泉（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偃师区一带），位于王城之东，称东王。周朝第二次出现二王并立的局面。

晋顷公八年（前518年）十月，温邑的晋军支持周敬王，与王子朝的军队展开小规模战役。

晋顷公九年（前517年）夏，晋顷公派赵鞅与鲁、宋、卫、郑及曹、邾、滕、薛、小邾等国的大夫在黄父（也称黑壤，今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东北、晋城市沁水县西北之间的乌岭关一带）会盟，商定周敬王为正统，要求大家做好准备，次年勤王。

晋顷公十年（前516年）春，王子朝加紧进攻周敬王，周敬王逃到滑地（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郑州市巩义市之间一带）的时候，正好遇见智跞、赵鞅前来勤王。十月，晋军向王子朝发起全面进攻。十一月，王子朝彻底战败，带着一些贵族和周朝的典籍向楚国逃跑，但是，其残余势力依然不可小觑。晋国便安排大夫成公般继续留下来，守护周敬王。

这是晋顷公勤王的第二阶段。

晋顷公十一年（前515年），晋国的士鞅与宋、卫、曹、邾、滕在郑国的扈邑（今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西部一带）会盟，各国派人轮流值班，守护周王室。尽管这样，周敬王还感觉不踏实，想迁都成周，但是成周又很狭小。

晋顷公十二年（前514年），韩起告老致仕，魏舒接任，成为第十七任中军将。晋顷公十六年（前510年）八月，周敬王派富辛、石张出使晋国，请晋国出面，联合诸侯扩建成周。十一月，魏舒和韩不信与齐、宋、鲁、卫、郑及曹、莒、薛、杞、小邾共十一国大夫会于狄泉，安排扩建成周事宜。魏舒任工程总指挥；晋国的韩不信、周大夫原寿过任工程正副总监；晋大夫士弥牟任工程总设计师，精准地计算出所需土方数、用工数、粮食物资、工期预期等，根据诸侯国大小进行具体分工。晋顷公十七年（前509年）正月，魏舒又大会诸侯于狄泉，对诸侯国进行分工。开工后，“城三旬而毕”，周敬王入住成周后，各诸侯国便不再轮流戍守了。这就是城成周之役，是我国建筑史上的光辉篇章。关于成周和洛邑，有人认为是两处，也有人认为是一处。

直到晋定公六年（前506年），吴国攻入楚国都城，楚国几乎亡国，王子朝失去楚国的保护，次年春，周敬王派人到楚国杀掉了王子朝，王子朝之乱才算大势已去，但其势力还有残余。王子朝之乱，从晋顷公六年（前520年）开始，直到晋定公九年（前503年）才彻底结束，持续了十余年时间，说明晋国的实力真的衰弱了，同时也说明晋国在竭尽全力延续着霸业。

斗鸡风波

春秋时代后期，多国政治权力下移，卿大夫的势力普遍越来越大，出现了“政在大夫”的局面。这种现象在鲁国也尤其明显，大权掌握在“三桓”手中。所谓“三桓”就是鲁桓公的三个儿子庆父、叔牙、季友的后代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贵族。这三家贵族在鲁国世代相传、历任卿相，出现“三分公室”的局面。季孙氏的势力膨胀最快，军政大权逐步落到了季平子（季孙意如）手中。

晋顷公九年（公元前517年），季氏与郈hòu氏的斗鸡风波，将鲁国上层政治斗争推向了顶点。此事看似和晋国没关系，深入究之，亦有关系，而且很有趣儿。

斗鸡是当时鲁国贵族的一种娱乐和赌博活动。双方各放出一只公鸡，残酷厮杀，获胜方可以赢钱。这一年，鲁国大夫季平子与大夫郈昭伯和往常一样斗鸡。为了取胜，各自都耍了鬼花招。季平子在公鸡翅膀上偷偷撒上芥子粉，郈昭伯的公鸡总是被弄瞎眼睛，连连失败。郈昭伯发现后，便在公鸡爪上安装锋利的小铜钩，这样一来，季平子的鸡又总是被抓瞎眼睛，以失败告终。季平子发现后大怒，双方彼此指责攻击起来。季平子专权已久，郈昭伯又不肯退让。于是，季平子便攻打郈氏并占领郈昭伯的封地。另外，季平子与臧昭伯也有矛盾，便借臧氏拉偏架为由，将其家臣囚禁起来。后来，郈氏与臧氏联合起来，找鲁昭公告状。鲁昭公对季平子专权早已不满，一直想搞倒季平子，便支持郈氏、臧氏出兵，包围了季平子。季平子已无法逃命，表示愿意搬出曲阜，归还从郈氏抢来的封地。鲁昭公不同意。季平子又表示愿意赔偿财产，囚禁自己，以示惩罚。鲁昭公还是不同意。鲁昭公和郈氏、臧氏一定要杀掉季平子。然而，天不灭季，季平子绝处逢生。孟孙氏和叔孙氏敏锐地认识到，如果季孙氏一倒，他们也一定会先后垮台。于是，孟孙氏和叔孙氏将鲁昭公派来联络他们的郈昭伯杀死，联手出兵，一举打败鲁昭公、郈氏和臧氏，救了季孙氏。鲁昭公反抗“三桓”的斗争，一天之内就失败了。鲁昭公先是逃到齐国，后来又逃到晋国。

山东省诸城市城北二十五公里处，有一处吉台村。传说该村东南的土台，就是鲁国季氏与郈氏斗鸡之处。村名先后称作斗鸡台村、鸡台村、都吉村、吉台村。

鲁昭公请求晋国压制三桓、护送自己体面地返回鲁国，但是，晋国卿大夫却意见不一，此事便搁置下来。

这件事情起因是斗鸡，引发的结果却反映出鲁国卿大夫之间剧烈的权力争夺，也反映出卿强君弱。此时的晋国何尝不是这样呢？

换妻风波

虽然说晋国无公室，但是，祁氏和羊舌氏两个公族，却是先前多代国君为了平衡外姓势力而有意照顾下来的。

祁氏出自晋献侯，晋献侯四世孙被封到高梁（今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屯里镇东、西高河村一带），称高梁伯；高梁伯的儿子奚食采于祁（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南一带），故而为祁氏，称祁奚，晋悼公时期任中军尉。祁奚年老，举荐儿子祁午接任中军尉。

羊舌氏也出自旧族，始祖伯侨是晋武公的庶子。伯侨的孙子突食采于羊舌邑（今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一带），故而为羊舌氏，称羊舌突，晋献公时期任军尉。羊舌突儿子羊舌职，晋悼公时期任中军尉之佐。羊舌职有四个儿子：长子羊舌赤，食采于铜鞮dī（今山西高官治市沁县一带），又称铜鞮伯华；次子羊舌肸（即大名鼎鼎的叔向），食采于杨（今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东南一带），又称杨肸；三子乐王鲋fù，食采于乐（今址无考）；四子羊舌叔虎。羊舌肸的儿子氏羊舌食我。

晋顷公十二年（前514年），晋国发生的一起风流韵事，彻彻底底地打破了公族和卿族之间势力勉强平衡的局面。

祁氏的族长是年轻的祁盈，他是祁奚的孙子，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祁胜。祁胜和邬地（今山西省晋中市介休市一带）大夫邬臧玩起了换妻而淫的游戏，闹得沸沸扬扬。祁盈本来就和这个弟弟处得不是很融洽，得知此事后更是十分气愤，认为祁胜令祁氏家族蒙羞。想借此机会抓捕并收拾祁胜，当然也抓捕邬臧。但是，又不知道该定什么罪名。便请教朋友司马叔游。司马叔游劝道：

“家丑不可外扬，自家的事情，最好息事宁人，不要激起事端，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引来灾祸。朝中奸诈狡猾之人那么多，如果没有明确罪名就抓捕两人，必然会让自己陷入被动。最好还是请示一下主公吧！”

祁盈没有听从司马叔游的意见。在他看来，这是祁氏的家事，跟晋国没有关系，怎么能让晋顷公处理此事呢？便派人抓捕了祁胜和邬臧。祁胜被捕后，其家人贿赂上军佐智跞lì，请他向晋顷公求情。谁知，智跞眼中根本看不到那些贿赂，他恨不得赶快把事情闹大。晋顷公听了智跞加盐调醋的汇报后，却不以为然地说：

“那是祁氏的家事，而且晋国人人皆知。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智跞盯着晋顷公，认真地说：

“祁胜和邬臧虽然是祁氏的族人或曾经的家臣，但是，邬臧还是邬地大夫。如今，祁盈却私自抓捕封地大夫，这是藐视王法、无视君主啊！”

这一番话可不得了，刺中了晋顷公的痛点。祁盈作为公族，竟然也公然挑衅国君剩余不多的权力！晋顷公便以藐视王法的罪名，下令抓捕祁盈。

祁氏的家臣为了营救祁盈，找到和祁氏关系融洽的羊舌氏年轻的族长羊舌食我（也称杨食我）。羊舌食我便立刻动身前往，向晋顷公求情。晋顷公正为祁盈感到愤怒，怎么又一个公族羊舌食我为祁盈求情？瞬间暴起：

“怎么，还公然结党？”

晋顷公不听羊舌食我解释，直接将其打入大牢，和祁盈关在一起。祁氏的家臣们急了，感觉祁盈必死无疑。为了安抚即将被处死的祁盈，他们商议：先将祁胜和邬臧这两个肇事者杀死，让大牢里的祁盈心里痛快点。藐视王法，连其家臣都敢动用私刑，简直是公然叛乱！于是，晋顷公便有了灭族之意。处死祁盈、羊舌食我两人后，晋顷公下令讨伐祁氏和羊舌氏两个公族。对其他卿族来说，消灭对手，就可以扩大本族势力。于是，各卿族秣马厉兵，同仇敌忾，迅速剿灭了祁氏和羊舌氏。祁氏的领地被划分成七个县：

邬（今山西省晋中市介休市东北一带）；

祁（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南一带）；

平陵（今山西省吕梁市文水县一带）；

梗阳（今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晋祠镇一带）；

涂水（今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一带）；

马首（今山西省晋中市寿阳县一带）；

盂（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北部一带）。

羊舌氏的领地被划分成三个县：

铜鞮（今山西高官治市沁县南部一带）；

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金殿镇一带）；

杨（今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东南一带）。

晋文公时期，县大夫的任命权握在国君的手里，而这时早已到了正卿的手里，魏舒将这十个县分封给六卿的庶子庶孙及所属大夫：

士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智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大夫。

这起换妻事件引起的风波，给本人本家本族本国带来的巨大麻烦，说古今罕见，不为过也！晋国最后两个不太强的公族—祁氏和羊舌氏覆灭了，晋国公室的枝叶基本被剪除完毕了，标志着晋国后期六卿的形成。范氏、中行氏、赵氏、韩氏、智氏、魏氏这六卿开始主政晋国，大家都以自己家族利益为出发点，“政以贿成，罪以亲免”，既有斗争更有平衡，而国君的威望和地位自然大大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