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云起龙襄延霸业(二)
义释三帅
晋襄公墨缞亲征,打败秦军,全军欢天喜地。晋襄公问了秦军三帅的姓名后,又问:
“褒蛮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梁弘回答:
“此人虽然是一名牙将,但是非常勇猛,莱驹曾经被他打败过一次。如果不是掉入陷阱,很难把他捉住。”
晋襄公感到很震惊:
“既然如此骁勇,留下来恐怕有麻烦。”
便把莱驹叫过来说:
“前日你被他打败,今日可在寡人面前,斩了他出出气。”
莱驹领命,将褒蛮子捆到庭柱上,手握大刀,就要砍去,突然,蛮子大声喝道:
“手下败将,岂敢动手?”
这一声,犹如空中霹雳,屋宇震动,褒蛮子将两臂一撑,绳索断开。莱驹大吃一惊,双手打颤,大刀落地。褒蛮子正要抢刀,有个晋国的小校尉,名叫狼瞫shěn,迅速将大刀抢过来,将蛮子一刀劈倒,再来一刀,割下首级,献到晋襄公的面前。晋襄公大喜:
“莱驹身为大将,竟然不如一名小校尉啊!”
说完便罢免了莱驹的军职,将狼瞫升为车右。狼瞫谢恩而退,自认为受宠于晋襄公,竟然没有到元帅先轸处报到拜谢,先轸自此对狼瞫颇有不满。次日,晋襄公同诸将奏凯而归。因晋文公殡葬在曲沃,所以先回曲沃,以败秦之功告慰晋文公灵柩。计划办完曲沃的事情后回到晋都绛城,再将孟明视等三名俘虏献于太庙,然后杀掉。晋文公的夫人文嬴得知秦国三帅被擒,故意问晋襄公:
“听说晋军得胜,孟明视等秦军三帅被捉,这是咱们晋国的福气,不知他们被杀了没有?”
晋襄公回答:
“还没有。”
文嬴想替自己的娘家说情,便说:
“秦、晋世为婚姻,相处友好,孟明视等因贪功而挑起战争,使两国恩变为怨。我想,秦君一定怨恨这三人,咱们杀了他们也没有多大益处,不如把他们放回去,让国君杀了他们,还能化解两国的怨仇,岂不更好?”
晋襄公说:
“三帅用命于秦国,好不容易把他们抓住,如果再放了,恐怕为晋国留下后患。”
文嬴又说:
“‘兵败者死’,一般诸侯国都是这样的。比方说城濮之战,楚军战败,元帅成得臣被逼自杀,难道唯独秦国没有这样的军法吗?况且,当年晋惠公被秦军捉住,秦君待之以礼,把他放了回来。孟明视等三人乃区区败将,如果咱们杀了他们,倒显得晋国无情了。”
说到秦穆公释放晋惠公之事,晋襄公感到有些不安,便改变了主意,马上安排释放孟明视等秦国三帅。孟明视等三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够被释放,便顾不上向晋襄公道谢了,抱头鼠窜而去。先轸此时正在家里吃饭,听说晋襄公放了秦国三帅,便立即放下筷子,怒气冲冲地去见晋襄公质问:
“秦国的三名囚徒在哪里呢?”
晋襄公回答:
“母夫人请求放归秦国,让秦君杀了他们,寡人同意了。”
先轸勃然大怒,对着晋襄公的脸吐了一口:
“呸,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将士们千辛万苦才把他们抓住,怎么就能听信妇人之言呢?今日放虎归山,他日悔之晚矣!”
晋襄公一下子清醒了,不好意思地说:
“这确实是寡人的过失啊!”
遂问左右:
“谁敢前去追回秦国的囚徒?”
阳处父应声道:
“我愿意去!”
先轸说:
“将军用心去追,如果能将他们追捕回来,便是第一功劳!”
阳处父便跨上追风马,抡起斩将刀,出了曲沃西门,径直追赶孟明视三人去了。
却说孟明视等三人脱离大难,一路上仍在提心吊胆:
“我等如果能够顺利渡过黄河,就是起死回生,否则,恐怕晋侯反悔而派人追来,那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却看不到一艘船只,大家不约而同地悲叹:
“天杀我也!”
话音刚落,一位渔翁划着轻快的小船从西面来,还唱着歌:
囚猿离槛jiàn兮,囚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孟明视听了感到很奇怪,但是,哪里顾得上问呢?只顾大声呼叫:
“渔翁渡我!”
渔翁说:
“我渡秦人,不渡晋人!”
孟明视赶紧解释说:
“我们正是秦人,快过来吧!”
渔翁问道:
“你们莫非就是崤之战中的秦国将军?”
孟明视也顾不上羞愧了,赶快回答:
“正是。”
渔翁这才说出了实情:
“我奉公孙将军的命令,特将小船停在岸边等候将军,已经等了好多天了。这个船小,是打探情报用的,不堪重负,往前再走半里路程就有大船,将军赶快去吧。”
那渔翁说罢,飞也似的掉头向西去了。三帅沿着黄河向西飞奔,还没有走到半里路,果然看见数艘大船停在河边,那位渔翁驾着小船早已到了这里。孟明视和西乞术、白乙丙的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就上了船。大船尚未启动,就见一位将官从东面乘车赶到,边走边大声喊叫:
“将军且住!”
孟明视等都很吃惊。原来,阳处父看见孟明视等已经上了大船,便心生一计,解下自己所乘的宝马,换乘车辆,假托晋襄公之命将宝马赐予孟明视:
“寡君担心将军行走不便,特派我将良马追赠将军,聊表相敬之意,请将军笑纳!”
阳处父本意是哄孟明视等上岸相见,乘机将他抓回去。那孟明视已是漏网之鱼,怎肯再次上钩?便站在船头,远远望着阳处父,稽jī首拜谢道:
“承蒙晋侯不杀之恩,已经非常知足了,哪里还敢再接受良马呢?如果我们回去后有幸不被寡君杀戮,那么,三年之后,一定亲自再到贵国拜赐,接收良马!”
阳处父还想说话,大船早已离岸而去。阳处父返回后将情况奏明晋襄公。先轸仍然感到气愤,建议道:
“‘三年之后’就是他们找晋国报仇的意思,不如乘胜继续讨伐秦国,打消他们这个念头。”
晋襄公自知做了一件窝囊事,同意先轸的建议,大家便商议如何伐秦。
再说秦穆公这边,听说秦军大败、三帅被俘,又闷又怒,寝食不安。过了几天,又听说三帅被释放已经还归,便喜形于色。有人建议:
“孟明视等败军辱国,其罪当斩。城濮之战,楚国大败,楚王诛杀元帅成得臣以警示三军,主公也应该这样啊。”
秦穆公却说:
“寡人不听蹇叔、百里奚的建议,连累了三帅,罪在寡人,不在他人。”
说完,换着便服,亲自到郊外迎接三帅,而且继续让他们官居原职,愈加重用。百里奚感叹道:
“我们父子能够再次见面,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不久便告老归田去了。秦穆公任命繇余、公孙枝为左、右庶长,代替蹇叔、百里奚的职位。
箕jī之役
晋襄公正在商议如何伐秦,边境的哨兵前来急报:
“翟主白部胡引兵侵犯晋国,已经过了箕城(今山西省临汾市蒲县东北一带),请发兵防御!”
晋襄公大惊,问众臣:
“翟国和晋国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来侵犯呢?”
先轸回答说:
“当年,先君文公出亡在翟国的时候,翟君厚礼相待,并将二隗送我君臣为妻,一住就是十二年。先君回国即位后,翟君遣特使拜贺,送二隗还晋。先君在世的时候,从来没有向翟国表示感谢,翟君仰慕先君是位真正的英雄豪杰,也没有说什么。如今,翟君已经去世,他的儿子白部胡继位,自恃其勇,趁着我国丧事前来侵扰。”
晋襄公对先轸说:
“先君忙于称霸之事,未能报答翟国故君之恩;今翟君却乘丧伐我,就是晋国的仇人,还得请你为寡人退敌!”
先轸再拜推辞道:
“臣对释放秦帅之事很生气,一时冲动,唾骂主公,太无礼了!‘兵事尚整,惟礼可以整民’,无礼之人,不堪为帅,请主公罢免我的元帅职务,另择良将!”
晋襄公安慰道:
“爱卿为国冲动,忠心可鉴,寡人岂有不原谅之理?今抵御翟兵进犯,非卿不可,请勿推辞!”
先轸不得已,只好同意。回头自言自语道:
“我计划死于秦军,谁知却要死于翟军啊!”
大家摸不着先轸的话是什么意思,晋襄公也被众臣拥着回绛都去了。先轸迅速召集兵马,问众将:
“谁愿当前部先锋?”
只见一人昂然而出,应声答道:
“在下愿往!”
先轸一看,是新任右车将军狼瞫,便骂道:
“你就是一名刚刚晋升的小卒,偶然斩杀一名囚徒,被主公重用,今大敌当前,却全无退让之意,难道我的帐下再无良将了吗?”
狼瞫感到奇怪:
“小将愿为国家出力,元帅何故阻拦?”
先轸依然没给好脸:
“眼前有不少立过战功的人,你有多大能耐,敢居于他们之上?”
狼瞫被先轸骂了一顿,还不让参加这次战斗,于是,他垂头丧气,愤愤而退。路上遇到朋友鲜伯,鲜伯感到奇怪,便问:
“听说先轸元帅选兵选将,抵御翟军,你怎么闲着无事?”
狼瞫无奈地答道:
“我主动当前部先锋,为国家出力,不知怎么就惹了先轸元帅,将我免职不用了!”
鲜伯大怒道:
“先轸妒贤嫉能,我愿与你一起,率领家丁刺杀那厮,以泄胸中不平之气,死了也落得爽快!”
狼瞫急忙劝道:
“不可,不可!大丈夫死必有名,死而不义,非勇也。主公以为我勇而赏识我,并让我担任戎右;先轸以为我无勇而将我罢免,如果我死于不义,则今日被罢免的就是一名不义之人。不如再等待机会吧。”
鲜伯叹息道:
“还是您看得远啊。”
晋襄公元年(前627年)秋,先轸命其子先且居为先锋,命栾盾、郤缺为左右队,命狐射姑、狐鞫居(狐偃的长子和次子)为后部接应,率领四百乘战车,出绛都北门,望箕jī城进发。先轸对诸将面授计策,说:
“箕城有处地方叫大谷,非常平坦宽阔,正是车战的好地方。而且附近有很多树木,栾、郤二将可分兵左右埋伏。且居与翟军交战,假装失败,将翟军引到谷中,然后伏兵齐起,翟军必败,翟主可擒也。二狐可引兵接应,以防翟军的援兵。”
诸将依计而行。先轸又将大营后移十余里安扎。次日一早,翟主白部胡亲自索战,先且居战斗数个回合,便引车向大谷退去,白部胡带着百余骑奋勇来追。进入大谷,晋国的左右伏兵便冲杀出来,百余胡骑损折殆尽,白部胡左冲右突,杀出重围,眼看就冲出了谷口。突然,遇到新拜下军大夫郤缺,郤缺刺斜里嗖地一箭,射中白部胡面门,翻身落马,当场毙命。郤缺认得正是翟主,割下首级献功。当时先轸正在晋军大营,得知白部胡被郤缺射杀后,抬头向天,连声言道:
“晋侯有福,晋侯有福!”
边说边给晋襄公写了一道奏章,放到案上,悄悄地带着几名心腹,乘着单车杀入翟军阵营。
却说白部胡的弟弟白暾tūn,尚不知哥哥已经死了,正准备带领部队前去接应,忽然看见有单车杀了过来,以为是晋国的诱兵,便急忙提刀迎战。先轸横戈于肩,大喝一声,目眦zì尽裂,血流满面,白暾顿时大惊,倒退数十余步,看看其后再无兵马,便传令弓箭手围射先轸。先轸毫无怯意,往来自如,奋勇杀敌,杀死头目三人、兵士二十余人,身上依然毫发无伤。原来,这些弓箭手心里惧怕先轸之勇,手软而射箭乏力,加上先轸身着铠甲,结果可想而知。先轸见敌人射不到自己,便叹息道:
“我不杀敌,敌人不知我勇;敌人既然已经知道我勇了,再多杀又有什么必要呢?今天我就死在这里吧。”
于是,脱下铠甲让敌人射杀自己,刹那间满身中箭,身死而尸体不倒。白暾想上前割其首级,却看到先轸怒目扬须,和活人一般,心中大惊,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人认识先轸,悄悄对白暾说:
“此人是晋国的中军元帅先轸!”
白暾发自内心敬佩先轸,带着大家绕着先轸不倒的尸体下拜表达敬意,叹息道:
“真神人也!”
接着祈祷:
“神如果同意跟随我们回到翟国,世代供奉,就向前倒下吧!”
只见先轸的尸体僵立原处,一动不动。白暾又祈祷:
“神莫非想回晋国?我一定把您送回去!”
话刚落音,只见先轸的尸体向前倒在了车上。不多时,逃命的翟兵前来报告,说翟主白部胡被杀。白暾哭着说:
“俺说‘晋有天助,不可伐之’,吾兄不听,今日果遭大难啊!”
哭了一会儿,便派人前往晋营,商量用先轸的尸体换回白部胡的尸体。
且说郤缺提着白部胡的首级,同诸将来到中军向献功,却不见元帅先轸。有个守营的军士说:
“元帅乘单车出营了,只是吩咐‘紧守寨门’,没说到哪里去。”
先且居心中疑惑,偶然看见案上放着一道奏章,内容大概是:
臣自知无礼太甚,主公却不加追责,而继续重用。现在已经打败了翟军,回去以后,主公一定会赏赐,臣如果不受赏,是有功而不赏也;如果受赏,是无视无礼而论功行赏。有功不赏,不能激励大家;无礼论功,如何惩罚罪过?功罪紊乱,何以治国?臣将驰入翟军,假翟人之手,代主公诛罚。臣的儿子且居有大将之才,足以代替臣的职务。臣临死冒昧。
先且居看完奏章放声大哭:
“父亲单枪匹马冲入翟营,不知生死啊。”
打算立即乘车闯入翟军,查看父亲下落。郤缺、栾盾、狐鞫居、狐射姑等都极力劝阻。有人建议:
“先派人打听元帅的生死,方可进兵。”
大家正在商议,哨兵来报:
“翟主的弟弟白暾,派人来了。”
大家这才知道先轸已死,先且居又痛哭一场。双方约定:
“明日就在军前,各抬亡灵,彼此交换。”
翟使走后,先且居说:
“戎狄一向狡诈,明日不可不做防备。”
于是,大家商定:郤缺、栾盾依然带着军队列于左右,但有交战之事,便来夹攻;二狐守护中军。次日,先且居素服登车,独自出阵,迎接父亲的尸体。白暾敬畏先轸元帅,专门安排拔去其身上的箭支,用香水将其面部擦洗干净,把自己的锦袍脱下来盖在尸体上,然后将尸体放到车上,看着和活人一般,缓缓推出阵前,交给先且居。晋军也将白部胡的首级交给翟人。翟军送还的是香喷喷的一具全尸,而晋军送去的只是血淋淋的一颗首级。白暾的心里不是个味儿,便叫道:
“你们欺负人,怎么不把全尸还我?”
先且居使人答道:
“若要全尸,你自己就去大谷的乱尸内寻找吧。”
白暾大怒,手执开山大斧,指挥着翟骑冲杀过来。晋军这边,守备专用的兵车早已结成阵营,如铜墙铁壁一般,翟军根本冲不过来。忽然,晋军鼓声擂起,阵门开处,一员大将横戟而出,乃狐射姑也。白暾战不数合,左有郤缺,右有栾盾,两翼军士夹攻过来。白暾急忙拨转马头逃跑,晋军从后面掩杀,翟兵死者不计其数。狐射姑认定白暾,紧紧追赶,白暾担心把翟军的大本营冲散,转弯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狐射姑依然紧追不舍。白暾回头一看,便掉转马头,问道:
“将军面善,莫非是贾季(即狐射姑,狐偃的儿子,字季。晋文公即位后将贾地封给他,即今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贾得乡一带,所以狐射姑也叫贾季。有人认为他就是贾佗)?”
狐射姑答道:
“正是。”
白暾稍微平静了一些,接着说:
“将军别来无恙?将军父子在敝国住了十二年,敝国相待不薄,今日留情,他日也许还会相见。我乃白部胡的弟弟白暾。”
狐射姑听了,动了恻隐之心,答道:
“你赶快安排撤军吧,不要在这里待了。”
当晚,白暾就悄悄撤军了。白部胡没有儿子,白暾便为他发丧,即位为翟君。
且说晋师凯旋,呈上先轸遗留的奏章。晋襄公怜惜先轸,亲自盛殓其尸,只见双目睁开,生气勃勃。晋襄公抚着尸体,悲痛地说:
“将军为国而死,英灵不泯,遗表所言,足见爱卿的忠义,寡人不敢忘也!”
于是,晋襄公就在先轸灵柩前拜将,任命先且居为第三任中军将;郤溱继续为中军佐。再一看,先轸瞑目了。郤缺射杀白部胡有功,晋襄公便仍将冀邑(今山西省运城市河津市东北一带)赐封给他,说:
“你能立功弥补父亲的罪过,所以将原来封给你父亲的食邑再封给你吧!”
又对胥臣说:
“你举荐郤缺有功,就将先茅之县(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北一带)赏给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