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景公经历似风景（二）
失掉宋国
荀林父得知楚国令尹孙叔敖去世，知道楚国不能迅速出兵，便率师侵扰郑国，在郑国都城的外围抢掠一番，撤兵返回。诸将建议围攻郑国的都城，荀林父说：
“郑都不是马上就能打下来的，万一楚国军队突然赶到，胜负难料。归附与否，让郑国自己看着办吧。”
郑襄公赶紧派使者前往楚国商量怎么对付晋国，同时让他的弟弟公子张留在楚国当人质，换回公子去疾帮他处理军政大事。公子侧建议说：
“和楚国关系最铁的是齐国，而和晋国关系最铁的是宋国。如果咱们兴师伐宋，晋国救援宋国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和咱们争夺郑国呢？”
楚庄王问：
“此计甚妙，但是，多年都和宋国相安无事，这次攻打宋国，以什么名义呢？”
公子婴齐如此这般一番。于是，楚庄王安排申无畏出使齐国，而经过宋国时故意不带通关文牒，宋国感到被楚国欺辱，加上多年前的怨气，宋文公干脆把申无畏给杀了。楚庄王正在吃午饭，得知申无畏被杀，投箸于席，奋袂而起。
晋景公六年（前594年），楚庄王拜司马公子侧为大将，申叔时为副将，申无畏的儿子申犀为军正，整顿车马，亲自伐宋。申无畏夏四月被杀，楚国的大军秋九月进入宋境，够快的了。楚兵围住宋国都城商丘（今河南省商丘市睢suī阳区一带），并制造一种楼车，和城墙一般高，夜以继日，四面攻打。宋国大夫华元一面安排将士守城，一面安排大夫乐婴齐到晋国告急。晋景公正准备发兵救宋，赤狄潞国国君婴儿派人求救，请求派兵讨伐独断专行的大臣酆舒，因为婴儿是晋景公的姐夫，所以晋景公便将讨伐潞国当成了主要矛盾。谋臣伯宗建议：
“荀林父率领六百乘兵甲，尚且被楚军在邲之战中打败，此乃天助楚国，派兵救宋未必能够成功。”
晋景公说：
“现在，宋国和咱们关系最铁，如果不救，就会失去宋国啊。”
伯宗又建议：
“楚国距离宋国有二千里之遥，粮草运输不便，不会坚持太久。主公可遣使宋国，只说‘晋国的大军已经出发了’让他们坚持守城。不过数月，楚军必退。这样，咱们不用和楚军交战，还有救宋之功。”
大夫解（xiè或hài）扬主动请缨出使宋国。解扬穿着便服到了宋国的郊外，就被楚国士兵抓获。楚庄王认识解扬，便问：
“你来干什么？”
解扬回答：
“奉晋侯之命，告诉宋国，坚守待救。”
楚庄王曰：
“北林（今河南省郑州市新郑市北部一带）之役，你被蔿贾擒获，寡人放了你。今天又自投罗网，还有什么话可说？”
解扬回答：
“晋、楚两国是仇敌，杀了我也在情理之中，有啥可说的呢？”
楚庄王让人搜出文书，看了看，对解扬说：
“宋城很快就被攻破，你把文书中的话反过来说，就说‘晋国有事，急切不能相救。恐怕耽误你们的事情，特派我来告诉你们’，这样，宋国就绝望了，必然出城投降，省得两国人民遭受战争之苦。事成之后，你可以到楚国做官。”
解扬低着头，没有答应。楚庄王又说：
“如果不答应，现在就杀了你！”
解扬担心自己被杀后，无人传达晋景公的命令，于是假装答应。楚庄王让人把解扬带到楼车上，并催促他赶紧向城内发话。解扬对着城内大声说：
“我是晋国使臣解扬，被楚军抓获，他们让我劝你们投降，万万不可啊！我主公亲率大军，前来相救，很快就到了。”
楚庄王大怒，责怪解扬说：
“你既然答应了寡人，却又言而无信，能怪寡人吗？”
喝令左右将解扬斩首。解扬面无惧色，镇定地回答说：
“臣没有言而无信。臣若全信于楚国，必然失信于晋国。假使楚国大臣违背您的意志而贪图富贵、为外国所用，那么，君王以为是有信，还是无信呢？我说完了，请杀了我吧，证明楚国的君王要求大臣们对外人讲信义，对自己不讲信义。”
楚庄王感叹道：
“‘忠臣不惧死’，就像您这样啊！”
又将解扬放回了晋国。宋国听说晋国的大军很快就到了，拼命守城。自秋九月被楚军围困算起，至次年的夏五月，已经坚持了八个多月，实在顶不住了。而楚军也粮草将尽，意欲退兵。华元设计与楚国公子侧盟誓，约好各自做好国君的工作，两国结好。从此，宋国归附楚国，晋国失去了一个最可靠的盟友。
申无畏的儿子申犀看到楚庄王和宋文公和好，即将班师回朝，眼看杀父之仇化为泡影，禁不住捶胸大哭。庄王使人安慰说：
“不要难过，寡人成全你的孝心！”
华元先来到楚营拜见楚庄王，代表宋文公请求结盟；接着，公子侧随华元进入宋国都城，代表楚庄王与宋文公歃血为盟。
华元将申无畏的棺材护送到楚营，并留下来当人质。楚庄王回到楚国后，厚葬申无畏，百官都来送葬。殡葬结束，就让申犀嗣承接父亲之职，做了楚国的大夫。华元留在楚国当人质，通过公子侧又结交了公子婴齐，而且和婴齐非常投缘。一天，公子婴齐感叹道：
“晋楚锋争，打来打去，天下何时太平？”
华元说：
“以愚之见，晋楚互为雌雄，不相上下。如果有人出面说服两国，各自管理各自的属国，息兵修好，互不侵犯，各国百姓免于战争之苦，该多好啊！”
婴齐便问：
“您出面如何？”
华元回答：
“我和晋国的下军佐栾书比较熟悉，以前出使晋国的时候，也和他说过此事，只是现在无法联系啊！”
次日，婴齐告诉了公子侧，公子侧却说：
“二国战事尚未结束，先不要议论此事。”
华元在楚国当了六年的人质，晋景公十一年（前589年），宋文公鲍去世，儿子瑕继位，是为宋共公。华元请求回国奔丧，楚庄王借此将华元放回宋国。
消灭潞氏
为什么晋景公放松救援宋国而要攻打潞氏呢？潞氏（今山西高官治市潞城区东北一带）在赤狄中最为强盛。周平王时期，潞国打败黎国（今山西高官治市黎城县一带），赶走黎侯，占其地盘；后来，灭卫国、灭邢国、灭温国，伐郑国、伐齐国，围攻晋国邢丘（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东部一带）等地。晋成公将女儿伯姬嫁给潞国国君婴儿，与之媾和。潞国的相国酆fēnɡ舒独断专行，婴儿软弱。狐射姑留在潞国的时候，酆舒还有所收敛，不敢放肆。狐射姑死后，酆舒便肆无忌惮。酆舒想让婴儿和晋国绝交，便诬陷伯姬，逼着婴儿杀了伯姬。更可恨的是，一天，酆舒与婴儿出去打猎，酒后君臣打弹嬉戏，本来是打鸟，酆舒却误伤婴儿的眼睛。酆舒将弹弓往地上一扔，笑着说：
“打得不准，罚酒一杯！”
婴儿实在忍受不了，却又毫无办法，便写好密书，悄悄派人送到晋国，请求讨伐酆舒。
接到潞国的求救后，谋臣伯宗对晋景公说：
“借讨伐酆舒之机，兼并潞国，收服其邻国，将赤狄的地盘纳入晋国，那么西南一带疆域更大，晋国兵赋更加充足，机不可失啊！”
晋景公对婴儿不能保护妻子感到非常生气，面对宋国的求救，只是安排解扬出使宋国，让宋国坚守，幻想着拖垮楚军，结果失算了，痛失宋国。
同年，晋景公六年（前594年），也就是晋国失去宋国的那一年，晋景公命荀林父为主将，魏颗为副将，率领三百乘战车讨伐潞国，主要目的是消除后患，积蓄力量，一心一意对付楚国。
酆舒率兵在曲梁（今山西高官治市潞城区东北一带）迎战，战败后逃奔卫国，卫穆公刚刚和晋国和好，便直接将酆舒囚禁起来送给了晋军，荀林父命人将其押至绛都，斩首示众。晋军长驱直入，直至潞城。婴儿出城迎接，荀林父斥责他诬杀伯姬，将他抓了起来，还说：
“黎人早就思念他们的国君了！”
原来，黎国（今山西高官治市黎城县一带，一说今长治市西南黎侯岭一带）是尧的后裔，被赤狄所灭，其后代逃往卫国定居下来。于是，荀林父派人找到黎侯后裔，在原黎国所在地划出五百户，归其管理，名义上是恢复黎国，实际上是灭了潞国。婴儿痛其国亡，自刎而死，潞人哀之。曲梁之战是晋国自邲之战失败后第一次取得战争胜利，使晋国从最低谷走了出来。
荀林父征伐赤狄立了大功，晋景公赏给他“狄臣千室”，也就是一千户狄人；还赏赐给邲之战后力保荀林父性命的士渥浊瓜衍之县（今山西省吕梁市孝义市北部一带）。荀林父把魏颗留下管理潞地，自己率领军队回国了。
今潞城区一带尚存曲梁古战场遗址、国都遗址、潞子婴墓、潞子婴祠等潞氏文化遗存。
辅氏之战
晋景公派荀林父讨伐潞国，担心未必能够成功，便自率大军驻扎稷地（今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南部一带），准备接应。荀林父灭了潞国后，先到稷山报捷，留下副将魏颗将赤狄之地安排好以后，赶到辅氏（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东部一带）。同年，魏颗刚到辅氏，就看见西面尘土蔽日，杀声连天，前哨飞报：
“秦国大将杜回率兵来到！”
原来，因赵穿侵扰秦国的崇邑时，秦兵虽然围攻晋国的焦邑而救了崇邑，但秦国借此机会用厚礼收买了潞国的酆舒，商定共同对付晋国。秦桓公得知晋国讨伐酆舒，准备出兵相救，又听说晋国荀林父已经杀了酆舒，抓了婴儿，便派杜回引兵，前来争夺潞国地盘。
杜回是秦国有名的大力士，使一柄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余斤。曾在青眉山下一日拳打五虎，秦桓公聘为车右将军；又以三百人打败嵯峨山万余贼寇，秦桓公拜为大将。
魏颗摆开阵势后，杜回却不用车马，而是带领三百余人，就像凶神恶煞，手执大斧，大踏步冲了过来，下砍马腿上砍人。晋兵从未见过如此阵势，抵挡不住，大败而逃。
魏颗下令坚守勿战。杜回叫骂三日，无人迎战。杜回刚走，魏颗的弟弟魏锜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他对哥哥说：
“主公预料赤狄之党联合秦国作乱，特派我前来相助！”
魏颗尽述杜回勇不可当，魏锜不信。次日，杜回又来挑战，魏锜带领甲士驱车迎战，秦兵却四散奔走。魏锜分作数队追杀，突然，杜回呼哨一声，三百个杀手又合到一处，下砍马腿上砍人，而晋军的步卒随着战车行动，战车又转折不便，于是魏锜大败。幸亏魏颗引兵接应，魏锜才全身而退。
当晚，魏颗左思右想，没有良策。三更时分，蒙眬睡去，好像有人说“青草坡”，醒来不解其意。再睡，依然好像有人说“青草坡”。便告诉了魏锜，魏锜说：
“距此十里之处，有个青草坡，也许老天安排，秦军败于此处！我先带一队人马埋伏到那里，您将敌军引诱过去，至此，两军夹攻，可以取胜！”
天亮前，魏锜做好了埋伏。天亮后，魏颗传令拔寨：
“且回潞城！”
杜回果然来追，魏颗略斗数合便退，刚到青草坡，就听一声炮响，魏锜带着伏兵杀了出来。魏颗引军返回，围住秦兵，两下夹攻。杜回毫不畏惧，抡起开山大斧，横劈竖劈，无人能敌。其他秦兵虽然受到损伤，但晋兵依然不能取胜。二魏战着战着，就退到了青草坡中间。忽然，杜回一步一跌，站立不住，同时，秦兵也惊叫起来。魏颗顺着惊叫的方向看去，远远望见一位老人，布袍芒履，道风仙骨，将青草一路挽结成环，牵绊杜回一伙的双脚。魏颗、魏锜双车赶到，将已经倒地的杜回搠伤活捉。众杀手见主将被擒，四散逃奔，大部分都被晋兵追获。魏颗质问杜回：
“你自称英雄，为什么还被擒获？”
杜回无奈道：
“我的双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无法行走，此乃天绝我命啊！”
魏颗暗暗称奇。与魏锜商量，怕将杜回留在军中徒生变化，便立即杀了杜回，前往稷山请功。
这就是晋秦辅氏之战。
晋景公为了表彰魏颗，将令狐赐封给他，又命人铸造大钟，记录此事，以示褒奖。后人称之为景钟，这就是景钟的来历之一。辅氏之战，有力地抑制了秦国对晋国西部的干扰。
当晚，魏颗梦见那位老人前来拜见，说：
“将军知道杜回为何被俘获吗？是老汉结草为环将其绊倒啊！”
魏颗大惊道：
“你我素未谋面，承蒙相助，如何报答？”
老人回答：
“我乃祖姬父亲，九泉之下报答将军对女儿的恩情。将军是个好人，当世代荣耀，子孙贵为王侯，记住我说的话。”
原来，魏颗的父亲魏犨，有一名爱妾，名叫祖姬。魏犨每次出征前，都会嘱咐魏颗：
“我如果战死沙场，你就替我找一家好人，把祖姬改嫁，她有了归宿，我就死而瞑目了。”
但是，魏犨病危的时候又嘱咐魏颗：
“我最喜欢祖姬，我死后要陪葬我，让我在九泉之下也有个伴啊！”
说完就去世了。魏颗安葬父亲的时候，并没有将祖姬殉葬，他对弟弟魏锜说：
“父亲平日一再吩咐将此女改嫁，这是真话；临终的吩咐是胡话。孝子应该听从真话，不能听从胡话。”
魏犨出殡后不久，魏颗果然找了一家好人，将祖姬改嫁了。魏颗积了阴德，所以老人结草相报。这就是结草报恩的典故。
士会治盗
晋景公七年（前593年），晋国遭受灾荒，盗贼蜂起，荀林父访得一人，乃郤氏族人，名叫郤雍。此人尝游走市井之间，忽指一人为盗，拘而审之，果真盗也。荀林父好奇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郤雍回答说：
“此人看到市井之物，面有贪色；看见市井之人，面有愧色；我询问他，他面有惧色。所以我知道他是盗贼。”
郤雍每天都能抓获十几个盗贼，但是，盗贼却越来越多了。大夫羊舌职对荀林父说：
“元帅让郤雍专门抓获盗贼，盗贼抓不完，郤雍的死期就到了啊！”
荀林父惊奇地问：
“为什么呢？”
羊舌职回答：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指望郤雍一个人，不可能将群盗抓完；而群盗合力，就能反过来对付郤雍。郤雍能不死吗？”
果然，未出三日，郤雍到郊外办事，遭到数十名盗贼的袭击，头被割掉了。晋景公听说后，问羊舌职：
“你料定郤雍必死，果不其然。但是，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羊舌职回答：
“以智御智，如用石压草，草必罅生；以暴禁暴，如用石击石，石必两碎。要想除去盗贼，关键在于教化民心，使之看重礼义廉耻，不在乎抓得越多越好啊！主公如果在朝中选定一位大家都信服的善人，教化广大百姓，盗贼逐渐自化，哪里还担心盗贼呢？”
晋景公又问：
“当今朝中，谁是最善之人？”
羊舌职回答：
“士会当属第一。其为人，言而有信，行而有义，和而不谄，廉而不刿ɡuì（有棱边但不割伤别人，比喻为人廉正宽厚），直而不亢，威而不猛，主公一定要重视他啊！”
士会收服赤狄返回之后，晋景公将狄军俘虏献给周定王，将士会的功劳也详细地向周定王进行了汇报。周定王赐给士会黻冕之服（祭祀时穿的高级礼服），并且将他列为周朝的上卿。晋景公又任命士会为中军元帅，加封太傅之职（辅助国君，教育太子），并且将范邑（今河南省郑州市巩义市、荥xínɡ阳市之间一带）赐给他。所以，士会是范姓的始祖。
晋景公便安排士会治理盗贼。士会将以前的各种缉拿办法和规定全部取消，以善为主线教化百姓，一时举国大治，几乎不见盗贼，据说，个别还想从事盗贼行业的人都跑到秦国去了。
消灭赤狄
不久，荀林父去世，士会接任，成为第八任中军将。晋景公又派士会领兵攻灭了赤狄的甲氏（今山西高官治市潞城区一带）、留吁xū（今山西高官治市屯留区一带）、铎duó辰（今山西高官治市一带）。
又过了几年（前588年），晋景公再派正卿郤克（士会已致仕还乡）和卫国的孙良夫联合灭掉廧咎如。至此，赤狄的五个部落全部被消灭。
赤狄原来是非常强的，他们不但侵扰晋国，也长期侵扰卫国、邢国、温国、郑国、齐国，有的遭到灭国，有的被迫迁都，所以，除了今山西省东南部大片太行山区域，今河北省南部、河南省北部一带的邢国和卫国的一些地方也成了他们的领地（比如朝歌，原为卫国的都城，今河南省鹤壁市淇县一带；百泉，原属卫国，今河南省新乡市辉县市西北一带；范邑，位于齐鲁卫三国的交界处，今河南省濮阳市范县一带）。
晋国将赤狄的领土纳入版图，打通了向东扩展的通道，与东方的诸侯国连接起来了，为继续与楚国争霸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晋景公重新振兴了晋国的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