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云起龙襄延霸业（三）

泜zhī水之役

许、蔡二国在晋文公时期已经和楚国结盟，晋襄公要扩大盟国的范围，便拜阳处父为大将，先伐许国，后侵蔡国。晋襄公元年（前627年）冬，楚成王派斗勃和成大心（成得臣的儿子）前往救援蔡国。楚军到了蔡国的泜水（今河南省平顶山市一带），看见了对面的晋军，便在河边安营下寨。双方相持了两个月左右，晋军不能渡河前进。阳处父眼看着到了年底，而且粮草消耗殆尽。撤军吧，既担心楚军渡河追击，又担心他人笑话自己害怕楚军，便主动派人前往对面的楚营，对斗勃说：

“‘来者不惧，惧者不来’。如果将军想开战，晋军就后退一舍，让楚军渡河列阵，然后两军决一死战；如果将军不想渡河，楚军可后退一舍，让晋军渡河列阵，然后约定时间，两军决一死战。如果双方都不进不退，那么，将士劳累，耗费军资，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恭候将军回音，请将军早作决定。”

斗勃大怒道：

“晋军小看我军不敢渡河吗？”

便准备渡河求战。成大心赶忙阻止说：

“晋人不讲信用，说是退兵一舍，大概是诱惑我军。如果他们趁我军渡河一半的时候发起攻击，我军将进退两难啊。不如咱们退后一舍，礼让晋军渡河。我为主，晋为客，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斗勃略作沉思，马上说：

“好，你说得对！”

乃回复阳处父，同时传令楚军，后退三十里下寨。阳处父却让返回的人改变原话，对将士们说：

“楚将斗勃，畏惧晋军，不敢过河，已经逃回去了。”

阳处父接着对大家说：

“楚军已经逃跑了，我军就不用渡河了。将近年底，天气又冷，咱们也撤军，休整休整，再定时间攻打蔡国吧。”

遂班师还晋。斗勃率军后退两日，不见晋国军队的动静，派人前往侦察，发现早已离去，亦下令班师回楚。晋襄公听说楚国太子商臣逼死楚成王（楚成王当年是依靠随国支持，杀死哥哥，夺得王位的），提前继位了，是为楚穆王。便问赵盾：

“难道老天要惩罚楚国吗？”

赵盾回答说：

“楚君虽然蛮横，尚可通过礼义与诸侯交往；太子商臣对他父亲都下了毒手，何况对待他人呢？臣恐诸侯又将大乱了！”

没过几年，楚穆王四处征讨，先后灭了江国、六国、蓼国，接着又向陈国、郑国用兵。果如赵盾之言，这是后话。

彭衙之战

晋襄公三年（前625年）春二月，也就是崤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年，秦将孟明视同西乞术、白乙丙三人率四百乘车甲伐晋。晋襄公早就考虑到了，所以安排探子时刻关注秦国的动向，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笑着对大家说：

“秦国三将前来感谢寡人了。”

于是，先且居为主将，赵衰为副将，狐鞫居为车右，列阵晋秦边境，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当时秦军尚未出境，先且居说：

“与其等着秦军冲过来后迎战，不如主动攻打过去。”

遂率军长驱直入，到达秦国彭衙（今陕西省渭南市澄城县西北一带）的时候，与秦兵相遇。狼瞫请示先且居：

“上次与翟军交战的时候，先轸元帅不相信我，罢免了我的职务；今天，元帅又给我随军作战的机会，我愿意打头阵，不是贪功，而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本领，也表明感谢元帅以及在下的一片忠心。”

先且居刚一点头，狼瞫便与其友鲜伯等百余人，冲入秦军的阵营，杀声震天，所向披靡。先且居登上战车观望，见秦军的阵脚已经混乱，立即带领大军掩杀过去，秦军大败而逃。战斗之中，鲜伯被白乙丙杀死；狼瞫遍体鳞伤，口吐鲜血，第二天也死了。先且居率军凯旋，向晋襄公奏道：

“今日大败秦军，狼瞫立了大功啊！”

晋襄公遂以上大夫之礼，将狼瞫葬于绛都的西门之外，安排群臣为其送葬。晋人讥笑秦军为拜赐之师。彭衙之战进一步维持了晋国的霸业。

先且居攻秦

秦国再次大败，秦穆公依然重用孟明视等，孟明视深受感动，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准备报仇。

晋国知道后，很快就采取了措施。晋襄公三年（前625年）冬，晋襄公命先且居联合宋国大夫公子成、陈国大夫辕选、郑国大夫公子归生，率师再次攻打秦国，目的就是不给秦国喘息的机会。联军一路高歌猛进，秦国竟然无人迎战，联军轻轻松松就拿下了秦国的汪城（今陕西省渭南市澄城县一带）及彭衙（今陕西省渭南市白水县东北部一带）二邑。晋襄公又笑着说：

“上次三名秦将带兵感谢寡人，这次就是回报他们啊！”

三年前晋文公出殡的时候，卜师郭偃曾经有卜辞‘一击三伤’，果然三败秦师。

这一年，郤溱去世，赵衰接任中军佐。

王官之战

晋国与秦国开战，三战三胜，以为秦国已无力反攻了，便将主要精力用在了南方的楚国。晋襄公四年（前624年）春，晋国联合宋、鲁、卫、郑、陈共计六国之师，一举击溃亲附于楚国的小诸侯国沈国。但是，秦国的复仇行动却从未停止。却说孟明视等在彭衙战役中第二次兵败先且居后返回，认为必死无疑，谁知秦穆公还是自己承担责任，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依然派人到郊外迎接慰劳，使三帅官居原职。孟明视惭愧不已，认真反省自己，深入研究军政之道，把自家的财产都拿出来帮助阵亡将士的家庭，凝聚人心，操练军队，准备来年大举伐晋。所以，先且居带着联军第三次入侵秦国的时候，孟明视故意示弱不予抵抗。孟明视被大家误以为害怕晋军，只有秦穆公相信他。秦穆公对大臣们说：

“孟明视一定能够打败晋军，只是时机还不成熟。”

夏五月，也就是晋国联军又打败沈国不久，孟明视请求攻打晋国，并请秦穆公亲自督战，说：

“如果这次不能打败晋军而一雪前耻，绝不活着回来！”

秦穆公也点点头，信心十足地说：

“寡人已经连续三次被晋国打败，如果这次再吃了败仗，寡人也无颜返回秦国了啊！”

孟明视备齐战车五百辆，拿出大量钱财安顿从军的将士家属。三军将士，士气冲天，拼死效命。秦军从蒲津关（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东部黄河边一带）出发，刚往东渡过黄河，孟明视便传令，把船只全部烧掉。秦穆公奇怪地问：

“元帅为什么这么做呀？”

孟明视解释道：

“‘兵以气胜’，我军屡次受挫之后，士气已经受到很大的影响。焚舟烧船，就是告诉三军将士，这一战毫无退路，只能胜不能败，就是要鼓足三军的士气啊。我们打败了晋国，还愁没有船只吗？”

秦穆公高兴地说：

“好！”

孟明视自任先锋，大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一举拿下晋国的王官（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西南一带），距离晋国的都城绛都只有三五舍，约百十里。晋襄公接到谍报，立即召集群臣，商议如何出兵迎敌。赵衰建议：

“秦国举全国之兵前来侵扰，而且秦君亲自督战，其势不可当也。不如避其锋芒，使其稍泄数次战败之气，缓和两国的僵化关系。”

先且居略作思考，便表示同意：

“困兽犹斗，况且秦国是一个大国？秦君以三次战败为奇耻大辱，而三帅又是猛将，他们这次不胜誓不罢休，如果两国一直打来打去，确实对双方都不利。咱们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坚守。”

于是，晋襄公传令，所有都邑只能坚守，不能出战。繇余建议秦穆公：

“看来，晋国已经惧怕我军了，但是，咱们孤军深入而无援军，也绝不可久留。主公可以借势收兵，前往崤山，将那里阵亡将士们的尸骨收拾起来，隆重悼念，彻底洗却昔日之耻。”

秦穆公同意了，遂挥师南下，从茅津（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的黄河边一带）渡过黄河，将军队驻扎在东崤山。秦穆公命军士们将堕马崖、绝命岩、落魂涧等处的尸骨全部收起来，放到绒草之上，埋到山谷平坦之处，宰牛杀马，隆重悼念。秦穆公穿着素服，亲自祭奠，忍不住失声大哭；孟明视等诸将跪在地上悲痛欲绝，痛哭流涕；三军默哀，无不落泪。江邑和彭衙邑的老百姓听说秦穆公讨伐晋国、得胜而归，自动聚到一起，赶走了晋国派驻的守将，二邑又回归秦国。秦穆公班师回朝后，提拔孟明视为亚卿，与两位相国一同主持朝政；西乞术、白乙丙也都受到了封赏；将蒲津关更名为大庆关，纪念王官之战。

却说西戎主赤班，看到秦兵屡次被晋军打败，便认为秦国软弱，打算发动诸戎背叛秦国。秦穆公早已发现了苗头，所以这次伐晋归来，就计划讨伐西戎。繇余建议：

“咱们给西戎主发一道檄文，让他们从现在开始按期朝贡，如果他们不服，咱们再发兵攻打。”

赤班听说孟明视率兵得胜而归，心里正感到不安，正好接到秦国的檄文，便立即带领西方二十余国或者部落的首领，带着朝贡的礼物前来拜见秦穆公，尊奉秦穆公为西戎霸主。王官之战及西戎的归附，使秦国的威名达到了顶峰，周襄王对尹武公说：

“秦国与晋国不相上下，其先世也为王室立下很大功劳。当年重耳主持会盟的时候，寡人册命其为霸主；今秦君任好带领的秦国已经非常强盛了，一点也不次于当年的晋国，寡人也想将他册命为霸主，卿以为如何？”

尹武公建议：

“秦国虽然现在收服了西戎，但是，其功劳依然不能和晋国勤王相提并论。今秦晋两国势不两立，而晋侯驩是能够继承父亲霸业的，如果册命秦国为霸主，则咱们就无辜失去了晋国啊。不如遣使赐贺秦国，秦国感恩，晋国也没有怨气。”

周襄王遂赐秦穆公金鼓，表示祝贺。秦穆公以年老为由，派公孙枝到周都谢恩。

邧yuán之役

晋襄公五年（前623年），晋襄公为报王官之战之仇，亲自督军，出兵攻打秦国，围攻河西地区。秦国心知肚明，避其锋芒，未安排精锐部队应战，未发生大规模战争。所以，晋军顺利攻克邧（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东北一带）和新城（今陕西省渭南市澄城县东北一带），班师而归，算是挽回了霸主的面子。

大蒐换帅

晋襄公六年（前622年），晋襄公立儿子夷皋为世子。这一年，晋文公组建五军时的十卿元老只剩下箕郑和先都两人了，急需选拔接班人。第二年，晋襄公七年（前621年），晋襄公在夷地（地址无考，疑在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到济源市一带）举行大蒐之礼，取消新上军、新下军，恢复到原来的三军编制；调整补充六卿。本来打算任命士縠hú（士蒍的儿子）为中军将、梁益耳为中军佐，箕郑父为上军将、先都为上军佐。大夫先克（先且居之子）建议：

“狐氏、赵氏的先辈为晋国立下了大功，应该重用他们的子孙。况且士縠已经担任了司空，他和梁益耳都未有战功，突然让他二人掌管军队，恐人心不服。”

于是，晋襄公又进行了调整，任命：

狐射姑（狐偃之子）为第四任中军将，赵盾（赵衰之子）为中军佐；

箕郑父为上军将，荀林父为上军佐；

先蔑为下军将，先都为下军佐。

狐射姑当上了元帅，立即登坛传令，指挥军队，意气风发，旁若无人。下军司马臾骈提醒说：

“我听说‘师克在和’，现在三军的将帅，不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就是颇有影响的世家。元帅应该虚心低调，稳妥行事。如果刚愎自用，高傲自大，就会和楚国的成得臣败给晋国一样了，成得臣就是前车之鉴啊。”

狐射姑大怒，喝道：

“我刚刚登台传令，你就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命左右将臾骈押下去，鞭打一百。众人惊讶，心中不服。

士縠、梁益耳、先都三人未得到提拔，对先克怀恨在心。阳处父（晋襄公当世子时的太傅，也是因为赵衰的提携才发达的）出使卫国归来后，私下对晋襄公说：

“狐射姑刚愎自用，争强好胜，不得民心，非大将之才。臣曾跟随赵衰行军，与其子赵盾很熟悉，盾品德高尚，才能出众。而尊贤使能是国家的大事，主公如果想选择一位优秀的元帅，没有人比赵盾更合适的了。”

晋襄公觉得有道理。大概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晋襄公七年（前621年），晋襄公重新在董地（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东北一带）举行大蒐之礼，调整中军将人选。狐射姑事先并不知道，依然行使着元帅的职责，显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晋襄公对着狐射姑大声喊道：

“狐射姑，上次寡人安排赵盾辅佐你；这次调整一下，你辅佐赵盾。”

狐射姑感到很吃惊，但也不敢多说，只好唯唯而退。于是，晋襄公又任命赵盾为第五任中军将；狐射姑为中军佐。

赵盾当上元帅后，现场就职演说，阐明治国理政和强军打算，大家心悦诚服。有人对阳处父说：

“你推荐赵盾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是为国家尽忠，可是，也得操心有人怨恨你啊！”

阳处父坦然地回答：

“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不怕遭私人怨恨。”

大蒐结束后，狐射姑单独见晋襄公，问道：

“主公念及先人的一点功劳，在夷地大蒐的时候任命臣为中军将；这次在董地大蒐的时候突然改任臣为中军佐，臣不知有何罪过。难道臣父亲的功劳没有盾父亲的功劳大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呢？”

晋襄公解释说：

“你心里不要有负担，也没有那么复杂。只是阳处父向寡人建议，说你不得民心，非大将之才，所以寡人才将你和赵盾调换一下职务。”

狐射姑便沉默不言了。当年秋八月，晋襄公病重，将太傅阳处父、正卿赵盾等叫到病榻前，嘱咐道：

“寡人继承父业，伐秦破狄退楚，没有给祖先丢人，奈何命不久矣。世子夷皋年幼，如果卿等尽心辅佐，继续延续晋国霸业，我就死也瞑目了！”

没过几天，晋襄公就去世了。

晋襄公一年之内举行两次大蒐，进行人事调整，最后，最年轻的赵盾当上了中军将，很多人不服；而且两次调整都全部泄密，更是互相树敌，为后来的狐、赵两党争立国君和五大夫作乱埋下了巨大隐患。

但是，晋文公、晋襄公时期是晋国疆域的第二次大扩张时期。晋襄公末年的大致疆域为：北部到今山西省临汾市的霍州市和蒲县一带；西北至黄河岸边；西南跨过黄河到达今陕西省华县、大荔县、澄城县、合阳县、韩城市一带；南部抵达今河南省卢氏县、嵩县、伊川县一带；东南到达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焦作市修武县、新乡市获嘉县一带。

诗云：

子承父业望安国，大胜崤关智者多。

仁厚有余谋略寡，公卿争斗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