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华夏霸主晋文公(一)
从本回开始,连续七回说说第二十二位国君晋文公(姬重耳),他是晋献公的次子,前636年年初~前628年在位,计九年。
暂且放下晋怀公不提,回头说说重耳流亡的故事。骊姬之乱,重耳被迫流亡十九年(前656年~前637年),先后辗转翟、卫、齐、曹、宋、郑、楚、秦八个诸侯国,备尝艰辛。
卫文公拒之城外
重耳从小就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有贤士五人,史称重耳五贤士(即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犨,其中,贾佗被认为就是狐偃的儿子贾季、狐射姑),他们都跟随重耳流亡。
晋献公二十一年(前656年),重耳因骊姬之乱被迫逃往翟国(与今山西省永和县隔河相望偏北一带。后来东迁建立中山国),一住就是十二年。期间,季隗给重耳生下儿子伯鯈tiáo和叔刘,翟国酋长还经常和重耳狩猎于渭水之滨。重耳在翟国度过了十二年美好时光,所以说,这里是重耳的第二故乡。因为重耳逃亡到翟国,所以,晋献公派兵攻打翟国,翟国军队也不示弱,丕郑父出面替重耳说情,战争才不了了之。此后,翟国也因此侵扰晋国。晋惠公即位后又派勃鞮到翟国刺杀重耳,重耳便前往齐国。重耳离开后,翟国国君很生气,又侵扰晋国,而且占领了一些地方。所以,翟国和重耳的关系是很深厚的。重耳一行从翟国出发,沿黄河南下,到潼关后转折向东,经函谷关,循崤山道,不日抵达卫国边境。赵衰对关吏说:
“我们跟随晋国的公子重耳避难,要到齐国,路过贵国。”
于是关吏把大家请入卫国,报告卫文公。上卿宁速建议把重耳一行迎入都城,好好接待。卫文公却说:
“我当国君,没有依靠晋国。卫、晋两国虽为同姓,但目前并没有结盟。况且重耳是一个逃亡的人,接不接待无足轻重。如果接待,还得设宴或赠送盘缠,太麻烦,干脆不理他们。”
卫文公便吩咐负责守护都城的官吏,不许放晋公子入城。重耳一行只好从城外绕行。魏犨、颠颉很生气:
“卫毁(卫文公的名字)这般无礼,公子应该到城下责问。”
赵衰说:
“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公子就忍忍吧,责备也没有意义。”
犨、颉又说:
“卫国既然不尽地主之谊,咱们就到村舍抢些路上用的东西吧。他们也不能怪咱们。”
重耳说:
“我宁肯忍受饥饿,也不能干盗贼之事。”
一天,大家未用早餐,忍饥前行。到了卫国的五鹿(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东北一带),已经过了午饭时间,正好碰见一群老百姓在田陇上吃午饭。重耳让狐偃向他们要些吃的。一位田夫问:
“你们从哪里来呀?”
狐偃答道:
“我们是晋国人,路过这里,车上那位是我们主人。路途遥远,没吃的了,请给点吧。”
那位田夫笑道:
“堂堂男子汉,向我们要吃的?我们这些老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地里活,哪有多余的呀?”
狐偃说:
“没有多余的,就借用一下你们的碗盆,我们到其他地方再看看吧。”
那位田夫拾起土块递给狐偃说:
“给,把它当作碗盆吧。”
魏犨大骂:
“大胆村夫,怎能这样侮辱人!”
从那位田夫手中夺过饭碗,摔到地上。重耳亦大怒,抽出鞭子要打那位田夫。狐偃赶紧拦住说:
“得饭易,得土难。土地是国家的根本,上天借田夫之手把土地授给公子,这是得国的好兆头啊,还生什么气呢?公子要恭敬地接收啊!”
于是,重耳下车拜受。田夫们不解其意,哈哈大笑道:
“这是一群傻子呀!”
大家又走了约十多里,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就到一棵大树下休息。重耳又饥又困,躺靠在狐毛身上。狐毛说:
“赵衰乞食去了,再等一会儿吧。”
魏犨笑着说:
“即便要到饭,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哪里还能剩下吃的。”
大家只好采些蕨薇等野菜,煮一煮当作午饭。重耳实在吃不下去。忽然,介子推捧着一小盆肉汤来了,重耳狼吞虎咽,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完了,才想起来问:
“这肉是从哪里来的?”
介子推说:
“这是我大腿上的肉。‘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今天公子饿成这个样子,我心里不忍,便把大腿上的肉割了下来。”
重耳听后,泪水夺眶而出:
“看看,我把大家连累成啥样了。子推,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子推眼圈也红了:
“但愿公子能早日回到晋国,以成臣等股肱之义。其他的哪里还敢想呢?”
过了一会儿,赵衰回来了。大家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赵衰解释说:
“脚被棘刺扎伤了,所以走得慢些。”
说着,从竹笥中取出要到的饭食,递给重耳。重耳说:
“你不饿吗?怎么不吃了呢?”
赵衰回答说:
“臣虽然非常饥饿,但是,哪里敢不顾主公而先顾自己呢?”
狐毛笑着对魏犨说:
“这饭要是落到你的手里,恐怕早就在腹中消化了。”
魏犨惭愧而退。重耳又把壶浆赐给赵衰,赵衰又往里边加些水,大家都能分吃一点。
齐桓公盛情款待
就这样,一路觅食,半饥半饱,到了齐国。齐桓公早就知道重耳的贤名,得知重耳前来,便派人出城迎接,设宴款待,席间问重耳:
“公子带家属了吗?”
重耳回答:
“我一个人逃亡尚不知死活,哪里顾得上带家属呢!”
齐桓公说:
“寡人独处一宵,如度一年。公子出门在外,无人照顾怎么行呢?”
于是,将宗女齐姜(晋献公夫人也叫齐姜,齐姜就是齐国宗女的意思)嫁给重耳,并赠马二十乘。重耳一行,皆有车马。齐桓公又专门派人安排好大家的所有食宿。重耳感叹道:
“以前听说齐侯好贤礼士,今天相信了。齐侯称霸诸侯,不是偶然呀!”
到了晋惠公十三年(前638年),重耳在齐国已经七个年头了。这七年之中,遇到齐国的变故也很多。比如齐桓公之死、诸子争立、国内大乱等。齐孝公即位后,他的本事比齐桓公差多了,一会儿归附楚国,一会儿又和宋国为敌,很多诸侯国与齐国不和。赵衰等私下商议说:
“我们之所以选择来到齐国,是想借助齐国的力量帮助主公返回晋国,主政晋国。现在看来,新任齐侯早已失去霸业,今嗣君失业,诸侯皆叛,根本指望不上了。不如到其他地方,再做打算。”
大家相约一块见重耳。谁知重耳溺爱齐姜,朝夕欢宴,不问外事。十天过去了,就是见不到重耳。魏犨生气地说:
“我们把公子看作是一位有所作为的人,所以不怕劳苦,执鞭追随。现在留在齐国已经七年了,他却偷安惰志,沉于享乐,十天都不和大家见一面。这样能成就大事吗?”
狐偃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随我来。”
出了东门外一里左右的地方,叫桑阴,都是老桑,绿荫重重。赵衰等九位豪杰,围成圈儿席地而坐。赵衰问狐偃:
“你有什么好办法?”
狐偃说:
“咱们商议妥当,预备行装。约公子出来后,只说邀他郊外打猎。出了齐国都城,咱们和他一块离开齐国就是了。但不知去哪个国家合适?”
赵衰说:
“宋国想称霸,且宋公看重名声,可以考虑到宋国。如果不行,再考虑楚国和秦国,一定能遇到可以帮助主公成事的国家。”
狐偃说:
“我与宋国的司马公孙固有交情,且看如何。”
众人秘密商议许久方散。其时,重耳夫人姜氏的婢妾十余人,正在树上采摘桑叶,见众人环坐议事,停手而听之,尽得其语,回宫报告了姜氏。晚上,齐姜碰了一下重耳,认真地说:
“狐偃他们要和您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去。您做好准备吧。”
重耳不以为然:
“人生在世就图个安乐,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也不去。”
齐姜说:
“自公子逃亡以来,晋国就一直不平静。夷吾无道,兵败身辱,天怒人怨,而且和邻国也不和睦。这是上天赐给公子的好机会。公子此行,必得晋国,不要再犹豫了。”
重耳虽然迷恋齐姜,但不知道齐姜说的是真是假,所以也不表态。次日一早,赵衰、狐偃、胥臣、魏犨四人立于宫门之外,让人传话:
“请公子郊外射猎。”
重耳还没有起床,打发宫人回话:
“公子身体不舒服,还没有洗漱,不去了。”
齐姜却使人单召狐偃入宫,问其真实意图。狐偃答道:
“公子以前在翟国的时候,无日不驰车骤马,伐狐击兔。到齐国以后,好久都没有出去打猎了,恐其四肢懒惰,对身体不好。所以请他出去打猎,没有其他意思。”
齐姜微笑着说:
“这次打猎,是到宋国呢,还是到秦国、楚国?”
狐偃大惊道:
“打猎而已,还需要跑那么远?”
齐姜说:
“你们想劫公子逃离齐国,我都知道了。我昨晚劝了公子离开齐国,他执意不从。今晚请他喝酒,把他灌醉,你们把他接到车上,离开齐国吧!”
狐偃顿首感激道:
“夫人割房闱之爱,以成公子之名,贤德千古罕有。”
狐偃辞出,与赵衰等收拾完备。赵衰、狐毛等先在城外等候,狐偃、魏犨、颠颉三人将二乘小车伏于宫门左右,专等齐姜消息。当晚,齐姜与公子把盏。重耳说:
“今日喝酒,夫人有什么事吗?”
齐姜说:
“公子有四方之志,特置酒饯行。”(这就是志在四方的来历)
重耳说:
“人生如白驹过隙,这里就挺好,我啥也不求了。”
齐姜说:
“贪图一时安逸,非大丈夫之事。跟随您的人都是忠臣谋士,您一定要离开齐国。”
重耳勃然变色,搁杯不饮。齐姜笑着说:
“离开,是公子的志向;不离开,是公子的情分。此酒本来是为公子饯行的,现在就权当是为公子留在齐国。咱们开怀畅饮吧?”
重耳大喜。夫妇不停地碰杯互敬,侍女歌妓也过来敬酒。重耳不觉酩酊大醉,倒到床上休息去了。齐姜使人告诉狐偃。狐偃带着魏犨、颠颉二人入宫,把重耳和衾连席抬出宫,安顿到车上,拜辞齐姜。狐偃等离开齐都,与赵衰等合为一处,连夜驱驰,约行五六十里,闻得鸡声四起,天已经快亮了。重耳在车上翻了个身,唤宫人取水解渴。狐偃正执辔驾车,说:
“等到天明吧。”
重耳感觉身体乱晃,迷迷糊糊地说:
“扶我下床吧。”
狐偃说:
“这不是床,是车。”
重耳一惊问道:
“你是谁?”
狐偃答道:
“我是狐偃。”
重耳这下才知道狐偃等人所为,推开被子,坐起来大骂:
“你们怎么不提前告知我,把我拉出来,想干啥?”
狐偃说:
“我们想把晋国送给公子。”
重耳说:
“还没有得到晋国,却先失去了齐国。我不想走了。”
狐偃说:
“咱们离开齐国已经百里之外了。齐侯如果知道公子不辞而别,必然发兵来追。不能回齐国了。”
重耳勃然大怒,从魏犨手中夺过兵戈刺向狐偃。偃急忙下车避开,重耳亦跳下车追赶。赵衰、胥臣、狐射姑、介子推等,一齐下车解劝。重耳扔了兵戈,恨恨不已。狐偃叩首请罪:
“如果杀了我能够成就公子,我宁肯死!”
重耳亦怒亦笑地对狐偃说:
“要是成功,就算了;要是不成功,我就吃了你的肉。”
狐偃笑着说:
“如果不成功,我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您咋吃我?如果成功了,就能列鼎而食,我的肉又腥又臊,也实在不好吃。”
赵衰等人说道:
“大家看到公子有大志,才舍弃骨肉乡里,随君奔走道途,就是指留下功名。今晋君无道,国人都拥戴公子。可是,公子自己不争取,谁会跑到齐国迎接公子?今日之事,是大家的意见,请公子不要错怪狐偃。”
魏犨也大声说道:
“大丈夫当努力成名,传至后世。怎能贪恋儿女情长而不思国家大事?”
重耳这下彻底清醒了:
“好,就按各位说的办!”
曹共公观其骈pián肋
行走不到一天,先路过曹国。曹共公专好游嬉,不理朝政,亲小人,远君子。三百多名大夫以上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街巷市井之徒、戏耍谄媚之辈。公子重耳带领一班豪杰到来,恰是“薰莸不同器”了。曹国的官员担心重耳一行住在这里不走,都劝曹共公不要接待他们。大夫僖负羁建议道:
“晋、曹同姓,公子遇到了困难路过这里,咱们应该以礼相待,好好接待他们。”
曹共公问:
“咱们是小国,平常其他国家的子弟也来来往往。如果都以礼相待、好好接待,咱们哪能承受得了?”
僖负羁又说:
“晋公子重耳贤德闻于天下,且重瞳骈胁,大贵之相,不能和一般的子弟们相提并论。”
曹共公贪玩,对贤德一套不感兴趣,但一听说重瞳骈胁,便有了兴致:
“重瞳是贵人之相,骈胁是咋回事呀?”
僖负羁解释道:
“骈胁者,骈胁骨相合如一,也是大富大贵之相。”
曹共公更加有了兴趣:
“我不相信还有这种异相。把他们接到宾馆吧,趁重耳洗澡的时候,我悄悄看看。”
曹共公安排人员简单接待,也不讲究宾主之礼。重耳挺生气,也没吃成样子。晚饭后,服务人员请重耳洗澡,却正中重耳之意。哪知曹共公在几位宠臣的陪伴下,身穿便服,突然走进澡堂,并且走近重耳,看他的骈胁,说笑一番,方才离去。狐偃等人听说有外人进入澡堂,急忙走过来,正好听到了嬉笑之声。服务员告诉他是曹共公一行。重耳、狐偃君臣又羞又恼。
却说僖负羁回到家中,妻子吕氏见其面有忧色,问道:
“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忧愁?”
负羁把实情告诉了妻子吕氏。吕氏建议:
“我在郊外采摘桑叶的时候,恰好遇到公子重耳一行。我没有看清公子,但稍作留意,发现跟随公子的人,个个都非等闲之辈。我听说‘有其君者,必有其臣;有其臣者,必有其君’,看来,公子重耳迟早会主政晋国的。到那时,晋国兴兵伐曹,曹国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曹君不听忠言,但您可以私下和公子交好。我已经准备了几盘丰盛的饭食,并且把白璧藏于其中,作为见面之礼。如果合适,您就赶紧去办吧。”
僖负羁连夜到宾馆见重耳,正赶上重耳腹中饥饿,含怒而坐。僖负羁彬彬有礼,先为曹君请罪,然后说明来意。重耳非常高兴,感叹道:
“想不到曹国有如此贤臣。如果我有幸返回晋国,定当相报。”
重耳吃着吃着,发现食盘中有一块儿白玉,便对僖负羁说:
“大夫能看得起我,让我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晚餐,我已经很满足了,哪里还敢受如此厚礼。”
再三推辞不受。两人分别后,僖负羁感叹道:
“公子重耳穷困到这个地步,却依然不贪钱财,果然是志向远大啊!”
次日,重耳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僖负羁悄悄地前去相送,不知不觉离开都城大概十里地了。重耳再三谢辞,负羁方才返回。
宋襄公临危相嘱
狐偃打前站,先到宋国与老朋友司马公孙固相会。公孙固说:
“主公不自量力,与楚国争霸,兵败受伤,一病不起。但是,闻公子之名,向慕已久,我马上告知主公。”
宋襄公日夜访求贤人相助,以报宋楚泓水(今河南省商丘市柘zhè城县一带)之战之仇。听说晋国贤名远播的公子重耳来了,非常高兴。孙固也对宋襄公说:
“晋公子在外流亡多年,跟随他流亡的人,无论长幼,他都能以礼相待。他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狐偃,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赵衰,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贾佗。有这三个人为他出谋划策,其复国大计一定会实现的。因此我们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怠慢。”
宋襄公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不方便见面,便安排公孙固出城迎接,以国君之礼相待。公孙固私下问狐偃:
“当初齐桓公是如何接待公子的?”
偃便告以纳姬赠马之事。公孙固便把情况告诉了宋襄公。宋襄公说:
“公子以前已经娶过宋国的宗女,再许之以宗女不太合适,但是马匹车辆等都按照齐国的接待标准。”
重耳感激不已。住了数日,也不见宋襄公病情有明显好转。狐偃便私下与公孙固商议公子重耳复国一事。公孙固建议:
“公子如果在这里略作调整歇息,就安心住下,宋国虽然不大,接待没有问题;如果回国主政,宋国不久前败给楚国,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公子,公子需要再选一个大国帮助自己,才能成就大事。”
狐偃说:
“您说的是肺腑之言啊!”
狐偃建议重耳辞行,前往郑国。宋襄公又赠送很多盘缠和路上的用品。重耳离开宋国后,宋襄公箭疮发作,不久而薨。临终前对世子王臣交代:
“我不听司马子鱼的建议,被楚军打败,造成今天的后果。你是太子,迟早要继位。记着,宋国和楚国不共戴天,没有缓和的余地;公子重耳如果返回晋国,必然主政,而且能称霸诸侯,宋国跟晋国走到一起,便可以国泰民安。”
郑文公鼠目寸光
重耳一行进入郑国地界,郑文公和群臣商量说:
“重耳叛父而逃亡,在哪个国家都待不下去。这般不孝之人,咱们也不用理他。”
上卿叔詹建议道:
“晋公子有三助,乃天祐之人,不可慢待他。”
郑文公问:
“何为三助?”
叔詹解释说:
“‘同姓为婚,其类不蕃’,今重耳乃狐女所生,狐与姬同宗,重耳不但身体健康,而且有贤名,此一助也;重耳出亡后,晋国国内就一直不安宁,岂非天意等待重耳回国?此二助也;赵衰、狐偃等人都是当世英杰,都尽心辅佐重耳,此三助也。有此三助,请主公以礼相待。况且郑国和晋国同姓,帮人困难,尊重贤才,顺应天命,是好事啊!”
郑文公说:
“重耳都这么大年龄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叔詹又建议道:
“重耳绝非等闲之辈。主公如果不愿意好好接待他,倒不如杀掉他,免得他记恨您而留下后患。”
郑文公笑道:
“大夫想多了。一会儿让我好好接待重耳,一会儿又让我杀重耳。好好接待他,还指望他报恩吗?无怨无恨而杀掉他,又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郑文公传令,不让重耳一行进城。重耳一行只好离开郑国。
楚成王厚爱有加
到了楚国,楚成王亦以国君之礼相待,重耳谦让不敢当。赵衰对重耳说:
“公子在外流浪十几年了,卫国、曹国、郑国这些小国都不把您当回事,何况大国。现在楚王却依然按国君的规格接待您,看来上天安排您很快就能回到晋国了。您就不用再推辞了。”
宴会结束后,楚成王还一直夸重耳贤能,重耳愈加谦逊,恭敬不衰。两人很对脾气,重耳便在楚国安居下来。一天,楚成王与重耳到云梦之泽打猎。楚成王想显示一下自己的武艺,接连射中一鹿一兔,大家连连叫好。这时候,恰好一头人熊(学名罴,属熊,因喜欢直立行走而得名)跑过来。楚成王对重耳说:
“公子可以射它!”
重耳拈弓搭箭,暗自祈祷:
“我如果能够顺利归晋为君,此箭射中其右掌。”
嗖的一箭,正好射穿人熊的右掌之上。成楚王惊叹道:
“公子真神箭也!”
过了一会儿,围场中传来喊叫声,有人报楚成王:
“山谷中赶出一兽,似熊非熊,其鼻如象,其头似狮,其足似虎,其发如豺,其鬣似野豕,其尾似牛,其身大于马,其文黑白斑驳,剑戟刀箭,俱不能伤。嚼铁如泥,车轴裹铁,俱被啮食,矫捷无伦,人不能制,以此喧闹。”
楚成王问重耳:
“公子生长在中原,博闻多识,一定知道是什么怪兽。”
重耳回顾赵衰,衰上前说道:
“这个怪兽名叫‘貘’。秉天地之金气而生,头小足卑,好食铜铁。用它的皮做成褥子,能辟瘟去湿。”
楚成王问:
“怎么能制服它呢?”
赵衰回答说:
“它的皮肉和铁一样坚硬,一般的兵器杀不死它。但是,它的鼻孔中有虚窍,可以用纯钢利器刺之;或者以火炙杀死它,因为火克金。”
话刚落音,魏犨大声叫道:
“我不用兵器,活擒此兽。”
跳下车来,飞奔去了。楚成王对重耳说:
“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吧。”
魏犨跑到围场的西北角,一见到貘,便连挥拳头。貘全然不怕,大叫一声,直立起来,用舌一舐,将魏犨腰间鎏金锃带舐去一段。魏犨大怒:
“孽畜不得无礼!”
纵身一跃,离地五尺多高,用尽全身力气,腾身跨在貘的身上,双手将貘的脖子抱住。貘奋力踯躅,魏犨随之上下,就是死不松手。过了好长时间,貘渐渐没劲了。而魏犨还有用不完的劲,两条胳膊越抱越紧。最后,貘终于不动了。魏犨跳下来,舒展一下铜筋铁骨般的胳膊,接着,一只手抓住貘的象鼻,像牵犬羊一样,轻轻松松拖到楚成王和重耳的面前。赵衰让军士取火熏其鼻端,火气透入,貘便软做一堆。魏犨拔出腰间宝剑砍过去,只见火光迸起,貘丝毫无伤。赵衰说:
“要想杀貘取皮,要用火围起来烤它。”
果然,虽然貘的皮肉如铁,但用火一烤,渐渐柔软,可以开剥。楚成王对重耳说:
“追随公子的人,文武俱备,楚国比不上啊!”
站在一旁的楚将成得臣不服气,对楚成王说:
“主公夸赞他们,臣愿意和他们比一比。”
楚成王没有答应,说:
“晋国的君臣,是咱们的贵客,你也要尊重他们。”
打猎结束,举行宴会,楚成王问重耳:
“公子若返回晋国,怎么报答我呢?”
重耳回答:
“美女玉帛,楚国多得不计其数;羽毛齿革,楚国到处都能生产。该用什么报答您呢?”
楚成王笑着又问:
“说得也对,可是我想,您一定想报答我,我还是想听一听。”
重耳接着回答:
“如果托您的福回到晋国,愿意和贵国结好,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万一不得已,与您以兵车会于平原广泽之间,晋国首先退避君王三舍。”
楚成王笑了笑。宴会结束后,成得臣建议楚成王:
“主公待重耳这么好,重耳却出言不逊。一旦回到晋国,必然忘记您的恩情,不如现在杀了他。”
楚成王说:
“晋公子重耳贤能,追随他的人都是栋梁之材,似有天助,楚国哪敢违背天意?”
得臣又建议:
“不杀重耳也行,可以把狐偃、赵衰数人拘留起来,留在楚国。这样,即便重耳回到晋国,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楚成王说:
“我本来是让重耳感受大楚国恩德的,如果把追随重耳的人扣留下来,他们都会心生怨气的。那样做不合适。”
楚成王反而对待重耳比以前更好了。
却说秦穆公得知晋国的太子圉不别而行,大骂: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天不容!”
接着对诸大夫说:
“夷吾父子,都辜负了我,我一定想办法收拾他们!”
于是派人打听重耳的下落。得知重耳逃到楚国已经数月以后,马上派公孙枝给楚成王带上礼品,迎接重耳到秦国。重耳对楚成王说:
“我是个逃亡之人,我就是您的人了,不想到秦国。”
楚成王反而安慰重耳:
“楚、晋相隔较远,公子如果有机会回晋国,要经过好几个国家;而秦与晋接壤,早上出发,晚上就到。况且秦君贤能,又与晋君相恶,这是老天安排秦国帮助公子啊!公子就放心地去吧!”
楚成王赠送重耳金帛车马,重耳辞别楚成王,随公孙枝前往秦国。
秦穆公相见恨晚
晋惠公十四年(前637年),秦穆公得知重耳一行快到秦国了,喜形于色,安排出城迎接。秦穆公夫人穆姬敬重重耳,怨恨晋怀公,劝穆公把女儿怀嬴再嫁给重耳。怀嬴说:
“世子圉虽然偷偷跑回了晋国,可是我已经嫁给他了,还能再嫁给他人吗?”
穆姬劝道:
“姬圉当了晋国国君,肯定不会回来了。重耳贤能而且多助,最后必得晋国。到那时你就成了国君夫人,这样,秦、晋便世为婚姻。”
怀嬴沉默了好久,最后说:
“为了两国之好,就这样吧。”
秦穆公派公孙枝去做重耳的工作。因重耳是太子圉的叔叔,怀嬴是重耳的侄媳,重耳担心有碍伦理,坚决不答应。赵衰劝重耳道:
“听说怀嬴不但貌美,而且有才,秦君及夫人都很喜欢她。您不答应,秦君一定不高兴。‘欲人爱己,必先爱人;欲人从己,必先从人’,秦君不高兴,咱们怎么依靠秦国而回到晋国呢?您就答应吧。”
胥臣也劝道:
“就说现在讲究的同姓不婚吧。古之同姓,其实更多的是同德,非同族也。古人婚姻之道讲究德,太子圉之德哪里能跟您相比呢?况且,太子圉不讲信义,置怀赢于不顾,又不是您夺其所爱,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重耳又征求舅舅狐偃的意见。狐偃说:
“现在晋国的国君是圉。你如果回到晋国侍奉圉,怀赢就是国母;如果回到晋国取代圉,怀赢就是仇人的妻子。答不答应,还用问吗?”
重耳仍然有点不好意思。赵衰又说:
“计划主政晋国,何必纠结儿女之事?欲成大事而拘谨于小节,后悔就来不及了。”
重耳这才答应了。公孙枝复命于秦穆公,秦穆公安排在公馆举行婚礼,故后称怀嬴为文嬴、辰嬴。文嬴之貌,更美于齐姜,又有宗女四名陪嫁,且个个貌美。重耳喜出望外,完全忘掉了一路逃亡之苦。秦穆公越加看重重耳了,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秦国的世子也很敬事重耳,不停地前来看望。赵衰、狐偃等与秦国的重臣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经常相聚,共商重耳复国之事。重耳到达秦国的这一年(前637年),正是晋怀公继位的那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