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公在位多故事（一）

从本回开始，连续五回说说第二十九位国君晋平公（姬彪），他是晋悼公的世子，前558年～前532年在位，计二十六年。

晋平公继位的时候年龄尚小，但六卿都很有本事。晋平公前期，六卿为了巩固扩张各自的势力，表面上团结一致，围绕晋平公，献策出力，延续着晋国的霸业。到了后期，晋平公贪图享乐、不务政事，权力落到了六卿手中，六卿的关注点不在晋国霸业，而在巩固扩大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三家分晋埋下了伏笔。

宾至如归

晋平公元年（前557年）春，子产随郑简公带着丰厚的礼物来到晋国进贡。当时，晋悼公的殡葬还没有结束，晋平公年龄很小，可能听了卿大夫的意见，借口重孝在身、丧事未办，没有按诸侯礼节接待他们。郑国君臣住进了馆驿，带来的车乘和礼物，都还放置在馆驿门外，因驿门狭窄拉不进去。郑简公、子产君臣二人要求谒见晋平公，晋平公却拒而不见，子产便命侍从拆掉馆驿墙垣，把装载贡品的车马赶了进去。士匄对子产的这种做法很不满，便责备子产：

“我们修建馆驿，是为了迎接国宾，接待诸侯，保护宾客财产安全的。你为啥把馆驿墙垣毁了？”

子产回答说：

“我们是小国，来求见大国国君，国君不见，又不告诉我们接见的时间，也不过问我们带来的贡品怎么办？所以我们心里着急不安，生怕贡品给晒坏了，又害怕刮风下雨给淋坏了，还怕看管不好给丢失了。因此，我们为了贡品完好无损，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才毁了贵国的馆驿墙垣。”

士匄说：

“即便如此，你们也应该打声招呼吧。”

子产接过话头说：

“我听人说过，晋文公当盟主的时候，馆驿修得好，亭台楼榭无所不有，宾客住房设施齐全，库房修缮完备，馆内外道路平坦，杂草有人清除，垃圾有人打扫，服务十分周到。宾客来了有人接待，车乘有处放，牲口有人喂，财物有人管，即使晋文公无暇接待客人，客人也不感到寂寞。正如以前人们所说的，诸侯到了晋国，宾至如归啊。”

子产这一席话，说得士匄哑口无言。士匄也深感无理，便一五一十地禀报了晋平公。晋平公听后也深感内疚，放下了霸主的架子，满面春风、热情洋溢地以诸侯礼节接待了郑简公和子产，也为后人留下了“宾至如归”的典故和成语。

湛阪bǎn之战

晋平公继位后，重点还是遏制楚国。晋平公元年（前557年）春，荀偃联合郑国、鲁国攻打楚国的附庸许国（今河南省叶县一带），先侵棫林（和晋秦的棫林之战不是一个地方，而在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一带），再侵函氏（今叶县北部一带）。郑国和鲁国的军队撤走后，荀偃和栾黡又率领晋军南下攻打楚国，楚国派公子格迎战，两军大战于湛阪（今叶县一带），晋军大胜。

晋军又乘胜追击到楚国的方城（楚长城，今河南方城至泌阳间）之外，凯旋时又故意路过许国，展示实力后返回晋国。不久，栾黡去世，儿子栾盈袭父爵进入卿列。

湛阪之战是晋楚最后一次争霸战，更是春秋时代具有转折意义的一次战役。此后，晋国多次同吴国会盟，使楚腹背受敌，楚国无力与晋抗争。而晋国也因六卿专权，互相暗斗，无法对外用兵。两国都是不得已而消停了十余年。

平阴之战

却说鲁国遣使晋国，吊唁晋悼公，祝贺晋平公，同时请晋国出兵对付屡屡入侵鲁国的齐国。中军将荀偃对晋平公说：

“很快就到了来年的春季，咱们大会诸侯，如果齐国不到场，再讨伐他们。”

湛阪之战后，晋平公召集宋、鲁、卫、郑、曹等十国诸侯到溴梁（今河南省济源市西部一带）会盟。齐灵公果然没有到位，只是派大夫高厚代表他参加。宴会之中，高厚出言不敬，荀偃要拘捕高厚。高厚闻讯逃回了齐国，接着攻打鲁国的北部一带，杀死了鲁国的边防守臣臧坚。

晋平公三年（前555年），齐灵公再次侵犯鲁国，鲁国又派叔孙豹到晋国求救。为了制服齐国，十月，晋平公召集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共十一国诸侯在鲁国的济水之滨会盟，十二国盟军在齐国的南部边境会师，旌旗蔽日，声势浩大，进军齐国。齐灵公安排上卿高厚辅佐太子牙留守都城，亲自带着崔杼、庆封、析归父、殖绰、郭最、寺人（宫廷近侍小臣）夙沙卫等，率领大军驻扎在齐国的重镇平阴（今山东省济南市平阴县、长清区，泰安市肥城市之间一带）。

齐灵公让析归父在城南防门之外，深挖沟壕，足有一里之宽，挑选精兵把守，阻止晋国联军。寺人夙沙卫对齐灵公说：

“十二个诸侯国的心思不一，趁他们脚跟未稳，咱们出其不意，打败一路军队，灭灭联军的士气。如果不想开战，咱们就到险要之处防守，区区防门沟壕，难以御敌啊！”

齐灵公说：

“沟壕又深又宽，难道他们能飞过来？”

荀偃听说齐军挖沟壕防守，笑道：

“齐军害怕了，战斗力一定很差，要用计破敌。”

一方面，士匄给齐国的析归父送信，说临淄西南的鲁国、东南的莒国与齐国不共戴天，他们如果从两个方向拼命攻打临淄，盟军再一起攻打临淄，齐国必然灭亡。这是政治进攻，扰乱齐国的军心，果然，析归父交给齐灵公后，齐灵公大惊失色。另一方面，荀偃传令，使鲁国、卫国的部队从须句（又作须朐qú，今山东省济宁市梁山县一带）进军，与邾国、莒国的军队到琅琊会合，一起进攻平阴（今山东省济南市平阴县东北一带）。其他诸侯的军队随晋国大军直接攻打平阴。最后大家在临淄城下相会。同时，安排司马张君臣在山川险要之处遍插旗帜，又制作草人，蒙上衣甲，固定到战车上，这些战车不停地在山间穿梭，迷惑齐军。荀偃带领的联合大军兵分三路：荀偃、士匄率领中军和宋国、郑国的军队居中；赵武、韩起率领上军和滕国、薛国的军队居右；魏绛、栾盈率领下军和曹国、杞国、小邾国的军队居左。战车上都装满木石，步兵每人携带一土囊，大军到了防门，三路军队炮声齐鸣，顷刻之间木石土囊便在沟壕中填出一条大道，大军冲杀过去，齐军不能抵挡，死伤过半。

齐灵公害怕了，登上巫山（今山东省泰山一带）观察联军，只见山川险要之地，到处旗帜飘扬，无数车马奔驰，顿时大惊失色，仓皇逃离平阴。十一月，晋国联军进驻平阴，接着尾随齐军北进。

却说齐灵公逃离平阴的时候，问诸位将士：

“谁敢在后面掩护？”

夙沙卫马上应道：

“小臣愿领军断后，保证主公平安撤退。”

这时，殖绰、郭最同时站出来说：

“堂堂齐国，难道再没人了吗？让一个寺人殿后，岂不被诸侯笑话？让夙沙卫随主公先行，我二人殿后。”

齐灵公高兴地说：

“二位将军殿后，寡人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夙沙卫满面羞惭，由此恨下这两人，只得随齐灵公先走。大概走了二十余里，到了石门山险隘之处，两边都是天然巨石，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道路。齐灵公安全通过后，夙沙卫将随行的三十余匹战马杀死，堵到路上，又将战车连起来堵到山口。殖绰、郭最领兵断后，缓缓而退。到了石门隘口便无法前行，知道是夙沙卫在捣鬼，只好让大家疏通道路。这时，晋国骁将州绰带着人马追上来了，一箭射中殖绰左肩。殖绰不慌不忙，拔出箭来，问道：

“能射中我的肩膀，也算一条好汉！敢问将军何人？”

州绰答道：

“我是晋国州绰。”

殖绰说：

“小将不是别人，乃齐国殖绰。有人说‘莫相谑，怕二绰’，我与将军齐名，好汉惜好汉，何必相残？”

州绰说：

“话虽如此，但各为其主。将军如果愿意归顺，在下力保将军。将军如不相信，咱们立誓为盟。如果不能保全将军性命，便和将军同死。”

殖绰说：

“郭最将军的性命，也托付将军了。”

说完，二人率军归附州绰。州绰将齐国两位将军押解到中军献功，同时向荀偃汇报，二将骁勇，后当使用。中行偃便命人暂时将二人囚押在中军。

再说晋国联军从平阴出发，朝临淄方向进军。荀偃、士匄率领中军攻克京兹（今济南市平阴县东南一带），魏绛、栾盈率领下军攻克邿shī（平阴县西部一带），赵武、韩起率领上军攻克卢（今济南市长清县西南一带）。十二月，联军到达齐都临淄的外围，接近雍门。联军火烧雍门及西部、南部、东郭、北郭，士鞅攻打西北门，州绰攻打东门。随后，联军直逼临淄城下，杀声震天动地，城中百姓慌乱。齐灵公胆战心惊，准备向邮棠（今山东省青岛市平度市东南一带）逃跑。太子光和大夫郭荣知道后，赶快上前拦住，抽出佩剑砍断辔索，苦苦相劝：

“联军虽然来势凶猛，进军快捷，掳掠烧杀，攻城甚急，但目的是速战速胜，绝不会占领齐国。而且，他们长途跋涉，难道没有后顾之忧？用不了多长时间，必然撤退。如果主公逃离都城，都城必将失守。咱们再坚持十日，如果还是守不住，再逃离也不晚啊！”

齐灵公不再逃跑，命高厚带领军民拼命坚守。联军围攻临淄的第六日，郑简公接到国内公孙舍之、公孙夏的联名急报，大意是：

我俩奉命与公子嘉守国，谁知公子嘉谋叛，私通楚国出兵伐郑，自己做内应。现在。楚军已经到了郑国的鱼陵（今河南省平顶山市西南一带），请主公不分白天晚上，赶快回来。

实际上，楚国看到晋国联军气势很大，势如破竹，也不想让晋国全胜，便攻打晋国的盟友郑国。郑简公大惊，马上报告晋平公，急急往回赶。荀偃说：

“联军尚未与齐军交战，现在围攻临淄，计划一鼓作气，拿下临淄。但是，从目前看，齐国还能坚守。楚国又攻打郑国，如果郑国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损失就大了。不如暂且撤军，商量一下怎么救援郑国。此番虽然没有攻破临淄，但齐侯已经丧胆，再不敢侵犯鲁国了！”

晋国不但替鲁国出了气，还让邾国曾经依仗齐国而侵占鲁国的土地归还了鲁国。于是，晋平公传令，联军撤离临淄。

平阴之战是晋、齐两国第二次较量，是晋国对叛离者的不彻底的惩罚战，但是，毕竟对齐国进行了非常沉重的打击，齐国的叛晋行为大为收敛，还得屈服于晋国。

师旷奏《南风》

联军到了祝阿驻扎下来，晋平公为楚军讨伐郑国而愁眉不展，便与诸侯饮酒。师旷说：

“臣下用声乐占卜一下吉凶。”

乃吹奏《南风》，其声不扬，且多肃杀之声，比较刺耳；又吹奏《北风》，缓和平静，非常入耳。师旷奏道：

“《南风》不振，其声近死。所以，楚军不但出师无功，而且会有祸患。不出三日，就有好消息了！”

晋平公便暂时驻军，派人不停地打探消息。还不到三日，探者便和郑国大夫公孙虿高兴地回到晋营，报告晋平公：

“楚军已经撤走了。”

晋平公很惊讶，公孙虿说：

“楚国子庚（楚庄王之子、楚共王之弟）代替子囊当上令尹后，就谋划着讨伐郑国。公子嘉私通楚国，如果子庚率领楚军到了郑国，他就诈称迎敌，带兵出城与楚军会合。幸好公孙舍之、公孙夏二人发现了公子嘉的阴谋，敛甲守城，严防公子嘉出城。子庚过了颍水，还不见公子嘉的消息，便暂时驻扎在鱼齿山下。正好赶上大雨雪，一连几天，营寨尽水，天气寒冷，南方将士极不适应，死者过半。子庚只得撤军。寡君回去后，已经将公子嘉处死了。寡君特派下臣连夜告知君侯。”

晋平公大喜：

“师旷的音乐造诣真是出神入化啊！”

传令各诸侯各自撤军，此时是晋平公三年（前555年）冬十二月。

晋军渡过黄河的时候，已经是次年（前554年）的春季了，荀偃忽然头上生了脓疮，痛不可忍，就地治疗，但却迅速恶化，不久死去。殖绰、郭最两位齐国的将军趁荀偃病重，乘机破枷，逃回齐国去了。

齐国入盟

荀偃去世后，其子荀吴为中军佐（亚卿），士匄接任第十四任中军将。

晋平公四年（前554年）秋，齐灵公得了重病，大夫崔杼、庆封便派人将世子光从即墨（齐国的重要城邑，今山东省青岛市一带）接回。庆封率领家丁连夜入宅，杀死太傅高厚。崔杼同太子光带人入宫，杀死公子牙。齐灵公又惊又气，口吐鲜血而死。太子光继位，是为齐庄公。寺人夙沙卫害怕了，带着家属逃奔到高唐（今山东省济南市市区一带），齐庄公派庆封追杀，夙沙卫索性反叛。齐庄公更生气了，亲自率领大军前来围攻，但一个多月都没有攻下来。高唐有个勇士叫工偻丨óu，夙沙卫让他守东门。工偻知道夙沙卫成不了事，就从城上射下书信，相约夜半在东北角恭候大军登城。齐庄公不太相信，殖绰、郭最两位猛将说：

“工偻既然相约，必然会有内应，我二人愿意前往，生擒阉狗，以泄石门山之恨。”

齐庄公说：

“你俩小心点儿，寡人接应。”

殖绰、郭最悄悄带人来到东北角等候。果然，到了夜半，城上忽然放下数根长绳来。两人附绳而上，军士陆续登城。工偻引着殖绰擒拿夙沙卫，郭最砍开城门迎接齐庄公入城。工偻、殖绰将夙沙卫押解到齐庄公面前，齐庄公大骂：

“阉狗！寡人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却辅少夺长！公子牙已经死了，你既然是少傅，就到阴间去辅佐他吧！”

说完，命人杀了夙沙卫，剁成肉酱，以其肉为醢，遍赐诸将。命工偻驻守高唐，班师回朝。

士匄因上次伐齐的时候没有将临淄攻打下来，便请示晋平公，率领大军再次伐齐。大军刚过了黄河，就听说齐灵公遇到政变、气绝而死，认为此时伐齐不仁，便传令撤军。早有人将情况报知了齐国。齐国在平阴之战中受到重创，齐庄公刚刚继位，政局不稳，又怕晋军再打过来，所以，晏婴向齐庄公建议：

“晋国不乘人之危，是对齐国施仁，如果咱们继续和他们作对，就是咱们的不义了。不如结好晋国，免除两国干戈之苦。”

不久，齐人与晋人会盟于大隧（今山东省聊城市高唐县一带）；次年（前553年），晋平公举行澶chán渊（今河南省濮阳县西北一带）之盟，齐、鲁、宋、卫、郑、曹、邾、莒、滕、薛、杞、小邾共十三国参加，齐庄公特意亲自参加，齐国正式进入晋国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