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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义晋国

共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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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代雄主蒙冤屈(一)

从本回开始,连续两回说说第二十七位国君晋厉公(姬寿曼,也称姬州蒲),他是晋景公的世子,前581年~前574年在位,计七年。谥号“厉”,意思是残暴不仁。残暴,有自信果断的成分,也有不够理智的成分。

夹河之盟

春秋时代,诸侯国的发言权永远来自强大的军事力量,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又能不战而霸,应该是最好的效果。晋厉公继位后,继续实施晋景公的缓和外交政策。

晋厉公元年(前580年),晋厉公就和秦桓公约定,在晋国的令狐(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一带)会盟。晋厉公到了令狐后,秦桓公依然对晋国的旧仇新恨耿耿于怀,怀疑晋国有诈,便待在河西本国的王城(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一带),不肯过黄河,而是派大夫史颗向东渡河到令狐与晋厉公盟誓。晋国也只好派郤犨向西渡河到王城与秦桓公盟誓。当时,晋国和秦国媾和的条件还不够成熟,所以,令狐之盟就成了夹河之盟。虽然秦桓公回国后就撕毁盟誓,但是,晋国总是表明了休战的愿望,得到了广大诸侯的支持。

晋厉公二年(前579年),晋厉公又和卫定公在晋国的琐泽(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一带)结盟。不久,又在交刚(今山西省临汾市隰县一带)击败入侵的白狄。

华元弭兵(晋楚第一次弭兵之会)

同年,晋厉公二年(前579年),宋国上卿华元来到晋国,商议推进晋楚和好,晋厉公安排栾氏具体对接。栾书说:

“楚国未必说话算话啊!”

华元说:

“在下和楚国的令尹公子婴齐很熟悉,也志趣相投,可以请他出面。”

栾书派郤至、栾鍼zhēn(栾书的小儿子)出使楚国,先与公子婴齐相见。公子婴齐见栾鍼年轻英俊,又是中军元帅之子,便想试试他,问:

“贵国用兵之道是什么呢?”

栾鍼不慌不忙地回答:

“整。”

公子婴齐又问:

“还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栾鍼还是不紧不慢:

“暇。”

婴齐称赞道:

“人乱我整,人忙我暇,何战不胜?简洁而全面啊!”

于是对栾鍼zhen倍加敬重,还把他引荐给楚共王,楚共王对晋楚通好非常赞同。不久,由宋国华元牵头,晋国的士燮和楚国的公子罢到宋国都城商丘的西门之外歃血盟誓。这就是晋楚西门之盟、华元弭兵、晋楚第一次弭兵之会(晋楚第二次弭兵之会发生在33年之后,还是在商丘,由宋国的向戌牵头)。同年,晋国派郤至到楚国与楚共王盟誓,楚国派公子罢到晋国与晋厉公盟誓。双方虽然都将会盟作为一种外交策略,但是,晋楚两国出现了难得的五年左右的和平局面,晋国从四面受敌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了。

秦桓公借晋楚西门之盟之机,指示白狄侵扰晋国,但被晋军在交刚(今山西省临汾市隰县一带)打败。西门之盟之后,秦国又联络狄人和楚国攻打晋国,楚共王因西门之盟而拒绝秦国,还向晋国报信。结果,秦国和白狄联军被晋军打得稀里哗啦,狼狈逃窜。这是一次规模不大的战争,但是,晋厉公却清醒了:秦国归根结底是想争霸中原,晋国为了维持霸业,必须和秦国打一场硬仗。

麻隧之战

西门之盟的落实,为晋国攻打秦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晋厉公三年(前578年)四月,晋厉公派魏相(魏锜之子,又称吕相)赴秦国,送去《绝秦书》,把秦国历代国君骂得狗血喷头,这就是吕相绝秦,是晋国攻打秦国之前的舆论造势。五月,晋厉公将军队整编为四军,晋军的将帅配置为:

中军将栾书,中军佐荀庚;

上军将士燮,上军佐郤锜;

下军将韩厥,下军佐荀罃yīng;

新军将赵旃zhān,新军佐郤至。御戎郤毅,戎右栾鍼。

接着便召集齐、宋、卫、鲁、郑、曹、邾、滕八个诸侯国的军队讨伐秦国,大部分国君都亲自出征,而且,周王室还派刘康公、成肃公加入了联军。联军众多,大概十二万人(秦兵作战时兵力大概五六万)。如此强大而团结的阵营,在晋秦交战史上是极其少见的。

联军沿渭水西进,深入秦国腹地,与秦军大战于麻隧(今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县一带),联军大胜,俘虏了秦将成差和女父。秦桓公这才意识到晋国依然强大,果断下令撤退。晋厉公本想乘胜追击,一不做二不休地消灭秦国,怎奈秦国纵深实在太长,加上联军伤亡也不断增加,于是,联军渡过泾水追到侯丽(今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一带),又大败秦军。盟国的军队非常给力,其中,曹国的曹宣公战死疆场。

麻隧之战是晋秦争霸中非常重要的一战,秦国受到了非常沉重的打击,晋国则完全可以集中力量与楚国争霸了。

三郤之强

郑国历来是晋楚争夺的主要对象之一,晋景公时期邲之战,晋国被楚国打败,郑国归附楚国。晋景公末年,郑国又多归附晋国;晋厉公三年(前578年)麻隧之战,郑成公亲自率军跟随晋国打败秦国;晋厉公五年(前576年)郑成公又参加了晋国举行的戚地(今河南省濮阳市清丰县一带)会盟。楚共王越来越感觉不舒服了。

晋厉公五年(前576年)秋,楚共王亲自率军攻打郑国的暴隧(今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西部一带),接着又攻打晋国的盟国卫国的首止(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东南一带)。郑国毫不畏惧,子罕围魏救赵,攻打楚国的新石(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一带)。楚国一看郑国尚有一定实力,便改变策略,拉拢郑国,派公子成出使郑国,答应将汝水以南的大片土地送给郑国,于是,郑国归附楚国。

接着,楚国借宋国内乱刚过去不久之机,让郑国攻打晋国的盟国宋国,宋国大败。晋国一面让卫国出兵讨伐郑国,一面积极准备应对强大的楚国。

且说晋国的栾书虽然是正卿,但是,三郤却擅权。哪三郤?郤锜、郤犨、郤至,郤锜为上军将,郤犨为新军将,郤至为新军佐,郤毅(郤犨的儿子)为晋厉公御戎。另外,郤至的弟弟郤乞等为大夫。所以,郤氏的势力已经非常大了,“五大夫三卿”,“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远远超过了正卿栾书的势力。

晋厉公元年(前580年),晋厉公派郤犨出使鲁国。郤犨看到鲁国大夫施孝叔的妻子(鲁国大夫公孙婴齐的同母异父妹妹,也是鲁成公的叔伯妹妹)非常漂亮,便向公孙婴齐提出要娶她。可是,施孝叔夫妻非常恩爱。郤犨却不管这些,坚决要娶。鲁成公便召集公子婴齐以及施孝叔夫妇等人一块儿商议。鲁成公劝施夫人说:

“晋国是大国,现在,晋国的大权都在‘三郤’(郤锜、郤犨、郤至)手里。你要是嫁给郤家,不但自己坐享清福,咱们鲁国也有了依靠。”

公孙婴齐接着劝道:

“妹妹应从大处着想,就是舍了命也值得。再说人家又喜欢你,到晋国后一定能得到大家的尊重。”

施夫人反问道: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能受人尊重?”

鲁成公接过话茬:

“话不能这么说。鲁国的存亡全在你手里。要是你能舍去眼前的恩爱,鲁国就保住了;要是你不肯帮忙,咱们就得亡国啊!”

大伙儿都顺着鲁成公劝施夫人。施夫人冷静了一会儿,问丈夫施孝叔:

“你呢?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妻子吗?”

施孝叔委屈道:

“我……我……我情愿去死。要不,咱们躲到楚国去吧?”

鲁成公和公孙婴齐一听他说到楚国,一齐骂道:

“好大的胆子,再提楚国,先把你砍了!”

施夫人依然冷静地说:

“好吧,先把我杀了,再杀他吧!”

大伙儿一看,施夫人生气了,便又好言相劝,苦苦哀求。就这样,软硬兼施地做着施夫人的工作,气得施夫人只能唉声叹气地默默流泪。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不哭了,痛痛快快地说:

“好吧,我去。但愿你们这次买卖不赔本!”

然后对施孝叔说:

“你也别太难受,我绝不怪你,你只当我今天死了,就让他们把我这个没有灵魂的身体送给那个畜生吧。”

就这样,郤犨同鲁国订立了友好盟约,施夫人也变成了郤夫人。过了两三年,郤夫人先后生下两个儿子,伟大的母爱使她重新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尽管她依然爱着施孝叔。又过了两三年,晋厉公灭了郤氏,但保全了郤夫人母子的性命,并要求她们回到鲁国。

鲁成公听说妹妹要回来了,也非常高兴,带着公孙婴齐、施孝叔等赶到黄河边上去迎接。施孝叔就像娶新媳妇一样高兴,两口子一见面,乐得直掉眼泪。郤夫人又成了施夫人。施夫人高兴地回头拉过两个三五岁的儿子引见施孝叔:

“快叫父亲!”

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很乖巧,齐声叫道:

“父亲!”

谁知,施孝叔忽然把脸一沉,气哼哼地说:

“谁是你们的父亲,我哪有这两个杂种!”

说完,他突然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两个孩子扔到了河里。

大家都愣住了,施夫人更是惊呆了,顿时空气好像凝固了。过了一会儿,施夫人泪流满面却没有哭声,她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对施孝叔说:

“我在晋国度日如年,天天想着你,盼着能够早点见到你。今天,天遂人愿,终于见到你了。你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又哪能保护这两个孩子呢?”

施孝叔连忙解释道:

“我,我,我太爱你了。”

施夫人冷笑一声:

“你也配爱人?是我瞎了眼!”

说完,纵身一跃,跳入黄河,追随两个孩子去了。

伯宗是一个正直而敢于直言的大臣,他屡次建议晋厉公:

“郤氏的势力过于强大,应该根据才能大小调整职务,收回他们一些权力,防止他们坐大后残害功臣的后人。”

晋厉公没有采纳伯宗的建议,而三郤知道后却对伯宗恨之入骨,便诬陷其谤毁朝政。晋厉公反而杀了伯宗,伯宗的儿子伯州犁逃到楚国,被任命为太宰。

晋厉公内宠外宠很多,外宠胥童、夷羊五、长鱼矫、匠丽氏等一班少年,皆拜为大夫;内宠不计其数,喜欢谄媚,厌恶忠言,群臣怨愤。

鄢yān陵之战

在与楚国开战的认识上,晋国分为主战派和不战派,士燮一派不主张开战,郤至一派主张开战。郤至说:

“不讨伐郑国,怎么维持霸业呢?”

栾书也说:

“如果不把郑国从楚国手里夺回来,鲁、宋两国也会疏远晋国。郤至言之有理啊!”

苗贲bēn皇也主张讨伐郑国。

晋厉公六年(前575年),晋厉公让荀罃留守新绛,亲统四军出征:

中军将栾书、中军佐士燮;

上军将郤锜、上军佐荀偃;

下军将韩厥;新军佐郤至。

战车六百乘,浩浩荡荡,杀奔郑国。同时,派新军将郤犨去请鲁、卫两国出兵,联合讨伐郑国。郑成公听说晋军强大,准备投降。大夫姚钩耳建议:

“郑国是个小国,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应该选定一个国家归附,不能朝楚暮晋,否则,年年挨打啊!”

郑成公问:

“两国都是强国,选哪个呢?”

姚钩耳回答:

“依臣之见,不如向楚国求救。楚军到了后,楚军和郑军夹攻晋军,大破晋军后,可保数年安稳啊!”

郑成公便派姚钩耳前往楚国求援。楚国也分主战派和不战派。公子婴齐建议:

“是因为咱们失信,导致晋国伐郑。如果再出兵救郑而与晋国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也未必能胜。不如等等再说。”

公子侧却说:

“郑国不想背叛楚国,所以前来求援。以前未救齐国,现在又不救郑国,这不是让咱们的盟国灰心吗?臣虽不才,愿意保驾主公前往搭救郑国,再展邲之战的威风!”

于是,楚共王拜司马公子侧为中军元帅,令尹公子婴齐为左军元帅,右尹公子壬夫为右军元帅,亲自统兵,沿汉水北上救援郑国。同时,联合郑国和陈国共同对付晋国。

士燮认为,晋国自下宫之役以来,公室积极培植自己的势力,以削弱列卿,三郤独断专行,仇视栾氏。正因为晋国外患频繁,内部矛盾才暂时处于隐伏状态,一旦打败楚国,外患稍缓,内部争斗便不可避免。所以,他私下对栾书委婉地说:

“主公年幼不知国事,咱们假装害怕楚军而退避,让主公有敬畏之心,也许是个长远打算。”

栾书却说:

“我是中军元帅,因害怕而躲避楚军,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士燮作为不战派处于劣势,后来还是与楚国开战了。他退而叹息道:

“战败,则晋国幸运;战胜,则晋国不幸啊!”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六月,与楚军在郑国的鄢陵(今河南省许昌市鄢陵县一带)相遇,各自安营下寨。次日是六月晦日(本月最后一天),晦日不宜行兵,晋军毫无准备。五更时分,天色未明,晋军寨外喊声大作,守营军士报:

“楚军在不远处摆下了阵势。”

栾书大惊:

“大敌当前,而我军尚未列营布阵,出战必然不利。不如避其锋芒,坚守营垒,甚至撤退,等待齐、卫援军,到时候合力反攻,一举破敌。”

而新军佐郤至对楚军进行仔细研判后,私下建议晋厉公,应当采取闪攻战术,出击迎战。晋厉公正在犹豫,中军佐士燮之子士匄,年方一十六岁,也赞同郤至,说:

“大家担心没有地方排兵布阵吗?此事容易。传令下去,牢牢把住营门,暗暗在营寨内平灶掩井;不过半个时辰,场地大开,便可布阵;然后,腾出战道,迎战楚军。楚军又能怎么样呢?”

栾书问:

“井灶是军队的基本保障,平灶掩井,大家怎么吃饭呢?”

士匄回答:

“先命各军预备一两天的干粮净水,布阵完毕就安排老弱兵士到营寨的后面另起井灶。”

士燮本来不想与楚军交战,于是便大骂士匄:

“胜负是国家的大事,小小年纪有何能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说着,拔出佩剑追赶士匄,众将连忙拦住,士匄方才走脱。栾书笑着对士燮说:

“孩子的办法正合我意,他比你强啊!”

晋厉公也哈哈大笑,最终采纳了郤至、士匄的建议,命栾书便传令三军,如此如此,准备来日交兵。

却说楚共王直逼晋营,摆开阵势,本以为出其不意,晋军必然骚乱,谁知却不见动静。便问太宰伯州犁:

“晋兵坚守营垒,不见动静,你是晋国人,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伯州犁说:

“请主公随我登上轈cháo车(瞭望窥察敌军动向的战车)观望一番。”

楚共王问:

“晋兵驰骋不息,或左或右,干什么呢?”

伯州犁回答:

“召集军吏。”

楚共王又问:

“他们都到中军营寨了,又干什么呢?”

伯州犁回答:

“商量对策。”

楚共王又问:

“他们又张设帷幕,干什么呢?”

伯州犁回答:

“祷告先君。”

楚共王又问:

“帷幕撤掉了,怎么回事?”

伯州犁回答:

“快发军令了。”

楚共王又问:

“军中为何喧哗,而且尘土飞扬?”

伯州犁回答:

“塞井平灶,腾出场地。”

楚共王又问:

“马驾上车了,将士们也登车了,下一步想干什么?”

伯州犁回答:

“准备结阵。”

楚共王又问:

“中军好像阵势挺大,晋侯在吗?”

伯州犁回答:

“栾、范等挟带小晋侯督战,不可轻敌!”

楚共王认为摸清了晋国的军情,便传令三军,做好准备,次日交战。苗贲皇对晋厉公说:

“令尹孙叔敖去世后,楚国的军队和朝政都不太正常,精锐部队也好久没有调整更新了,年龄偏大,战斗力不强;左、右两军元帅又不相和睦,所以,楚军必败啊!”

到了第二天,两军坚垒相持,并未开战。楚将潘党便到营寨的后面展示自己的射技,连中三箭,大家赞不绝口。适值恰好养繇基走过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神箭手来啦!”

潘党大怒:

“难道我的箭术不如养叔吗?”

养繇基说:

“你能射中红心,不足为奇;我能百步穿杨!”

众将好奇地问:

“何为百步穿杨?”

养繇基说:

“有人曾经将杨树上的一片叶子涂上颜色,做个记号,我于百步之外射穿树叶中心,所以叫百步穿杨。”

众将越加好奇:

“这里就有杨树,能试一下吗?”

有人便墨涂一片杨树叶,养繇基走到百步外射了过来。大家不见箭镞落下,过去一看,箭被树枝挂住,箭头贯穿于叶心。潘党不以为然地说:

“射一次,可能偶然射中。叫我说,将三片叶子涂上记号,你每次都能射中,才是高手!”

养繇基说:

“不一定都能射中,我试试吧。”

潘党在杨树上高低不同的位置,选了三个叶子,涂上颜色,并分别写上一、二、三字。养繇基认过后,退到百步之外,将三支箭也分别记上一、二、三,依次而射,箭箭射中,不差毫厘。众将拜服:

“养叔真神人也!”

最后,潘党口服心服:

“养叔妙手,吾不及也!”

养繇基就是春秋时代的第一射手。

众将高兴地说:

“晋、楚两军相持,正是用人之际,两位将军的箭术如此高妙,应该奏明主公。美玉不可韫椟而藏啊!”

谁知,楚共王大怒道:

“将军以谋略取胜,箭术高超就值得沾沾自喜吗?如果再这样,他日必将死于箭下!”

命人收了养繇基的弓箭,不许再随便射了,养繇基羞惭而退。

次日五鼓,晋厉公也在苗贲皇的陪伴下,登上高台,观察楚军阵势。苗贲皇建议:

“楚国的精锐部队只不过是中军的亲兵而已。咱们集中兵力攻击楚国的左右两军,然后再集中兵力攻打中军,楚军必败。”

晋厉公采纳了苗贲皇的建议,引诱分散楚军,采取避实就虚,在营寨之内开辟通道,精锐部队从两侧迅速出营,攻击楚军薄弱的左、右军。晋国的上军元帅郤锜攻打楚国的左军,与公子婴齐对敌;下军元帅韩厥攻打楚国的右军,与公子壬夫对敌;栾书、士燮各率本部车马,配合中军保护晋厉公,与楚共王和公子侧对敌。楚共王这边,本该右广军队出阵,车右将军正好是养繇基,楚共王便让左广军队出阵,车右将军是屈荡,彭名为车御。郑成公引着本国车马前来接应。晋厉公站在战车上,戴冲天凤翅盔,披蟠龙红锦袍,悬宝剑,提大戟,右有栾书,左有士燮,打开军门,杀奔楚军而来。谁知阵前却有一个泥坑,郤毅御车勇猛,车轮陷于坑中。楚共王之子熊茷,少年好勇,带着前队驱车冲杀过来。戎右栾鍼连忙跳下战车,站到泥淖之中,用尽平生气力将两轮扶起,晋厉公的战车总算出了泥淖。熊茷刚到,栾书的军马就赶到了,大喝一声:

“小将不得无礼!”

熊茷见旗上有“中军元帅”四个大字,知道晋国大军到了,回车便走,却被栾书追上,活捉过来。楚军上前搭救,却见士燮引兵杀出,郤至等各军也陆续赶到。楚兵担心埋伏,便收兵回营。晋兵也不追赶,各自归寨。

楚国的左军公子婴齐没有和晋国的上军郤锜开战,而与下军韩厥战了二十余合,互有杀伤,胜负未分,约定来日再战。栾书将熊茷献给晋厉公,晋厉公要杀了他,苗贲皇建议:

“楚王知道儿子被擒,明日必然亲自出战,可将熊茷囚于军前,引诱楚军。”

黎明,栾书命打开营门,准备战斗。上军元帅魏锜悄悄对他说:

“昨晚梦见天上一轮明月,弯弓射之,正中月心,只见月中一股金光直泻下来,我便慌忙退步,却陷于营前泥淖,猛然惊醒。这是什么兆头呢?”

栾书略作沉思,解释说:

“周朝的同姓为日,异姓为月,射月而中,今日必困楚君,是吉兆;但是,又陷于泥淖,却不是吉兆,将军今日之战,一定多多小心啊!”

魏锜说:

“只要能破楚军,虽死无恨!”

魏锜打头阵,楚将工尹襄迎战。刚打了几个会合,晋兵就推出囚车,载着熊茷晃来晃去。楚共王看见儿子,怒火中烧,命车御彭名催马上前,抢夺囚车。魏锜撇下工尹襄,追赶楚王,一箭射去,正中楚共王左眼,潘党拼命抵挡,将楚共王救回楚营。楚共王也是一条硬汉,大喝一声,负痛拔箭,带出眼珠,扔到地上。旁边的小卒赶忙拾起,说:

“这是真龙天子的眼睛,不能轻易丢弃!”

楚共王便让人把它放到了箭袋里。与此同时,晋国的新军副元帅郤至围住了郑成公,郑成公的车御急中生智,迅速收起大旗,藏到弓袋里面;同时,郑将唐苟拼命抵抗而死,郑成公逃脱。再说楚共王,伤了眼睛,岂肯罢休,马上叫来神箭将军养繇基,抽出两支箭交给他:

“射寡人者就是那个穿着绿色战袍、满脸卷须的人,将军箭术高超,为寡人报仇,用不了几支!”

养繇基飞车冲入晋军,撞见一人,正好绿袍虬髯,知道就是魏锜,大骂:

“匹夫有何本事,胆敢射伤吾主!”

魏锜还未答话,养繇基的箭就到了,射中颈部,当场毙命。栾书带着将士抢回尸体。养繇基也赶忙撤回,将剩下的一支箭缴还楚共王,奏道:

“依仗主公威灵,在下已经射杀绿袍虬髯了!”

楚共王大喜,解下锦袍赐给养繇基,并赏赐百支狼牙箭,于是人称“养一箭”,意思是射杀某某只需一箭,不用第二箭。却说晋兵又追杀过来,养繇基立于阵前,抽箭控弦,谁追射谁,百发百中,晋兵不敢逼近。楚将公子婴齐、公子壬夫听说楚共王中箭了,都赶来接应,混战一场,晋兵退去。栾鍼望见楚国令尹的旗号,知道是公子婴齐的军队,便奏请晋厉公:

“臣奉命出使楚国的时候,楚国令尹公子婴齐询问晋国用兵之法,臣以‘整暇’二字应对。今日混战,未见其整,各自退兵又未见其暇。臣想让行人(掌管朝觐聘问等事务)带着美酒见婴齐一面,致以‘整暇’之意。”

行人来到楚军营寨,见了公子婴齐,说:

“寡君身边人员不足,命栾鍼为车右,所以栾将军不能亲自前来犒劳大家,特意派我前来奉上美酒。”

公子婴齐想到昔日的“整暇”对话,感叹道:

“小将军还记得这件事啊!”

对行人说:

“来日两军对阵,当面回谢!”

行人回报栾鍼,栾鍼向晋厉公奏道:

“楚君中了一箭,但楚师尚且未肯退兵,该怎么办呢?”

苗贲皇建议:

“整顿车乘,调集精兵,排兵布阵,鸡鸣时分决一死战,楚军没有什么可怕的!”

战争进行了一整天,直到繁星满天才停下来。这时候,郤犨、栾黡从鲁、卫两国请的援兵马上就到,只有二十里远近了。楚共王大惊:

“晋军已经难对付了,鲁、卫两国的援军又来了,怎么办呢?”

公子侧建议:

“两边的将士都疲劳了,明日暂且休息,臣好好谋划一下,一定要为主公报仇雪耻。”

公子侧平日好饮,经常豪饮,一醉一天。此日回到营寨,苦思冥想御敌之策,坐至半夜未得良谋。小仆人谷阳见主人身心劳顿,满面愁容,便悄悄地温了一碗美酒端了上来,公子侧闻到酒味,很惊讶:

“酒?”

谷阳知道主人想喝酒,但害怕左右传出去,就撒谎说:

“不是酒,是椒汤(加入辣椒或胡椒的汤)。”

公子侧心里明白,一饮而尽,顿时感觉浑身舒畅,妙不可言,问:

“椒汤做得不错,还有吗?”

谷阳又温了一碗,公子侧又是一饮而尽,伸出大拇指:

“好椒汤!”

喝了一碗又一碗,不知不觉便酩酊大醉,倒下睡觉去了。楚共王听说晋军鸡鸣出战,且鲁、卫两国的援军也赶到了,急忙召公子侧共商应敌之策,谁知公子侧根本叫不醒,也扶不起来。小仆人谷阳吓得大哭,心想:

“我心疼元帅,谁知反害了他。楚王知道了,我必然性命难保,趁早逃跑吧。”

公子婴齐乘机对楚共王说:

“臣开始的时候就说,晋兵强盛,咱们未必能够取胜,建议暂时不要出兵援救郑国。侧主张出兵,却又贪杯误事,现在,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连夜悄悄班师,避免再吃败仗。”

楚共王说:

“可是,司马公子侧还在大醉,让晋军抓获,也是奇耻大辱啊!”

最后商定,马上撤退,让神箭养繇基保护公子侧回国。

郑成公趁着夜色,亲自率军护送楚共王撤出郑国。养繇基命左右将公子侧扶起,用革带固定到战车上,带着三百弓弩手,缓缓而退。退至瑕地(属楚邑)时,忽然有人返回来代公子婴齐传话,大意是:

以前城濮之战,先王不在军中,战败了,成得臣尚自杀谢罪;今主公就在军中,却因你醉酒而贻误战机,你好自为之吧!

楚共王担心公子侧自杀,几乎同时派人传话,大意是:

过去城濮之战,先王不在军中,成得臣打了败仗,自杀谢罪,尚在情理之中;现在我亲自率军打仗,你只是副将,战败的主要责任在寡人,你不要过于自责。

公子侧是一位光明磊落的硬汉,楚共王的话传到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

再说晋国这边,鸡鸣时分,晋军直逼楚营,方知楚军撤退。栾书要追击楚军,士燮建议勿追。此时恰来谍报:

“郑国各处固守甚严。”

栾书揣度一时也拿不下郑国,便率队凯旋,鲁、卫两国军队也各自撤回。

这就是著名的晋楚争霸战——鄢陵之战,是两国继城濮之战、邲之战后第三次大的争霸战,堪称春秋时代晋楚争霸的最后一幕。鄢陵之战解除了晋国的霸业危机,此后,楚国在吴国的不断进攻下,终于不再北顾中原,中原战场暂时平静下来了。

晋厉公在短短的几年之内,连续击败了秦国和楚国两个强国,显示了其出色的军事才能。尤其是鄢陵之战,极大地振兴了晋国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