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平稳稳晋成公

本回说说第二十五位国君晋成公（姬黑臀），他是晋灵公的叔叔、晋襄公的弟弟、晋文公的小儿子，前607年～前600年在位，计七年。

成公即位

赵盾一面吩咐将晋灵公殡殓，归葬曲沃；一面会集群臣，商议拥立新君。因为晋灵公还没有儿子，赵盾说：

“先君襄公薨后，我建议拥立年长的公子雍即位，大家意见不太一致，导致今天这样的后果。这一次一定要慎重啊！”

士会接过话，说道：

“国君起码是个成年人，这是国家社稷的福气。”

于是，赵盾建议：

“文公有一子，出生之前，其母梦见神人用黑手涂抹其臀部，所以生下来之后便取名黑臀。他从小就在成周，现在已经成年了，即位比较合适。大家认为呢？”

百官没有意见，可能也不敢有意见。赵盾想弥补赵穿的弑君之罪，便派赵穿带人到周都迎接公子黑臀。黑臀即位，是为晋成公，晋国第7/9位非正常即位的国君。

晋成公能够即位，纯属天上掉馅饼。晋灵公虽然没有留下子嗣，但他有一个弟弟叫桓叔捷，按照周礼，应该兄终弟及。但是，对赵盾来说，赵穿弑杀了晋灵公，如果拥立晋灵公的弟弟为新君，显然对赵氏不利。黑臀是晋文公的小儿子，是地道的公室子弟，其母还是周室之女；难能可贵的是，他从小就在成周当人质，在晋国朝堂上没有自己的势力。所以，拥立一个有地位、无势力、原本没有机会的姬黑臀即位，是再好不过了。

董狐直笔

晋成公担心自己重蹈晋灵公旧辙，只能心甘情愿地充当赵盾把玩的一张纸牌，将公族更多的权力让给卿族。晋成公首先明确昭告天下，赵盾是国家忠臣和栋梁，大家都要听他的。接着，把女儿嫁给赵盾之子赵朔，史称赵庄姬。随后，将国家军政大事完全委托给赵盾。一天，赵盾向晋成公奏道：

“臣的母亲是狄国人，君姬氏（即赵盾的庶母赵姬，她是晋文公的女儿，把正妻的位置主动让给了赵盾的生母叔隗）有逊让之美，让人把我们母子从翟国接回来，臣才有幸成为嫡子，才能走到今天中军将的位置。今君姬氏三子同、括、婴，都已经长大成人，臣愿意将这些归还他们！”

晋成公说：

“你的弟弟，也是寡人妹妹（赵姬）所钟爱的儿子，一定重用；您放心为国出力吧，不用过分谦让。”

于是，将赵同、赵括、赵婴齐一并任命为大夫（仅次于六卿）。而给赵盾出了大力的赵穿呢？依然是上军佐。一日，赵穿私下对赵盾建议：

“屠岸贾一天天为先君出馊主意，使先君吃喝玩乐不理朝政，而且与赵氏为敌，桃园之事，只有屠岸贾心里不顺，若不除掉此人，恐赵氏不得安宁。”

赵盾却说：

“人家不找咱们的大过，咱们难道还找人家的小过吗？赵氏宗族富贵兴盛，应该和当朝的其他宗族和睦相处！”

屠岸贾小心翼翼地侍奉赵氏，生怕赵盾和自己过不去。晋国的朝政就这样稳定下来了。但是，对赵盾来说，桃园之事始终是心中的一个结。一日，信步走到史馆，要看看史简上是怎么记载的。太史董狐呈上史简，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夷皋于桃园。赵盾大惊道：

“太史记错了吧。当时我出奔河东，离开绛城二百余里，哪里知道弑君之事？你把弑君之罪记到我的头上，不是冤枉我吗？”

董狐郑重地回答：

“您身为相国，出奔未曾出境，返回又不讨贼，如果说您不是此事的主谋，谁会相信呢？”

赵盾气色缓和了：

“那么，上面记载的内容还能改动吗？”

董狐认真地回答：

“是是非非，如实记录，方为信史。宁可断头，也不能更改！”

赵盾感叹道：

“史臣之权，重于卿相啊！遗憾的是我没有出国境，只好承受万世恶名，后悔也来不及了呀！”

从此，赵盾似乎对晋成公也更加恭敬了。赵穿自恃其功，想晋升为上军将（从第四位升到第三位）。赵盾心想，才提拔了赵氏三兄弟，接着再提拔赵穿，恐怕难以服众。赵穿没有达到目的，羞愤而死。儿子赵旃zhān请求承接上军佐一职，赵盾说：

“等你为国家立了功，自然会重用你的！”

有人说，赵盾在提拔赵穿父子上不徇私情，和董狐直笔有一定关系，哪怕做做样子呢。

恢复公族

从晋献公开始，为了防止公族子弟为争夺君位而导致内乱，晋国实行国内无公族制度，到晋成公即位时已经实行六十多年了。一天，赵盾向晋成公建议：

“自晋献公以后，公族人丁单薄。为了使公族人丁兴旺，请让卿大夫的孩子们也成为公族的成员吧？”

天哪，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大臣跟国君面对面争权夺利呀！晋成公心想：头都磕了，还怕作揖吗？答应了。果不其然，赵盾接着说：

“既然都是公族子弟，他们自然不能没有封地。请您封些土地给他们吧？”

那就继续答应呗！

就这样，一大批卿大夫的嫡长子成了公族；余子成了公室余子；庶子成了公室公行。从此，晋国出现了一种由异姓子弟组成的假公族、假余子、假公行，其政治待遇和公族几乎一样。结果，公室的大量土地转入卿大夫家族，公室势力进一步被削弱，国君进一步被架空。紧接着，赵盾以“公族自相残杀，无人堪任大夫”为由，建议从诸卿士的嫡长子中选人，担任公族大夫一职，其余嫡子担任余子职务，庶子担任公行职务。也就是说，晋成公不但恢复了公族系列官职，而且把官职（包括公族大夫、余子、公行三种官职）授给卿士的嫡长子及其他儿子，并且封给他们土地。或者说，让卿族子弟担任原本只有公族子弟才能担任的公族系列官职。

赵盾把公族大夫这个重要岗位安排给异母弟赵括（赵姬最喜欢的二儿子），赵括就是晋国公族系列官职恢复后的第一任公族大夫。按说，这个重要的职位应该由赵盾的儿子赵朔担任呀！之所以这么安排，应该还是赵盾报答庶母赵姬。接着，赵盾为了继续报答嫡母赵姬的恩情，让赵姬的大儿子赵同、三儿子赵婴齐担任余子。后来，赵盾又让赵括接任赵氏宗主，让儿子赵朔接任卿位。正常情况下，宗主和卿位应该是一个人。没关系，这些都是样子，实权在自己手里。

晋成公恢复公族系列官职、增加假公族，是在晋献公“晋国无公族”的基础上进一步促进了卿大夫势力的壮大，加速了晋国的灭亡，到前403年三家分晋为止，影响晋国二百年！

晋国沉默

晋成公即位后，秦国实力处于衰弱期，已经不是晋国的主要隐患了，所以，晋国的主要矛盾从晋秦之间转到了晋楚之间。晋成公元年（前606年），楚庄王趁着晋成公即位不久，兴师攻伐陆浑之戎（今河南省洛阳市嵩县和伊川县一带）。取胜之后，渡过洛河，扬兵周王室边境，威胁天子，欲与周朝分治天下。周定王派大夫王孙满问劳楚庄王，楚庄王耀武扬威地说：

“寡人听说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今在洛阳，不知大小轻重如何？寡人想问一问。”

王孙满则一板一眼地说：

“夏商周三代，以德相传，岂在九鼎？当年大禹拥有天下的时候，九州同心，共铸九鼎；夏桀无道，鼎迁于商；商纣暴虐，鼎又迁于周。如果天子有德，鼎虽小亦重；如果天子无德，鼎虽大犹轻。周成王定鼎于郏jiá鄏yǔ（今河南省洛阳市一带），卜世三十（通过占卜预测周朝传国的世数为三十），卜年七百（通过占卜预测周朝传国的年数为七百），周朝天命犹在，未可问询九鼎！”

楚庄王惭愧而退，从此再也不提和周朝叫板的事情了，这就是问鼎中原。

王孙满充分发挥了他的智慧才能，使楚国没有攻打周王室。当然，作为中原霸主的晋国，既没有主动出面，也无需出兵勤王。

贲bēn皇奔晋

晋成公二年（前605年），楚国令尹斗越椒趁楚庄王北伐之际发动叛乱，企图篡位。结果，被楚庄王回师打败于皋浒（今湖北省襄樊市北部一带）；斗越椒被神箭手养由基射死，其子斗贲皇逃奔晋国，晋成公重用为大夫，封地在苗邑（今河南省济源市一带），称苗贲皇，被列为当时晋国八大良臣之一。这也是楚才晋用的一例。

楚庄王班师郢都后，将斗氏宗族，不论大小，一律斩首。只有斗班之子斗克黄依然官居原职，受到重用。

原来，斗克黄官居箴zhēn尹yǐn（负责规劝进谏的官）。斗越椒叛乱的时候，他正出使完齐国，返回到宋国。有人劝他：

“不要回楚国了，如果回去，楚王必然杀你。”

斗克黄却说：

“君就是天，天命不可违。”

于是，他毅然回到楚国的郢都。汇报完出使情况后，到司寇那里请求把自己囚禁起来治罪，说：

“我爷爷（子文，楚国令尹斗谷于菟tù）曾经说过‘越椒有反相，必主灭族’，临终前嘱咐我父亲逃往他国。父亲不愿离开楚国，结果被越椒杀害，今日之事更是应了爷爷的话。我不幸处在逆臣之族，又不幸遇到违背先祖之训，今日受死也是本分，怎能故意逃脱呢？”

楚庄王知道后感叹道：

“子文真是神人啊，况且他对楚国的功劳那么大，就不要断绝他的后代了！”

命人赦免了斗克黄，并说：

“克黄连死刑都不逃避，是一个忠臣啊。”

让斗克黄官居原职，改名斗生，意思是本该受死却被赦免重生。

接着，楚庄王遍访群贤，任命孙叔敖为令尹，文武百官济济一堂，楚国进入新一轮兴盛期。

都有面子

晋成公二年（前605年），郑穆公兰薨，世子夷即位，是为郑灵公。公子宋与公子归生掌握军政大权，但到底附晋还是附楚，郑灵公难以决断。楚庄王想讨伐郑国，找什么借口呢？恰好传来谍报：公子归生杀死郑灵公，拥立郑灵公的弟弟公子坚即位了。楚庄王大喜：

“讨伐郑国，师出有名了！”

郑襄公即位后，马上派人到晋国结好。晋成公三年（前604年），楚庄王命公子婴齐为将率领楚军讨伐郑国，还没有和郑军交战，就打探到晋国派荀林父前来相救，便改变策略攻打陈国。郑国得救了，郑襄公赶到黄父（也称黑壤，今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东北、晋城市沁水县西北之间的乌岭关一带）和晋成公结盟，晋国有了面子。而楚国虽然主动避开了晋军，却攻下了陈国，自己也挺有面子。

间谍复生

晋成公四年（前603年）春，晋国以赵盾为主帅，卫国以孙免为主帅，晋卫联军攻打陈国。楚国没有直接救陈而攻打郑国，郑国事急，归附楚国。晋国和楚国没有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同年秋，赤狄侵扰晋国的怀（今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西南一带）、邢丘（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东部一带），中军佐荀林父建议，先放纵赤狄，等他们恶贯满盈之后再一举歼灭（其实是暂时力不从心）。

次年（前602年），赤狄又侵扰晋国的向阴（今河南省济源市一带）。不久，晋成公召集宋、鲁、卫、郑、曹在晋国的黑壤（也称黄父，今山西省临汾市翼城县东北、晋城市沁水县西北之间一带）会盟，商量对付楚国，同时也琢磨如何消除赤狄后患。

晋成公六年（前601年）春天，晋国主动与白狄讲和。夏天，两家联合打败秦军，并且抓获了秦国一名间谍。下面的事情就比较搞笑了。晋成公亲自召开公捕大会，把这个间谍在国都绛的街市上给处死了。谁知，六天之后，老百姓又惊奇地在大街上看见了这个间谍，又活了！这个间谍往后怎么样了？史料记载几乎没有，但是这件事情却成了晋成公天大的笑话。也许，晋国把他变成了双料间谍，为晋国服务吧。

不久，赵盾去世，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郤缺本来是上军将，却跨过中军佐，连升两级，担任第六任中军将；荀林父继续担任中军佐。晋成公为了集中力量对付楚国，暂时对赤狄妥协，还将长女伯姬嫁给赤狄潞氏的首领婴儿。

晋成公七年（前600年）九月，晋成公与宋文公、卫成公、郑襄公、曹文公在郑国的扈邑（今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一带）会盟，由荀林父率领联军攻打叛晋附楚的陈国。楚军赶来救援，战于柳棼（一说在今河南省开封市或郑州市的新郑市一带）但被联军打败。尽管战争规模不大，晋成公也兴奋不已，毕竟是他在摆脱赵盾后取得的一次胜利。遗憾的是，晋成公在返回途中就去世了。

晋成公在位期间，以赵盾为首的大臣们是很强的，君弱而卿强，倒也基本维持了霸主的门面。比如，在外交方面，与郑国结盟，与白狄结盟，多次出兵显示实力；在战略方面，联合白狄击败秦军、使之不能东进，结盟诸侯对抗楚军、使之不能北进。所以，客观地讲，晋成公有自知之明，一心一意依靠赵盾，倒也使晋国基本稳定，没有出现大的衰退。

晋成公和同时期的周定王有几点相似之处，值得玩味：

第一，两者都是公元前607年继位的，只不过前者在位七年，时间短些；而后者在位二十一年，时间长些。

第二，两者都很弱，只不过前者面对的卿大夫很有能力，或者说很强势，比如赵盾；而后者面对的诸侯很强势，比如晋国、楚国。

第三，两者都发生过令人难忘的事情，前者是秦国间谍死而复生，贻笑大方；而后者是应对楚王问鼎中原，虚惊一场。

诗云：

董狐直笔言真相，赵盾图谋非寸田。

身后得失何所谓，成公登位只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