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疆拓土晋献公（三）
假虞伐虢
晋献公二十二年（前655年），晋国欲向中原一带扩张，计划先伐虢国。
虢国是周朝初期重要的姬姓诸侯国，前后有五个，存在时间长短不一。南虢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一带，北虢在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一带，东虢在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一带，西虢在今陕西省宝鸡市一带。西周末年，西虢迁至三门峡、平陆一带，与南虢合并，这是最后存在的虢国。虞国（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北部、夏县一带）是处在晋国和虢国之间的小国，晋国出兵伐虢必须经过这里。虞和虢这两个小国家关系非常好。谁要攻虞，虢就会出兵相救；谁要伐虢，虞也会出兵相助。虞、虢二国同姓比邻，互相依靠，其地皆连晋界。虢公名丑，喜欢打仗，骄傲自大，近期屡屡侵犯晋国的南部边境。
骊姬趁机说：
“还让世子出征吧。他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而且在军队中威信很高，必能一战而胜。”
晋献公却担心申生胜虢之后，威信越高，难以控制，便没有同意。晋献公问大夫荀息：
“寡人想征伐虢国，可否？”
荀息答道：
“目前，虞和虢两国关系非常好。攻打虢，虞必救之；攻打虞，虢又救之，以一敌二，恐未能必胜也。臣闻虢公淫于色。不如找些美女，加以训练，献给虢公，请求两国交好。虢公必然高兴，耽于声色，怠弃政事，排斥忠良。再派人带上重礼请犬戎侵扰虢国，如果虢国战败，咱们便乘机出兵，虢国必为我所有。”
虢公高兴地接受了晋国的美女，答应两国和好。虢国大夫舟之侨谏道：
“这是晋国的计谋，不可上当。”
虢公不听，日听淫声，夜接美色，上朝的次数也明显少了。舟之侨又去劝谏，虢公大怒，把他派出去防守下阳。没过几天，犬戎主派兵侵扰虢国，但被虢军打败。犬戎主便亲自起倾国之师攻打虢国，虢公率兵迎战，双方相持于桑田之地。晋献公又问荀息：
“今戎、虢相持，寡人可以伐虢否？”
荀息回答道：
“虞、虢交战，胜负未定。臣有一策，可以今日取虢，而明日取虞。”
晋献公好奇地问：
“卿有何良策？”
荀息答道：
“请主公准备厚礼送给虞君，借道虞国，攻打虢国。”
晋献公又问：
“晋国结好虢国，虞国必然知道。借道伐虢，虞君如何相信？”
荀息答道：
“安排人到虢国北部边疆惹事，虢国的边吏肯定会和他们闹矛盾。以此为由，请虞国借道。”
晋国的人和虢国的人果然在虢国的北部边境闹起了矛盾，甚至兵戎相见。虢公正和犬戎主相持，也顾不上这些小事。晋献公问荀息：
“今伐虢师出有名了，给虞君准备什么礼物呢？”
荀息回答：
“虞公生性虽然贪婪，但是对于一般的宝贝，他不会动心。必须使用二件宝物，恐怕主公不舍得。”
晋献公问：
“什么宝物？”
荀息回答说：
“虞公最喜欢的是玉璧和宝马。主公把您的垂棘之璧（产于今山西省临汾市曲沃县棘璧村一带，今为吉必村）屈产之骏（产于今山西省临汾市吉县、蒲县一带）拿出来，送给虞君，事可成也。”
晋献公确实有些不舍。荀息说：
“我知道主公舍不得。但是，虞国借道于我，必然不再帮助虢国，虢国灭亡了，虞国还能独存吗？玉璧和宝马不是又回来了吗？”
大夫里克提醒道：
“虞国有贤臣二人，一个是宫之奇，一个是百里奚，非常厉害，如果他们劝阻虞公，怎么办？”
荀息说：
“虞公贪婪而不识大局，一定不会听的。”
晋献公便安排荀息办理。虞公听说晋国借道，很不高兴，但是一见到玉璧和宝马，不觉转怒为喜，手弄玉璧而目视宝马。问荀息：
“这是贵国最好的宝贝，天下罕有，怎么舍得送给寡人呢？”
荀息认真地说：
“寡君倾慕您的贤德，敬畏虞国强盛，所以不敢自己拥有，愿与贵国交好。”
虞公说：
“好。需要寡人帮忙时，尽管讲。”
荀息乘机说道：
“虢国屡次侵犯晋国的南部边境，寡君为社稷着想，低下架子和虢国交好。谁知没过多久，虢国依然如故。寡君想安排军队经过贵国到虢国，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如果战胜了，所有俘获都归虞国，两国世代结好。”
虞公痛快地答应了。宫之奇劝谏道：
“主公不可答应。晋国吞并了好多同姓国家，之所以不敢攻打虞国和虢国，是因为两国唇齿相依，结为一体，互相帮助。如果虢国今日灭亡，那么，明日虞国就会大祸临头。”
虞公却说：
“我倒不是稀罕晋国的宝贝，晋国强于虢国十倍，失去虢国而和晋国交好，对国家不是更有利吗？不要再说了。”
宫之奇还想进谏，百里奚扯了扯他的衣服角进行示意，宫之奇便不再说话。离开了虞公，宫之奇就责怪百里奚：
“您不帮我说话，还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为什么？”
百里奚道：
“向糊涂的君主进忠言，就像把珍珠宝玉扔到路上。夏桀杀关龙逄pánɡ，商纣杀比干，皆因固执进谏。您再说下去就危险了！”
宫之奇点点头，说道：
“这样下去，虞国必然灭亡。咱们一块儿投奔他处吧？”
百里奚说：
“您先去吧，我等等看。”
宫之奇便带着家眷离开了虞国，不知所向。荀息归报，晋献公计划亲自带兵攻打虢国。里克说：
“现在，攻打虢国，比较容易。不用劳驾主公。”
晋献公问：
“难道有什么更好的灭虢之策？”
里克说：
“虢都在上阳（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南部一带），但是其门户却在下阳（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东北一带），下阳一破，虢国一举可破。臣愿效劳，如若不胜，甘愿受罚。”
于是，晋献公拜里克为大将，荀息为副将，率车四百乘攻伐虢国。荀息提前亲自到虞国，把晋国起兵的日期告诉虞公，虞公说：
“寡人收了贵国的重礼，无以为报，愿意派兵相助。”
荀息说：
“不用劳驾贵国出兵了，方便的话，请把下阳之关交给在下。”
虞公疑惑道：
“下阳是虢国的都邑呀？”
荀息解释道：
“臣闻虢公正与犬戎主大战于桑田，胜败未定。君托言为虢国助战，送给下阳关守将舟之侨兵车，而晋国的士兵坐在兵车里，这样，即可拿下下阳关。臣有铁叶车百乘，您就安排吧。”
舟之侨信以为然，开关纳车。车中的晋兵入关后一齐杀出，里克驱兵直入，下阳关沦陷。舟之侨怕虢公治罪，便归顺了晋国。里克让舟之侨为向导，往上阳进发。虢公听说晋军攻破下阳关，急忙班师，被犬戎掩杀一阵，大败而走，随身仅剩数十乘。到上阳进行防守，感到已经没有办法了。晋军围困上阳数日，城中士卒疲惫，百姓生活紊乱，里克让舟之侨写信，射入城中，劝虢公归降。虢公沮丧地说：
“先君是周王的卿士，我不能归降诸侯！”
夜里悄悄打开城门，带着家眷逃奔京师去了。里克等发现了也不追赶。里克进城后，安抚百姓，秋毫无犯，留兵戍守。将府库财宝的十分之三以及女乐献给虞公，虞公越发高兴了。里克一面派人向晋献公报捷；一面托言身体不舒服，带着部队在虞国的城外休整。虞公不停地前来看望问候，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忽然有人向虞公报告：
“晋侯带兵已经驻扎在郊外。”
虞公问咋回事，报者说：
“可能是晋侯担心拿不下虢国，亲自前来接应的吧。”
虞公高兴地说：
“寡人想当面与晋公交好，今晋公来了，也是寡人的心愿。”
便慌忙到郊外迎接。晋献公约虞公到箕山（今址失考，但应该在附近，即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一带）打猎。虞公想在晋献公面前显摆，便带上虞国的精兵强将和坚车良马，陪同晋献公打猎，甚至比赛看谁的技术高。到了下午，大家依然兴致勃勃。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向虞公报告：
“城中火起了。”
晋献公安慰道：
“没事，一定是谁家遭了火灾，很快就会扑灭。咱们再打一会儿吧。”
百里奚悄悄告诉虞公：
“听说城中有乱，赶紧回去吧！”
于是，虞公辞别晋献公，先走一步。半路上，碰见人们纷纷逃窜，说“城池已被晋军乘虚攻破”。虞公大怒，率军加快赶路。回至城外，只见城楼上一员大将，倚栏而立，盔甲明亮，威风凛凛，向虞公说道：
“前几天承蒙国君把道路借给我们，今日再把虞国借给我们吧。谢谢了！”
虞公准备攻城，城头上一声炮响，箭如雨下。虞公率军急忙后退。前哨来报虞公：
“后面的士兵已被晋军截住，或杀或降；晋侯大军也马上就到了！”
虞公进退两难，叹道：
“悔不听宫之奇之言！”
看了看一旁的百里奚，问道：
“那时卿为何不说话呀？”
百里奚说：
“主公不听宫之奇，还能听我吗？我当时不说话，留在主公身边，就是要看看会不会有今天啊！”
虞公正在危急之时，舟之侨乘单车到了，虞公不觉面有惭色。舟之侨说：
“君不辨是非，背叛虢国，让我上当。现在，与其出奔他国，不如归顺晋国。晋君宽宏大量，不用担心。”
晋献公见了虞公，笑道：
“寡人此次前来，是想取回玉璧和宝马啊。”
晋献公入城安民。荀息左手托璧，右手牵马来到晋献公面前说道：
“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晋献公想杀掉虞公。荀息说：
“这是个呆子，成不了大事，饶了他吧。”
于是晋献公待以寓公（客居他乡的诸侯或贵族）之礼，并另选玉璧和宝马相赠，说：
“寡人不忘借道之助。”
这就是成语典故假道灭虢、假途伐虢、假虞伐虢、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来历。舟之侨到了晋国，被拜为大夫。舟之侨又推荐百里奚。百里奚推辞说：
“我愿意一直陪着主公。”
舟之侨离开后，百里奚叹道：
“即便逃离本国，也不应该到仇国去，何况为仇国服务？我即便当官，也不会在晋国！”
舟之侨听到后，感觉是在揭他的短，很不高兴。
秦晋之好
晋国成了北方强国，诸侯另眼看待。秦穆公继位六年了，尚未确定正夫人，便派大夫公子絷zhí到晋国求婚，晋献公答应将长女伯姬（世子申生的姐姐）嫁给他。公子絷在返回的路上，碰到在田间劳作的一名汉子，面色红紫，高鼻卷须，英俊威武，两手各握一把锄头。公子絷让人拿来锄头一看，重得都举不起来，便问其姓名，对方答道：
“在下公孙氏名枝，字子桑，系晋国国君的远族。”
公子絷叹道：
“在田间耕作，太屈才了！”
公孙枝说：
“在下也想有所作为，但是无人荐引啊。”
公子絷问：
“愿意跟我到秦国吗？”
公孙枝激动地说：
“‘士为知己者死’，能带我到秦国，我太高兴了。”
他们回到秦国后，秦穆公任公孙枝为大夫。接着，再派公子絷带着聘礼到晋国迎接伯姬。晋献公问群臣，看看安排哪些人陪嫁。舟之侨因为和百里奚有意见，便建议道：
“百里奚不愿在晋国为官，其心不测，不如趁机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于是，百里奚成了伯姬陪嫁的人。百里奚中途逃到楚国，秦穆公知道后，用五张羊皮将其赎回。后来，百里奚成为秦穆公开地千里、称霸西戎的最主要谋士。
秦穆公娶晋献公之女穆嬴，两国结为友好关系。后来，秦穆公将女儿怀嬴嫁给晋怀公，不久又将怀嬴嫁给晋文公（改称文嬴）。这一段时间里，秦国和晋国三次结为姻缘，其实都是为了处好关系，或者说为了各自利益，这就是秦晋之好的来历。
托孤荀息
晋献公二十六年（前651年），十一岁的奚齐做了晋国的世子。百官之中除了“二五”及荀息以外，无不扼腕叹息，很多人都借故辞官归家了。当年秋季的九月，齐桓公举行葵丘（今山东省菏泽市东明县一带。一说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一带）会盟，晋献公未受邀而自往，欲观一代霸主及衣裳会盟之风采。谁知路上耽误了时间，碰见了周太宰孔正往回返，说已经散会了。晋献公顿足道：
“只因距离太远，没能赶上，实在遗憾啊！”
宰孔安慰道：
“也不用遗憾。现在的齐侯自恃功高，不可一世。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齐国前途未卜，没赶上会盟也没啥关系。”
晋献公便往回返，路上又得了病。回到宫里后，骊姬哭着说：
“主公骨肉相争，驱赶公族，把妾的儿子奚齐立为世子。可是，您百年之后，我一个妇道人家，奚齐又年幼，如果群公子依靠外援归国，我们母子还能依靠谁呢？”
晋献公安慰道：
“夫人勿忧。太傅荀息是一个忠臣，寡人托孤于他。”
于是，晋献公将荀息召到榻前，问道：
“寡人闻，‘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何谓忠信？”
荀息回答说：
“尽心事主曰忠，死不食言曰信。”
晋献公说：
“寡人愿将弱孤相托，大夫意下如何？”
荀息叩首答道：
“一定尽心尽力，至死方休。”
晋献公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骊姬也哭得死去活来。没过几天，晋献公死了。
荀息遵晋献公遗命，奉十一岁奚齐主丧，百官就位哭泣。骊姬也按照晋献公遗命，拜荀息为上卿，主政晋国；拜梁五、东关五为左右司马。
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有两大突出贡献：
一是确定用人原则。严厉镇压顽固保守的同姓公族，沉重打击了旧的奴隶主贵族势力，同时，大力扶植开拓进取的异姓卿族，为新兴封建势力的成长铺平了道路。这在晋国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件，也是晋国历史文化发展的一大转折。
以大屠杀的方式清洗公族，确实很残忍，但是，却为实施“尊贤尚功”扫除了障碍。此后，晋献公便可以广泛而大胆使用异姓贤臣。
有一次，晋献公外出打猎回来，闷闷不乐，寝食不宁，然后向大夫郤叔虎有意无意地抱怨了一声。郤虎没有猜到真实意思，便请教士蒍。士蒍说：
“国君睡不好觉，一定是为翟柤zhā国（今地失考）。翟柤国的国君喜欢独占利益而毫不顾忌，他的臣下争相拍马屁。国君如要征伐它，准能成功。”
士蒍将此事奏明晋献公，晋献公马上出兵，讨伐翟柤。在翟柤城下，大夫郤叔虎登上城墙，背负鸟羽作为旌旗，呼啸而上，英勇杀敌，上上下下，如狼似虎，大败翟柤。他的部下说：
“大夫亲自冲到第一线，这不是您的职责呀！”
郤叔虎说：
“我既没有谋略，又不能出力，还凭什么事奉国君呢？”
当时晋国异姓大臣的积极性被晋献公调动得那么充分，其他诸侯国几乎不可想象。
另一方面，奠定霸业基础。他在位二十六年，使晋国由一个“其土又小，大国在侧”的“偏侯”，一跃而成为雄踞天下的“四强”之一，奠定了晋文公称霸的坚实基础。
遗憾的是，在政权顺利交接方面没有做好，导致其去世后晋国发生多年内乱。
诗云：
除尽公族得近利，攻伐拓土剑光惊。
骊姬榻前涕犹乱，太子滩头意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