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舞勺之年扛大纛dào（一）
从本回开始，连续三回说说第二十八位国君晋悼公（姬周，也称孙周），前573年初～前558年在位，计十六年。
他的来历比较复杂。晋襄公有个庶子叫桓叔捷，桓叔捷生惠伯谈，惠伯谈生孙周，也就是说，孙周是晋襄公的曾孙、是晋厉公的本族侄子。晋襄公死后，因选择新君意见不一而引发狐、赵两卿大争斗，惠伯谈举家逃往成周避难，做了寓公，其儿子孙周就一直住在成周。也就是说，孙周属于晋襄公、晋灵公一脉，不属于晋成公、晋景公、晋厉公一脉。
舞勺之年，古代指男孩十五岁，开始学习各种技能，其中包括舞蹈、音乐和诗歌等文艺方面的训练。而晋悼公呢？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却成功扛起了复兴晋国霸业之大纛（古代军队里的大旗），成为晋国后期最出类拔萃的国君。
少年即位
晋厉公出殡后，正卿栾书召集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君的事情。荀偃说：
“三郤之难的时候，胥童一伙诽谤栾书支持孙周，此乃谶chèn（预言、预兆）也。晋灵公死于桃园，无有子嗣，晋襄公一脉便被代替；晋厉公无后，孙周恰在，天意还在晋襄公一脉啊！应该迎立孙周即位。”
朝廷上下和百姓早就痛恨晋厉公了，群臣都赞成荀偃的建议。
晋悼公元年（前573年）正月初，栾书派荀罃、士鲂到京师迎接孙周。孙周此时只有十四岁，但是，英俊聪颖，气度不凡。向荀罃、士鲂问清情况后，当日便辞别单襄公（周王室的卿士、孙周的老师，认为孙周有经天纬地之才，日后必成大器），前往晋国。到了清原（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一带），栾书、荀偃、士匄、韩厥一班卿大夫一齐上前拜见。孙周开口说：
“寡人多年流落他乡，从来没有指望还乡，哪能想到当国君呢？但是，国君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要发布自己的命令啊！如果国君只是挂名，发布的命令都不执行，还不如没有国君呢！大家如果愿意听从寡人的命令，就在今日，否则，请大家更换他人。寡人不能挂个空名，当第二个州蒲（晋厉公）啊！”
栾书等心里一惊，再拜：
“臣愿事奉贤君，唯命是从！”
于是，孙周与诸臣盟誓为证，意思是谁要是胡干就必须怎样怎样，这就是清源立盟。栾书私下对大家说：
“新君非先君可比，大家要小心行事！”
孙周进了绛城，朝了太庙，嗣晋侯之位，是为晋悼公，第8/9位非正常即位的国君。因上年年底晋厉公被杀，故晋悼公即位当年为元年。
晋国统治集团内部连续激烈斗争二三十年，君臣各不自保，大家都向往晋文公时期君臣和睦的政治氛围。后来的事实证明，晋悼公的政治态度和个人修养正好迎合了这种需要，他是一位清明而温和的国君。
此时，晋国面临许多国际国内矛盾。对于国内而言，要缓和公室和卿族的矛盾，巩固统治基础；要减轻百姓负担，发展经济。对于国外而言，要解决晋景公、晋厉公时期晋国对诸侯傲慢无礼、诸侯对晋国极为不满等问题。比如：晋景公时期，卫国大夫孙林父因与卫定公闹矛盾逃到晋国，晋厉公继位后，晋国强迫卫定公和孙林父见面和好，恢复其职务和采邑，所以卫国对晋国有意见。晋厉公时期，曹宣公率军跟随晋军与秦国进行麻隧之战，身先士卒，战死疆场，曹公子负刍chú闻讯便杀死太子而自立为曹成公；两年后，晋厉公举行会盟，拘捕了曹成公。晋国处理曹国的事情简单粗暴，曹国对晋国不满。晋厉公时期，在鄢陵之战中，晋国部队出发的时候栾黡才起身前往鲁国联合出兵，所以开战以后鲁军才赶到战场，鲁国大夫叔孙侨如借机向晋国谗言，说执政季孙行父故意迟到，结果，晋国就拘捕了季孙行父。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拘捕盟国大夫，鲁国对晋国有了意见。
扶正抑邪
晋悼公即位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逐不臣者七人”：胥童、夷羊五、长鱼矫、清沸魋tuí、程滑等。当面痛斥夷羊五、清沸魋等迷惑国君作恶多端，立即斩首，将其族逐出境外；将晋厉公之死归罪于程滑，施以车裂之刑（之前，长鱼矫已经主动离开晋厉公，投奔他国去了；胥童已经被杀）。晋国的卿大夫得到极大安抚。但是，栾书却依然彻夜不眠，次日便告老致仕，并推荐韩厥接任中军将。晋悼公早就听说韩厥是一位正直的贤臣，于是，便任命其为第十一任中军将。韩厥借谢恩之机，悄悄向晋悼公奏道：
“臣等都是因为先世有功，才有机会侍奉主公左右。但是，先世之功，当属赵氏：赵衰辅佐晋文公，赵盾辅佐晋襄公，都能尽忠竭力，称霸诸侯。不幸晋灵公失政，宠信奸臣屠岸贾，一次次谋杀赵盾，赵盾逃奔幸免一死。晋灵公遭遇兵变，被弑于桃园。晋景公继位后，又宠信屠岸贾。屠岸贾欺赵盾已死，便报复赵氏，托言赵氏弑逆，灭绝赵宗，臣民愤怨，至今不平，天幸赵氏孤儿赵武尚在。主公今日赏功罚罪，大修晋政，既然已经惩罚了夷羊五等人的罪恶，何不追录赵氏的功劳呢？”
晋悼公问：
“这些情况寡人都听说过，赵氏孤儿在哪呢？”
韩厥回答：
“当时，屠岸贾到处搜查赵氏孤儿赵武，赵氏的门客公孙杵臼假抱遗孤，被屠岸贾杀害，救了赵武；另一门客程婴带着赵武隐居到盂山，至今十五年了！”
晋悼公说：
“你去把赵武召回来吧！”
韩厥提醒说：
“屠岸贾尚在朝中为官，主公要秘密行事！”
韩厥亲自驾车，接回赵武。晋悼公将赵武暂时藏到宫中，谎称自己有病。次日，韩厥带领百官入宫问安。晋悼公说：
“众卿知道寡人得的什么病吗？只因功劳簿上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因此心中不快啊！”
诸大夫赶紧叩首问道：
“不知哪一件不太明白？”
晋悼公叹息道：
“赵衰、赵盾两世为国家立下了大功，怎么忍心让他们绝祀呢？”
众人纷纷答道：
“赵氏在十五年前已经被灭族，就算主公追念其功，也没有后人呀？”
晋悼公便将赵武叫了出来，拜见诸大夫。大家好奇地问：
“这位小郎君是谁呀？”
韩厥接过话说：
“这就是赵氏孤儿赵武。以前被杀的赵氏婴儿，是赵氏门客程婴的儿子啊！”
屠岸贾此时已魂不附体，倒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晋悼公说：
“此事皆屠岸贾所为，今日不诛此贼，如何安慰赵氏冤魂？”
遂命令左右：
“将屠岸贾绑出斩首！”
同时，命韩厥、赵武领兵包围屠岸贾的住宅，男女老少一并处死，赵武将屠岸贾首级提至赵朔墓前进行祭奠。晋悼公拜赵武为司寇，代替屠岸贾之职；以前赵氏的田禄，全部归还。晋悼公了解到程婴是一位忠义之人，想任命为军正（军队里的执法官），程婴却说：
“开始的时候，我不能死，是因为赵氏孤儿尚未长大成人、复官报仇。现在已经做到了，我岂可贪图富贵、让公孙杵臼自己去死呢？”
遂自刎而死。赵武抚尸痛哭，请示晋悼公殡殓厚葬，与公孙杵臼同葬于云中山（山西省忻州盆地西部宁武县一带，后人称作“二义”冢），穿三年孝服，报大恩大德。晋悼公又将赵胜（与赵衰、赵盾一支并列的赵氏分支，赵旃之子、赵穿之孙）从宋国召回来，重新将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西南一带）封给他。晋悼公对大臣们的原则是录前功赦小罪，对一些职位进行调整，重用贤臣，重组八卿，增设军尉和司马管理军队。人尽其才，百官济济。其中：
韩厥为中军将，士匄为中军佐；
荀罃为上军将，荀偃为上军佐；
栾黡为下军将，士鲂为下军佐；
赵武为新军将，魏相为新军佐；
祁奚（其父高梁伯是晋献公的四世孙，食邑于祁，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南一带）为中军尉，羊舌职为中军尉佐；
魏绛为中军司马；张老为候奄（负责侦察敌情的官员），韩无忌掌公族大夫；士渥浊为太傅；贾辛为司空；栾纠为亲军戎御；荀宾为车右将军；程郑为赞仆；铎遏寇为舆尉；籍偃为舆司马。百官毕具，大修国政，进行第一次改革，蠲juān逋bū（免除拖欠的租税）薄敛，救济贫困，减轻徭役，百姓欢悦。
宋国、鲁国等诸侯国知道晋悼公采取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后，纷纷前来朝聘。晋悼公重新规定盟国朝聘的期限和贡纳的多少，减轻了大家的负担；所有盟国不论大小，但凡是国君来朝，晋君不再像天子那样在都城接见，而是改为到郊外迎接，且派卿臣回访答谢。杞桓公从鲁成公那里打听到晋悼公如何英明、如何对待诸侯之后，很快就到晋国拜贺晋悼公，并想方设法将女儿嫁给了晋悼公，成为悼公夫人。郑国的郑成公因楚共王为他伤了一只眼睛，心里感恩，不肯朝聘晋国。
彭城之役
却说楚共王听说晋厉公被弑，喜形于色，便打算如何找晋国报仇。不久又听说晋悼公即位后赏罚分明，重贤用能，内外归心，霸业复兴，不觉转喜为忧。召集群臣商议，设法扰乱中原，使晋国不能称霸。令尹公子婴齐默默无语，公子壬夫建议：
“中原一带，宋国级别最高，国家最大，介于晋国和吴国之间。要想阻止晋国称霸，应该从宋国入手。现在，宋国的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五人出奔在楚国，而且与右师华元是死对头。如果借给此五人兵力，让他们攻打华元，然后再将攻取的地方赐封给他们，此乃以敌攻敌之计。晋国如果不出兵救援，则在诸侯中失去威望；如果救援，必然与宋国的五位大夫交战，我坐观成败，也是一个策略啊！”
晋悼公元年（前573年）六月，楚共王亲统大军，命公子壬夫为大将，鱼石等为向导，联合郑成公攻打晋国的铁杆盟友宋国。楚郑联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楚共王、郑成公指挥，占领了宋国的朝郏（jiá，今河南省商丘市夏邑县一带）；一路由楚国的子辛和郑国的皇辰指挥，攻下了宋国的幽丘（今安徽省宿州市萧县一带）、城郜ɡào（幽丘附近）。然后，两路军队会师于宋国的彭城（今江苏省西北角徐州市一带），并很快攻下了彭城。楚共王留下三百乘战车，让鱼石等五大夫据守，说：
“晋国联合吴国与楚国为难，而彭城乃晋国通往吴国的必经之路。寡人给你们留下重兵，进可以战，继续攻取宋国的土地；退可以守，阻断晋国和吴国的交通。你们要用心经营，不要辜负了寡人！”
说完，便率军返回了楚国。
七月，宋平公派司马老佐、华喜带兵围攻彭城，老佐恃勇轻敌，深入楚军，中箭而亡。十一月，楚国令尹公子婴齐引兵来救，宋成公大惊，使右师华元到晋国求援。韩厥对晋悼公说：
“当年晋文公称霸，就是从救援宋国开始的。今复兴霸业，在于救宋！”
于是，晋悼公亲自率军出征，到了台谷（今山西省晋城市一带）驻扎下来。十二月，晋悼公、宋平公、卫献公、鲁国的仲孙蔑、齐国的崔杼以及邾国的国君等八家诸侯国在虚朾chénɡ（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一带）会盟。
次年，晋悼公二年（前572年）春，晋国联军与楚郑联军在靡角之谷远远相遇，晋军慑于楚军的浩大声势，举棋不定，甚至想要退兵。此时，担任晋国主要谋士的雍子（逃到晋国而被重用的楚国大夫）建议：
“年龄偏大的和年龄偏小的士兵都回去，孤儿和有病的士兵也都回去，兄弟两个服役的回去一个。精选军士，检阅车马，明天一早烧掉帐篷，摆开阵势，与楚军决战。必胜无疑！”
晋悼公采纳了雍子的建议，故意放走楚国俘虏，让他们回去报信，说晋军做好了拼命的准备。楚郑联军听说晋国率八国联军前来，本来就有些胆怯，此时又误以为晋军要决一死战，吓得连夜溃逃而去。晋国联军到了彭城，宋国大夫向戍派士卒登上轈cháo车（窥敌的瞭望车），向城上四面一遍遍喊话：
“鱼石等背君之贼，天理不容！今晋侯统兵二十万，如果攻破孤城，必将寸草不留。大家何不擒拿逆贼出城投降，以免无辜被杀！”
彭城百姓都知道了鱼石理亏，便打开城门迎接晋国联军。当时，楚国安排在此的戍卒虽然众多，但鱼石等对待大家不是很好，所以大家都不肯出力。联军一入城，戍卒就各自逃奔了。韩厥擒获了鱼石；栾黡、荀偃擒获了鱼府；宋国的向戍擒获了向为人、向带；鲁国的仲孙蔑擒获了鳞朱。各自押到晋悼公处献功。晋悼公命人将五大夫斩首，将其族人安置到河东壶邱（今山西省运城市垣曲县东南一带）。联军不但帮宋国收回了彭城，又一鼓作气，把朝郏、幽丘、城郜ɡào（郜国是周代姬姓伯爵级诸侯国，都城在郜城，后属宋国，今山东省菏泽市成武县）等宋国失陷的城池全部帮宋国夺了回来。
这就是彭城之役，晋国军队吓跑了楚共王，打败了五大夫，保住了彭城，保证了联吴制楚。
同年五月，韩厥、荀偃又和鲁国、齐国、曹国、邾国、杞国联合向西进军，问罪郑国。到了郑国的鄫地（今河南省商丘市睢县东南一带），打败郑军。接着挥师南下，侵入楚国的焦（今安徽省亳州市一带）、夷（今安徽省亳州市一带）二邑，部队直至陈国境内。
这次晋军出征，为宋国平息了内乱、夺回了城邑，巩固了晋宋联盟，打击了楚郑联盟。
虎牢服郑
晋悼公三年（前571年），郑成公病危，对上卿公子偪fù交代：
“楚君因为救援郑国伤了一只眼睛，寡人未敢忘怀。寡人死后，诸卿切不可背叛楚国啊！”
这一年，中国古代一位大名人诞生了，他就是老子。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出生于楚国（一说陈国）苦县（今河南省周口市鹿邑县）厉乡曲仁里。他曾经担任周朝收藏室之史，负责保管国家的典籍和历史资料。
然而，在春秋末期，周朝衰落，诸侯争霸，社会动荡，于是，老子离开周朝，潜心研究哲学，探索人类社会和自然的奥秘，写出了伟大的《道德经》，深刻地揭示了人类社会的本质和规律，提出了许多独特的哲学思想和观点，深深地影响了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哲学、文化和思想。老子被后世尊为道家学派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被唐朝追认为李姓始祖，被列为世界文化名人。
郑成公去世后，公子马非等奉世子髠kūn顽继位，是为郑僖公。
晋悼公因未能收服郑国，于晋悼公四年（前570年）在晋国的鸡泽（今河北省邯郸市鸡泽县一带）举行诸侯会盟，商量如何拿下郑国。鲁国大夫仲孙蔑献计说：
“郑国最险要的地方是虎牢（今河南省郑州市的巩义市和郑州市的荥阳市之间一带），也是楚国通往郑国的要道。如果在这里筑城设关，派重兵把守，郑国迟早会归附晋国的！”
巫臣也献计说：
“吴国与楚国一水相通，臣去年行聘吴国的时候，相约吴国屡次侵扰楚国的属国，楚国已经为此很被动了。现在，咱们再派人到吴国，联合吴国直接讨伐楚国，楚国东面疲于应对吴国，哪里还能顾得上和晋国争夺郑国呢？”
晋悼公同时采纳了两个人的建议。正好齐灵公也派遣世子光、上卿崔杼前来报到，听候晋悼公安排。晋悼公乃集合九路诸侯兵力，大修虎牢关，大国抽兵千人，小国五百三百，轮流值守。
郑僖公果然恐惧，归附晋国，晋悼公便率师返回。
晋悼公感觉要想真正振兴霸业，不可能一蹴而就，于是再次进行改革，支持农业，厉行节约，目的就是增强综合国力。一方面，实行“田以时”。规定国家无论对外用兵还是在国内修筑城邑、道路、宫殿，都要保证“田以时”，不能违背农时，大大促进了农业生产。另一方面，倡导厉行节约。祭礼时以布帛bó代替珠玉，宴会时尽量少杀牲畜。国家机关运转所需的公用器物不再添置，所需的车辆仪饰也因陋就简，够用就行。
齐国是东方大国，齐桓公率先称霸诸侯，国人心里一直有一种优越感，认为本国就应该是大国强国，不应该归附于哪个国家，而且伺机称霸。晋景公鞍之战打败齐国，齐国不得已而求和纳贡，内心却没有归附合作的诚意。晋悼公即位后，在虚朾chénɡ（今河南省新乡市延津县一带）会盟，齐国只是派大臣崔杼参会，而且次年联军围攻彭城的时候，齐国未派一兵一卒。战争胜利后，晋国谴责齐国背约，齐灵公害怕晋国前来讨伐，派太子光到晋国当人质，才算了事。
晋悼公五年（前569年），晋悼公又假周王之命进行鸡泽会盟，周朝卿士单顷公也来出席。晋国的士匄提醒齐国的大臣，哪家不签订盟约，就讨伐哪家。齐灵公只好派太子光参加会盟，并与士匄在临淄西北处相约，签订盟约。
可以看出，晋国（包括晋悼公）对齐国外交政策是“一国两制”，既不要求其每役必从，但又不允许其妄自称尊。
魏绛和戎
晋悼公五年（前569年）冬，楚共王将陈国归附晋国的罪过记到令尹公子壬夫的头上，将他处死；同时，任命自己的弟弟公子子囊为令尹，重整大军，率领五百乘战车讨伐陈国。此时，陈成公已薨，世子弱继位，是为陈哀公，陈哀公害怕楚军，又归附了楚国。晋悼公大怒，准备亲自率兵争夺陈国。
晋悼公六年（前568年）春，北方戎狄的无终国国君嘉父，慑于邻居晋国的强大，以及迫切需要恢复因多年战争而减弱的国力，便派遣孟乐到晋国请求议和。孟乐一行抵达晋都新田后，献上百张优质虎豹皮，向晋悼公奏道：
“山戎诸国，自从齐桓公征服后，一直都很平定。近年来燕秦微弱，中原无主，便又开始侵掠。寡君听说晋侯精明，将振兴齐桓晋文之霸业，诸戎情愿受盟，寡君特遣微臣前来致意，听候晋侯吩咐。”
晋悼公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说：
“戎狄和周室没有多大关系，不如出兵讨伐。以前，齐桓公称霸时，就是先征服山戎，然后征伐荆楚。戎狄豺狼之性，只有出兵才能真正使他们归附。”
司马魏绛却说：
“不可。今诸侯刚刚会盟结好，霸业未定，如果兴兵伐戎，楚军必然乘虚生事，咱们的一些诸侯盟国必然会归附楚国。夷狄，好比禽兽；诸侯，好比兄弟。得禽兽而失兄弟，绝非上策啊！”
晋悼公问：
“和戎如何？”
魏绛回答：
“和戎有五利：戎与晋国相邻，他们地盘辽阔，不在乎土地而喜欢百货，咱们用百货换土地，可以开拓晋国的疆域，这是第一利；戎狄不再侵掠，晋国边民就能够安心耕种，这是第二利；咱们以德服远，不用兵车劳顿，这是第三利；戎狄归附晋国，四邻震动，诸侯畏服，这是第四利；晋国消除了北顾之忧，能够集中力量对付南方的楚国，这是第五利。有此五利，主公为何不和戎呢？”
晋悼公大喜，立即任命魏绛为和戎之使，随孟乐前往无终国的都邑小无终（今河北省唐山市玉田县一带）与国王嘉父商议和戎的相关事宜。嘉父将山戎诸国的首领召到一起，歃血定盟：
“方今晋侯主盟中华，诸戎情愿奉约捍卫北方，不侵不叛，各保安宁，如有背盟，天地不佑！”
诸戎受盟，各自欢喜，纷纷将本地特产送给魏绛，魏绛一一辞谢，分毫不受。诸戎相顾感叹：
“大国使臣，竟然如此廉洁！”
这就是著名的魏绛和戎，也称和诸戎狄。之后，晋国的北疆地方安定、贸易频繁、人民富庶，一直维持了近三十年之久。这是后话。
叛晋附晋
楚国令尹公子子囊收服了陈国，正移兵讨伐郑国。因虎牢一路有晋国的重兵戍守，只好经过许国，朝着颍水而来。郑僖公髠kūn顽大惊，召集六卿商议对策。六卿之中，三位是郑僖公的祖辈，三位是郑僖公的叔辈，但是，郑僖公心高气傲，不知尊重，君臣极不和谐，上卿公子騑属祖辈，尤为突出。郑僖公本意是坚守城池，等待晋国援兵。上卿公子騑却建议：
“‘远水不救近火’，不如归附楚国吧。”
郑僖公问：
“如果归附楚国，不久，晋国的援军到了，该怎么办呢？”
公子騑说：
“晋国和楚国，到底谁真心对郑国好呢？郑国又凭什么选择归附谁呢？以我看，谁强就归附谁！咱们安排专人带着牺牲玉帛恭候在边境上，楚军来了就结盟楚国，晋军来了就结盟晋国。两雄相争，必有一败，然后咱们归附胜利的一方，国家安定，百姓安宁，不是挺好的吗？”
郑僖公不同意，说：
“如果这样的话，郑国一天天等待着，不知最后和谁结盟，哪里还有安宁的日子啊！”
郑僖公想派人到晋国求救，但是，诸大夫都害怕得罪公子騑，没人答应出使晋国。郑僖公大为生气，干脆自己去吧！晚上在一处驿舍休息，公子騑早已在那里埋伏了门客，刺死了郑僖公髠顽。公子騑托言郑僖公得急病死了，将他的弟弟公子嘉立为国君，是为郑简公。然后派人飞报楚共王：
“归附晋国都是髠顽的主意。现在，髠顽已经死了，郑国愿意结盟，归附楚国！”
楚共王通知公子子囊，与郑国歃血为盟，撤回军队。
晋悼公八年（前566年），晋悼公听说郑国又归附了楚国，便向诸大夫问计：
“近日，陈国和郑国先后背叛晋国，归附楚国。该先讨伐谁呢？”
荀罃建议：
“陈国又弱小又偏僻，对称霸中原关系不大；郑国却是中国之枢，历来称霸都必须先收服郑国。宁失十陈，不失一郑啊！”
中军将韩厥不愧为一代名臣，能进能退，能上能下，他认准荀罃是个帅才之后，便主动提出辞职，对晋悼公说：
“荀罃年轻有为，能识大体，收服郑国必此人也！臣年纪大了，有些力不从心，想告老致政，建议主公让荀罃接任中军将吧！”
晋悼公开始不同意，但韩厥主意已定，于是，晋悼公便命荀罃接任第十二任中军将。
晋悼公十年（前564年）十月，晋国召集十一国诸侯讨伐郑国。荀罃任总指挥，士匄率中军及齐、鲁、宋三国之师围住郑都的东门；荀偃、韩起率上军及卫、曹、邾之师围住郑都的西门；栾黡、士鲂率下军及滕、薛之师围住郑都的北门；赵武、魏绛率新军及杞、郳ní（小邾）之师砍伐道路两旁的栗树。统率大军讨伐郑国。郑国一看大兵压境，便归附晋国，并与晋国等十二国在戏地（又称戏童山，今河南省登封市嵩山一带）会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