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舞勺之年扛大纛dào(二)
三驾疲楚
同年,楚国又讨伐郑国,郑国也不开战,直接又归附楚国。客观地看,郑国夹在两个大国强国之间,多年来苦不堪言,这一时期,其对外方针调整为“唯强是从”。晋悼公大怒:
“郑国反复无常,兵至则从,兵撤复叛。有什么好的办法呢?”
荀罃建议:
“晋国之所以不能彻底收服郑国,是因为楚国争夺郑国非常用心用力。要想彻底收服郑国,必须削弱楚军;要想削弱楚军,必须以逸待劳。”
晋悼公问:
“何谓以逸待劳?”
荀罃说:
“军队不能频繁行动,频繁行动必然疲惫;诸侯的军队也不能频繁召集,频繁召集必然心生怨气。如果内疲而外怨,便很难战胜楚军啊!臣请暂且将四军之众分为三军,将各国的军队分别配搭到三军之中。每次只出动一军,轮番出入,楚进则我退,楚退则我又进。一军牵制楚国全军,楚军求战不得,不战又不得。我军没有死伤之凶,楚军却有奔波之苦。我军距离郑国近,很快就到;楚军距离郑国远,不能及时赶到。这样下去,楚军必然疲惫不堪,郑国自然真心归附晋国了!”
晋悼公高兴地说:
“此计甚妙!”
晋悼公十一年(前563年),晋悼公命荀罃将部队带到曲梁(今山西高官治市潞城区东北一带)练兵,三分四军,制定轮番进兵计划。荀罃登坛发令,坛上竖起一面杏黄大旗,上写“中军元帅智”。因荀罃、荀偃叔侄同为大将,要进行区分。荀罃之父荀首食采于智邑(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一带),称智氏;荀偃之祖荀林父自晋文公扩军作三行时,曾为中行将军,称中行氏。自此,智氏和中行氏的旗号有了区别,荀罃也称智罃,荀偃也称中行偃。坛下分立三军:
第一军,上军将荀偃(中行偃),上军佐韩起,鲁、曹、邾三国部队跟随,中军佐范匄(即士匄)接应;
第二军,下军将栾黡,下军佐士鲂,齐、滕、薛三国部队跟随,中军上大夫魏颉接应;
第三军,新军将赵武,新军佐魏相,宋、卫、郳ní三国部队跟随,中军下大夫荀会接应。
智罃传令:第一次上军出征,第二次下军出征,第三次新军出征,中军兵将分配接应,周而复始。只要郑国写下盟约归附晋国,就算有功,不许与楚兵交战。
公子杨干是晋悼公的同母弟,年方一十九岁,未经战场,血气方刚,新任中军戎御。听说讨伐郑国,便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带兵独当一面,上阵厮杀。等不见智罃元帅给他分派任务,便按捺不住,自请为先锋。智罃说:
“咱们采用分军之计,只要求速进速退,不能开战,不以战胜为功劳。任务已经分派下去,小将军虽然勇猛,这次却用不上,下次再说吧!”
杨干再三请求智罃,这次要为国家效力,智罃说:
“小将军权且到荀会大夫部下接应新军(第三军)吧。”
杨干又说:
“新军安排在第三次出征,实在是迫不及待,请元帅把我放到上军(第一军)部下吧!”
智罃没有同意。杨干自恃是晋悼公的亲弟弟,私自带领本部车卒作为一队,跟在中军副将范匄之后,接应上军(第一军)。司马魏绛奉智罃将令整肃队伍,见杨干私自调整自己的队伍,从第三军跑到了第一军,便鸣鼓宣告:
“杨干违反将令,扰乱行伍秩序,按照军法应该斩首,念及他是晋侯的亲弟弟,姑且将其仆御斩首,严明军纪。”
杨干平日骄纵恣肆,不知军法,见自己仆御被杀,吓得魂不附体,又羞又恼。驰出军营,见了晋悼公便哭拜于地,说魏绛如此如此,欺人太甚,自己无颜面对诸将等等。晋悼公很喜欢这个弟弟,便勃然大怒:
“魏绛羞辱寡人的弟弟,如同羞辱寡人,不能放任自流,一定要杀了魏绛!”
召唤中军尉佐羊舌职,准备命其抓捕魏绛。羊舌职极力保护魏绛,他对晋悼公说:
“魏绛乃忠诚勇敢之人,有事不避难,有罪不避刑。军队里的事情办完后,一定会前来谢罪,不须臣下动手。”
顷刻之间,魏绛果然到了午门,右手仗剑,左手执书,准备入朝领罪。听说晋悼公计划派人抓捕自己,便将书信交给身边从人转呈晋悼公,欲拔剑自刎。此时,只见两位官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乃下军佐士鲂、候奄大夫张老,二人赶忙夺过佩剑说:
“听说司马入朝,便猜测是为杨公子之事,所以赶了过来,准备一起禀明主公实情。司马为何轻生呢?”
魏绛便对二人诉说了晋悼公召羊舌职大夫的意图。二人说:
“此乃国家公事,司马秉公执法,毫无私心,何必轻生?我俩转呈书信,代司马奏明主公!”
三人同行到宫门,士鲂、张老先进去见晋悼公,呈上魏绛之书,大意是:
主公不以臣下不肖,任中军司马。“三军之命,系于元帅;元帅之权,在乎命令”,有令不遵,有命不从,此河曲之所以无功,邲城之所以致败也。臣下杀戮不用命者,以尽司马之职。但是,臣下自知触犯介弟(对他人弟弟的敬称),罪当万死,请允许臣下伏剑于主公之侧,以示主公兄弟之谊!
晋悼公急忙问士鲂、张老:
“魏绛现在何处?”
二人回答:
“魏绛知罪,准备自刎,我俩正好碰见,拼命阻止,现在宫门外听候主公处理。”
晋悼公马上站起来,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走出宫门,握着魏绛的手说:
“寡人说的气话,是兄弟之情;你秉公执法,是军旅之事。寡人不能教训弟弟,犯了军法,是寡人的过错,和你无关啊!爱卿继续官居原职。”
羊舌职赶紧借机大声对魏绛说:
“主公已经恕你无罪,退下去吧。”
魏绛叩谢晋悼公不杀之恩,缓缓退去。羊舌职、士鲂、张老向晋悼公稽首称贺:
“主公有这样一位执法如山的司马,何愁霸业呢?”
晋悼公回宫后大骂杨干:
“你不知礼法,差点儿让寡人犯下错误杀了爱将!”
马上安排内侍将杨干押往公族大夫韩无忌处,学习三个月礼节,杨干含羞而去。
智罃整装待发,准备出兵讨伐郑国,宋国派人向晋悼公呈上文书,大意是:
楚、郑二国联合,屡屡兴兵侵掠,现在从东面的偪fú阳(小诸侯国,妘yún姓,今山东省枣庄市峄yì城区南部、江苏省邳pī州市北部一带)攻打过来了,告急!
上军将荀偃说:
“楚国收服了陈国和郑国,又侵掠宋国,目的就是与晋国争霸。偪fù阳是楚国从东边攻打宋国的必经之路,如果咱们先出兵偪阳,可一举拿下。咱们帮助宋国解救彭城之围之后,将彭城封给宋国立了功的大臣向戍,今使其阻断楚军前进的道路。”
智罃说:
“偪阳国虽然很小,城池却很坚固,如果一时攻不下来,必为诸侯耻笑!”
中军佐士匄说:
“要想使郑国安心归附晋国,就得先使宋国稳固下来。荀偃说得有道理啊!”
智罃问:
“你们两人认为一定能攻下偪阳吗?”
荀偃、士匄齐声应道:
“包在我们两个小将身上,不能成功,甘受军法处置!”
晋悼公高兴地说:
“一将倡之,一将助之,何愁拿不下偪阳?”
于是,智罃发令:第一军攻打偪阳,鲁、曹、邾三国军队助战。
偪阳大夫妘斑向偪阳国君献计说:
“鲁国的军队驻扎在北门,我方假装打开城门迎战,对方必然冲向城内,等对方的人马过了一半,马上放下悬门,将鲁军截为两段,入城的鲁军必然大败。鲁军失败,则曹军,邾军必然惊惧,也必然挫伤晋军的锐气!”
却说鲁国大将孟孙蔑带领部将叔梁纥hé、秦堇jǐn父、狄虒sī弥等伺机攻打偪阳城北门,忽然看见悬门升起来了,秦堇父、狄虒弥自恃其勇,带人冲了进去,叔梁纥紧跟着往进冲。只听城上豁喇一声,悬门从叔梁纥的头顶上放了下来,叔梁纥眼明手快,扔下戟戈,双手把悬门轻轻托起。后面的队伍一看情况有变,赶紧鸣金收兵。秦堇父、狄虒弥二将担心后面队伍有新情况,急忙撤回。城内鼓声大作,妘斑带着大队人马追杀过来,远远望见一个大汉手托悬门,让鲁国的将士往外撤,大惊:
“悬门自上放下,不是千斤力气,怎托得住?如果追杀出去,大汉放下悬门,岂不将我等又困在了城外?”
便停车观望。叔梁纥看到联军都退出去了,大叫道:
“鲁国上将叔梁纥在此。有人要出城的,趁我还没放手,快些出去!”
城中无人敢应。妘斑拈弓搭箭,准备射杀叔梁纥,只见叔梁纥双手一掀悬门,那悬门便落了下来,就势抽身撤出城外。叔梁纥回到营寨,半带炫耀半带玩笑地对秦堇父、狄虒弥说:
“好险呀,二位将军的性命,悬在我的两腕啊!”
秦堇父遗憾地说:
“如果不是鸣金收兵,咱们杀入偪阳城,将大功告成啊!”
狄虒弥一拍胸脯说:
“明日我要独攻偪阳,让他们知道鲁国人的厉害!”
次日一早,孟孙蔑整好队伍,向守城的将士挑战。狄虒弥对孟孙蔑说:
“我不要他人帮助,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看我的吧!”
说完,拿来一个大车轮,用坚甲紧紧包裹起来,左手拿着当作盾牌,右手握住浑天大戟,来去迅捷,跳跃如飞,勇猛异常。守城将士望见鲁国人在城下逞勇挑衅,便将一条布练甩到城下,叫道:
“来吧,让你们登城,谁人敢登,才是真的勇猛!”
话音未落,鲁军之中有一人应声而出:
“有何不敢!”
众人一看,乃鲁将秦堇父也。秦堇父抓住布练,两手交替着,很快就到达城堞dié(城墙上齿形的矮墙)。守城将士迅速将布练割断,秦堇父便从半空中掉落下来,但马上就站了起来。守城将士第二次将布练甩到城下,大声问道:
“还敢登城吗?”
秦堇父也大声应道:
“有何不敢!”
依然抓住布练,两手交替着,又很快就到达城堞,又是布练被割,半空坠落,很快又爬了起来。守城将士第三次将布练甩到城下,大声问道:
“还敢不敢?”
秦堇父回答的声音越大了:
“不敢不算好汉!”
依然和前两次一样,很快到达城堞。守城将士见秦堇父依然全无惧色,反倒有些慌乱,急忙剪割布练时,已被秦堇父抓住了一人,往城下一摔,便跌个半死,秦堇父也随着布练坠落下来。秦堇父站起来就向城上大声喊道:
“还敢甩下布练吗?”
守城将士回答:
“已经知道了将军的神勇,不敢了!”
秦堇父拿着三截割断的布练,到鲁军各队展示,扬鲁军之威,众人无不咋舌!孟孙蔑感叹道:
“诗云‘有力如虎’,此三将有力啊!”
妘斑见鲁将凶猛,一个赛过一个,就更不敢出战了,吩咐军民竭力守城。近一个月过去了,攻城的将士们已经有些疲惫了。忽然,天降大雨,水深三尺,联军惊恐不安。荀偃、士匄担心再突发不利情况,便一块儿到元帅大帐禀报智罃,想请求班师。智罃大怒,举起板凳摔到地上,骂道:
“老夫曾说‘偪阳国虽然很小,城池却很坚固’,而你俩在主公面前夸下海口,把老夫也牵扯进来。攻围了这么久,也没有一点进展,偶然天雨,却又想撤回。来的时候由得你们,去的时候可由不得你们了!限七日之内攻下偪阳,否则,按照军令斩首!”
二将吓得面如土色,喏喏而退。对本部军将也下了死命令:
“元帅下了命令,七日之内攻破城池,否则,取我俩首级。现在,我也给你们下命令,六日之内攻破城池,否则,按照军令斩首,然后我俩自刎,以正军法!”
众将皆面面相觑。荀偃、士匄接着说:
“军中无戏言!我二人和大家一样,昼夜不断,拼命攻城,有进无退。”
再约鲁、曹、邾三国将领,齐心合力攻打偪阳。老天帮忙,雨也小了很多,荀偃、士匄登上轈cháo车,身先士卒;城上箭石如雨,全然不顾。到了第五天,城中箭石用完了,荀偃第一个登上城墙,士匄紧紧跟在后面,各国将士势不可当,纷纷登城投入战斗,妘斑战死,偪阳战败。智罃入城,偪阳国君率群臣投降。晋悼公担心偪阳攻不下来,亲自率领两千精兵前来助战,部队刚到楚邱,就听说智罃拿下了偪阳,便向宋国通报情况。宋平公带着向戍拜见晋悼公,晋悼公欲将偪阳赐封给向戍,向戍哪能抢宋平公的风头,再三推辞,晋悼公便将偪阳送给宋平公。宋国、卫国的两位国君分别设宴,盛情招待晋悼公,智罃说起了鲁国的三位将军如何如何勇猛,晋悼公便赏赐车服。晋悼公以偪阳国君帮助楚国对付晋国为由,将其废为庶人,整族迁至霍人(今山西省忻州市繁峙县一带,说明晋国向北的势力已经到达今山西省北部的滹沱河上游一带,当然,个别山区仍为北戎、仇由、代等戎狄所占据),另选其族人之中贤明者主妘姓之祀。
这就是偪阳之战,也是三驾疲楚的前奏,晋国消灭了偪阳国,将地盘封给宋国的右师向戌,向戌又交给了宋平公。当年秋,荀会去世,晋悼公提拔魏绛为新军佐,接替荀会;提拔张老为司马,接替魏绛。
当年(前563年)冬,第二军讨伐郑国。屯兵郑国的牛首(今河南省开封市通许县北部一带),同时又增派军事加强郑国虎牢的防守。
这个时候,郑国的尉止作乱,杀死公子騑、公子发、公孙辄。騑之子公孙夏、字子西,发之子公孙侨、字子产,两人各率家甲打败尉止,公孙虿也带着众家丁前来助战,将尉止乱党全部消灭。公子嘉当上了郑国的上卿。
栾黡建议智罃:
“郑国刚发生内乱,咱们乘机急攻,可一举拿下郑国。”
智罃说:
“乘乱攻打,不合信义。”
故意放慢了攻打郑国的节奏。公子嘉知道后,马上派人向晋军请和,智罃马上就同意了。楚国得知晋军讨伐郑国,便派公子贞率军来救,楚军到达后,晋军已经撤退了,郑国又和楚国结盟。
此乃“三驾”之一。
第二年,晋悼公十二年(前562年)夏,晋悼公派第三军讨伐郑国。屯兵于郑国的向邑(今河南省济源市一带);同年秋,又移兵于郑国都城的东门。不久,卫国上卿孙林父率兵同郳ní(曾为小诸侯国)国的军队驻扎在郑国的北部边境;新军元帅赵武率兵驻扎在郑国都城的西郊;智罃则统帅大军驻扎在郑国都城的南门。各路军马相约,同日围攻郑国都城。郑简公大惊,又遣使求和,智罃又马上同意了,将联军撤到宋国亳城(宋国的都城商丘东南一带)。郑简公亲自前往犒劳联军,与智罃歃血为盟,联军各自撤回。
此乃“三驾”之二。
楚共王听说郑国又归附了晋国,大发雷霆,派公子贞前往秦国借兵,联合讨伐郑国。当时,秦景公的妹妹嫁给了楚共王,秦国便派大将嬴詹带着三百乘战车援助楚国。楚共王亲自统率大军,向郑国的都城荥阳进发,发誓说:
“此番不消灭郑国,誓不班师!”
却说郑简公在宋国的亳城与晋国结盟后返回,预料楚军迟早还会前来讨伐,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大家认为:
从现在的情况看,晋国的力量比楚国强盛。但是,晋军来得慢而去得快,两国未尝交兵,难见雌雄,所以一次次相争不停。如果晋国真的对郑国好,就应该和楚国打一仗,楚国打不过晋国,就会让着晋国,郑国从此便可以放心结好晋国了!
公孙舍之献计说:
“要想使晋国真的对咱们好,就得先激怒晋国!宋国和晋国关系最好,咱们攻打宋国,晋国必然攻打咱们。晋国离咱们近,很快就能打过来;楚国离咱们远,却不能及时赶来相救,咱们和楚国就有说的了。”
其实,智罃的策略是频繁讨伐郑国,楚国远道而来救郑,军队便逐渐疲惫,迟早会无力救郑,晋郑联盟就可以巩固了,这与郑国的想法异曲同工。正商议间,前哨探得楚国向秦国借兵,公孙舍之高兴地说:
“老天安排咱们结好晋国啊!”
众人不解其意。公孙舍之解释道:
“秦楚联合兴兵来犯,趁楚军还没有攻入郑国,咱们主动上前迎接,引导他们和咱们一起攻打宋国,一来免去楚军之患,二来激怒晋军前来,岂非一举两得?”
郑简公命公孙舍之乘单车星夜南驰迎见楚军。渡了颍水,正遇楚军,公孙舍之赶忙下车拜见楚共王。楚共王厉声问道:
“你们郑国反复无常,不讲信义。寡人亲自前来问罪,你主动跑过来干什么呢?”
公孙舍之一本正经地对楚共王说:
“寡君时刻不忘大王的恩德,敬畏大王的神威,实心实意地归附,哪里敢真的背叛呢?无奈晋国暴虐,与宋国联合,不停地侵扰。寡君担心社稷被颠覆,不能继续侍奉大王,姑且和晋国媾和,使他们赶快退军。晋军退去后,郑国仍然是大王的地盘。寡君深怕大王不明白郑国的诚意,特派下臣奉迎相告。大王如果能向宋国问罪,寡君愿意做前部先锋,效犬马之劳,表明寡君诚意。”
楚共王转怒为喜:
“你们的国君如果愿意随寡人讨伐宋国,寡人还说什么呢?”
公孙舍之接着说:
“下臣来的时候,寡君已经整顿好兵马,在郑国的东边等候大王呢!”
楚共王说:
“可是,已经约好了秦军,在荥阳城下相会,等他们到了,再一块儿行动吧。”
公孙舍之建议:
“秦国距离遥远,秦军需要经过晋国和周都才能到达郑国。大王可遣使前往秦国,这次不用劳驾秦军了。再说,大王威震四方,楚军兵强马壮,何须借助西戎?”
楚共王一面派人辞谢秦师,一面随公孙舍之向郑国的东部进军。到了有莘(今河南省开封市一带),与郑简公的部队会合了,联军突然攻打宋国,获胜大掠而还。宋平公派向戍前往晋国,诉说楚、郑联合攻打宋国。
晋悼公大怒。又轮到第一军讨伐郑国。智罃建议:
“楚国这次向秦国借兵,说明近年来他们的军队不停奔波,已经很疲惫了。咱们一年之中两次讨伐郑国,楚军哪能再及时赶过来呢?此番一定得到郑国!要充分显示我军的强盛,使郑国死心塌地归附晋国。”
晋悼公十三年(前561年),晋悼公亲自出征,联合宋、鲁、卫、齐、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一国,一齐率兵向郑国的都城荥阳进军,沿路攻城略地,俘虏无数郑军将士。郑简公急忙问公孙舍之:
“你说要激怒晋国,让晋军打过来,咱们就好办了。现在晋国的联军都打过来了,怎么办呢?”
公孙舍之说:
“咱们一面向晋国求和,一面向楚国求援,如果楚军能迅速赶到,一定和晋国联军交战,谁胜利咱们就归附谁;如果楚军不能及时赶到,咱们就归附晋国,再送上厚礼,晋国必然会保护咱们,还用再害怕楚国吗?”
先说郑简公派公孙良霄、太宰石绰到楚国求援:
“晋军又攻打郑国,十一个诸侯国的军队都来助战,郑国危在旦夕。请君王赶快发兵威慑晋军,否则,郑国将社稷不保,不得不听命晋国。请君王可怜可怜郑国吧!”
楚共王大怒,郑国不是在胁迫楚国吗?公子贞建议:
“楚国频繁出兵,刚刚撤军,尚未喘息,哪能继续出兵呢?姑且将郑国让给晋国,以后再想法争取吧,有的是时间。”
楚共王觉得有道理,更是考虑到晋国方面的十二国联军气势太大,便不再发兵救援郑国。但是怒气未消,索性将公孙良霄、太宰石绰囚押起来,不让他们回郑国。
再说郑简公派大夫伯骈到晋军的驻地萧鱼(今河南省许昌市一带)求和。晋悼公见到伯骈后,厉声问道:
“郑国以求和哄我,已非一次了。这次莫非又是缓兵之计?”
伯骈叩首:
“寡君已经派人到楚国绝交,哪敢对晋国有二心呢?”
晋悼公说:
“寡人以诚信对待郑国,郑国如果再次反复,不只寡人这里说不过去,各诸侯国也不会答应。你暂且回去,和你们的国君想好了再来回话。”
伯骈再叩首:
“寡君熏沐(虔诚恭敬的样子)而派遣下臣,就是要死心塌地事奉君侯,君侯勿疑。”
晋悼公便说:
“既然郑国决定结好晋国,咱们就择日结盟吧。”
乃命新军元帅赵武随伯骈入城,与郑简公歃血订盟。郑简公也命公孙舍之随赵武出城,再拜晋悼公。冬十二月,郑简公亲自来到晋军的营寨,与晋悼公和十一国的诸侯或代表见面,请求再与大家一块儿歃血为盟。晋悼公对郑简公说:
“以前已经结过盟约了,守不守盟约,鬼神为鉴,何必再次歃血?”
说完,便传达命令:
“将一路俘获的郑军将士全部释放!联军从此对郑国秋毫不犯,如有违犯,军法从事!虎牢戍兵也全部撤去,让郑国自己安排将士把守!”
诸侯向晋悼公进谏:
“郑国未必信得过,如果反复,咱们再在虎牢设戍就难了啊!”
晋悼公说:
“诸国将士辛苦这么久了,总得有个头啊!今天就权当和郑国重新开始,让郑国成为咱们的盟友,寡人不负郑国,郑国难道会负寡人吗?”
转过脸又对郑简公说:
“寡人知道,郑国连年遭受战争之苦,国乱民怨,也想国泰民安。今后,从晋从楚,你们自己决定,寡人不再强求。”
郑简公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霸主至诚待人,就算禽兽也会被感化,郑国哪里还敢有二心呢?再有二心,鬼神不饶!”
第二天,郑简公使公孙舍之献上大礼犒劳答谢晋军:乐师三人,女乐十六人,歌钟三十二枚,镈bó磬成套,针织女工三十人,軘tún车广车共十五乘,其他兵车百乘,甲兵全部配备好。自此,郑国对晋国“无岁不聘,无役不从”,楚国“不能与晋争”。
此乃“三驾”之三。
晋悼公将女乐八人、歌钟十二枚赐给魏绛,说:
“你建议寡人结好戎狄,诸侯亲附,就像和谐的音律,今赐给你女乐歌钟,大家同乐吧!”
又将兵车三分之一赐给智罃,说:
“你建议寡人分军疲楚,今郑国归附,都是你的功劳啊!”
魏绛、智罃急忙顿首:
“都是仰仗主公的英明神威,还有诸侯的付出,臣下哪敢居功呢?”
晋悼公说:
“没有你们两位,寡人怎么能到今天这一步呢?不用推辞了!”
十二国车马同日班师。但是,秦国趁机侵扰晋国,在栎lì邑(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一带,一说今山西省运城市闻喜县东北一带)与晋军开战,士鲂因轻敌无备而被秦军打败,这就是栎之役,埋下了晋国攻打秦国的种子。晋悼公回国后,派出使者到十一国逐一犒劳慰问。经过三驾疲楚,郑国归附晋国终于尘埃落定了,二十余年再无叛晋。收服郑国是晋悼公复霸成功的重要标志,同时,吴国对楚国的威胁也日益增大,楚国再也无力北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