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有余兮力不足

本回说说第三十位国君晋昭公（姬夷），他是晋平公的世子，前532年～前526年在位，计六年。

说干了些事吧，好像模模糊糊，既不顺畅，也不惊人；说没干事吧，好像忙忙碌碌，啥都在管。但是，客观地看，晋昭公是一位非常想振兴霸业的国君，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楚国灭蔡

楚灵王建成章华宫，诸侯前来祝贺的很少，他听说晋国建设虒祁宫时，诸侯非常关注，便愤愤不平，谋划侵犯中原。

晋昭公元年（前531年），楚灵王召见蔡灵侯，将其灌醉并杀死，然后，派弃疾攻打蔡国。晋国知道后，多数人保持沉默。荀吴却认为，陈、蔡属于中原诸侯国，晋国既然是霸主，怎么能放任楚国攻打陈、蔡而不闻不问呢？于是就质问正卿韩起：

“咱们前几年未能及时救援陈国，致使陈国灭亡；现在如果还不救援蔡国，将彻底失去诸侯之心。这样的盟主还有什么用呢？”

荀吴这么一问，韩起也觉得不好意思。

同年秋，韩起召集齐、宋、鲁、卫、郑、曹、杞七国在卫国的厥慭（yìn，今河南省新乡市一带）举行会盟，商讨救援蔡国。其实，韩起等六卿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巩固扩大自己的势力上，对晋国霸业已经不感兴趣，也根本不想出兵。所以，商议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派大夫狐父前往楚国替蔡国求情，请楚灵王遵守第二次弭兵之会的约定。楚灵王哪里肯听。十一月，楚军灭了蔡国，杀了蔡国太子，而且用太子祭祀九冈山！

原来，楚灵王近日忽然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有人自称是九冈山之神，要求楚王祭祀他，他能让楚王得到整个天下。楚灵王信以为真，正好用蔡国太子做祭品。用别国太子当祭品祭神，这是楚灵王干出的一件荒唐事儿！

弃疾灭了蔡国后，楚灵王让他负责这里。

齐生异心

这下楚国威风了，大小诸侯纷纷朝聘楚国。晋昭公二年（前530年）夏，晋昭公听说齐侯也派晏婴朝聘楚国，便派人到齐国旁敲侧击。齐景公有图霸之心，也想看看晋昭公到底咋样，便带着谋士晏婴、勇士古冶子前往晋国朝聘。晋昭公设宴招待齐景公。晋国的相礼（礼仪活动中的角色，负责主持或指导，确保程序顺利进行）是上军将荀吴，齐国的相礼是晏婴。宴会期间，晋昭公提议玩投壶游戏助兴。齐景公拱手让晋景公先投。晋昭公正准备投壶，荀吴突然高喊：

“有酒如同淮水，有肉如同小岛，寡君如能投中，将成诸侯领袖！”（荀吴念念不忘淮水，是因为楚国屡屡侵犯淮河流域的陈国和蔡国而他却不能受命前往救助，英雄未能用武）

荀吴一喊完，晋昭公顺手就投中了，得意扬扬，将剩下的箭扔在地上。晋国大臣便伏地高呼：

“千岁！”

齐景公心里很不高兴，拿来一束箭准备投壶，模仿荀吴的声调说：

“有酒如同渑shéng水（一作绳水，今山东省境内），有肉如同山陵，寡人如能投中，必将代君兴盛！”

将箭投去，也投在晋昭公的那只壶里，哈哈大笑，也将剩下的箭扔在地上。晏婴也伏地高呼：

“千岁！”

晋昭公脸色突变，晋国大夫士伯瑕xiá（士匄的堂弟）责怪荀吴说：

“你说得不对，主公本来就是霸主，投壶能决定什么？”

晏婴说：

“盟主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德行者才配当盟主。齐国失去霸业，晋国方才称霸。晋国如果有德，谁敢不服？如果无德，吴、楚也将取代霸主，哪里只有齐国呢？”

羊舌肸说：

“晋国已经出兵不守盟约的国家了，哪里需要投壶？”

古冶子立于阶下，高声叫道：

“太阳已偏西了，主公也累了，咱们走吧！”

齐景公便道声谢，来到馆舍，次日离开了晋国。荀吴生性木讷，但天性勇猛、质朴好德，孔子评价他：刚毅木讷近仁。也许，这一次他不是木讷，而是有意提醒晋昭公：如果再不在晋楚争霸中有所作为，晋国真的就不是中原霸主了！羊舌肸又对晋昭公说：

“诸侯已经开始疏远主公，不通过强大的军力震慑他们，晋国必将失去霸业。”

同年，荀吴假装与齐军相会，假道鲜虞（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一带），突然攻入昔阳（鼓国都城，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晋州市一带），但未灭之；接着又突然返回，消灭了肥国（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藁ɡǎo城区一带）。

平丘会盟

楚灵王结怨甚多，越来越不得人心了。晋昭公三年（前529年），守在蔡国的弃疾派人从晋国请来二哥子干，从郑国请来子皙，三人结盟讨伐楚灵王。三人率领原来陈国、蔡国和不羹、许、叶及楚四族（薳氏、许围、蔡洧、蔓成然）攻入郢都。此时，楚灵王正率军征伐徐地，听到消息后，军队溃散，楚灵王自杀。弃疾又设计逼着子干、子皙自杀，自己更名熊居即位，是为楚平王。

晋昭公听说楚灵王死了，加上荀吴伐鼓灭肥取得成功，便意气风发，以周天子名义，召集诸侯到卫国的平丘（今河南省新乡市封丘县东部一带）举行会盟。周天子还派卿士刘挚出面配合。为了办好会盟，晋昭公提前派人出使吴国，约吴王夷昧在良（今江苏省徐州市邳州市东南一带）相会，但因当时水道难行，未能会见。

七月，晋国大军在邾国（今山东省济宁市邹城市东南一带）南部稍作停留，便接着开赴卫国。四千乘战车接连不断，卫国到处都是晋兵。牧野之战的时候，周武王出动三百辆战车；城濮之战的时候，晋文公出动七百辆战车。而平丘会盟与城濮之战只间隔百年，却出动四千辆战车，这大概是晋国会盟史上出动兵力最多的一次。

郑国的子产、子大叔跟随郑定公参加会盟。子产轻装简从，只带了帷布和幕布各九张，子大叔则各带了四十张。子大叔看到子产的行囊非常简单，感到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那么铺张，于是一路上每到休息住宿的时候，就让随从丢弃一些帷布和幕布，等到达平丘时，子大叔也剩下九套帷幕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晋军驻扎到卫国后，代理司马乐王鲋（即羊舌叔鱼、羊舌鲋）故意放纵手下士兵骚扰当地百姓，逼迫卫国向他行贿。卫国大夫屠伯给羊舌肸（叔向，乐王鲋的哥哥）送去羹汤和一箱锦缎，委婉地说道：

“诸侯事奉晋国，不敢怀有二心。然而贵国砍柴的士兵做事风格与过去不大一样，让我们感到很惶恐，还请您出面阻止他们。”

羊舌肸对弟弟的一贯贪婪很是不满，于是，接受了羹汤，却将锦缎退了回去，说：

“乐王鲋贪图财货，不知满足，将来一定会惹祸上身。这一次他胆大妄为，还请卫侯赐给他锦缎，让他知道收敛。”

屠伯按照羊舌肸的嘱咐，以卫灵公的名义把锦缎转赐给乐王鲋。屠伯还没有离开，乐王鲋就已经传令下去，禁止砍柴的士兵扰民。周朝卿士刘挚先到平丘，接着，齐景公、宋元公、鲁昭公、卫灵公、郑定公、曹武公及莒、邾、滕、薛、杞、小邾之君共十三国诸侯陆续到了。

八月，晋昭公第一次阅兵示威，四千辆战车排列整齐，只有旌旗，没有飘带。表明只是阅兵，没有准备战斗。第二天，晋军再次列阵，不但有旌旗，还设置了飘带。表明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诸侯们对晋国的武力无不感到畏惧。

会盟的时候，羊舌肸捧着盘盂对诸侯说：

“先臣赵武，误听误信，与楚国举行弭兵之会，楚王无信，自取灭亡。今天子下令镇抚诸夏，命寡君效践土之盟，请诸君歃血为誓！”

诸侯俯首答道：

“敢不听命！”

只有齐景公不吱声。羊舌肸问：

“齐侯难道不愿结盟吗？”

齐景公坚持道：

“诸侯如果不服，才重新结盟。如果大家都遵守盟约，还用再结盟吗？”

羊舌肸说：

“践土会盟，哪个诸侯不服呢？国君如果不愿结盟，寡君只好率领甲车四千乘，与您在城下请罪了。”

话未落音，坛上大鼓擂起，各军营竖起了大旗。齐景公怕晋军讨伐齐国，马上变了口气，随声附和道：

“盟主认为需要重新结盟，齐国哪敢例外呢？”

于是，晋昭公先歃，接着是齐、宋，依次歃血为盟。周朝卿士刘挚不参加歃盟，只是监督，做个见证。会盟结束后，邾、莒两个小国将鲁国屡屡侵伐的情况向晋昭公进行汇报，晋昭公辞别鲁昭公，将鲁国上卿季孙意如拘禁起来。鲁国大夫子服惠伯私下找到荀吴说：

“鲁国比邾、莒两国大十倍，晋国如果放弃鲁国，鲁国将归附齐国或楚国，对晋国没有好处。况且楚国近日灭了陈、蔡两国而晋国未能相救，晋国岂能再失去鲁国呢？”

荀吴觉得有道理，就告诉了正卿韩起，韩起又告诉了晋昭公，晋昭公便放了季孙意如。

平丘会盟是晋国在晋楚共霸初期，为巩固其霸主地位，借楚王室内讧之机以武力压服齐、鲁等盟国的一次高规格的、步履艰难的会盟。

平丘之会结束后，荀吴率军袭击鲜虞集团（鲜虞强大，肥国和鼓国归附鲜虞），攻入中人（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一带）。鲜虞军队前来迎战，荀吴大败鲜虞。

于是，今河北省中部一带纳入了晋国版图。

收服鼓国

过了两年，晋昭公五年（前527年）秋，荀吴再次出兵讨伐鲜虞集团，包围了鼓国的都城。这次围城，荀吴上演了一出“义师”的好戏。

鼓国被围，形势严峻，城里有人偷偷告诉荀吴，愿意里应外合。但被荀吴拒绝了，左右感到疑惑。荀吴解释道：

“如果我们自己的城里出了叛徒，我肯定特别厌恶他。现在别人的城里出了叛徒，我怎么能喜欢这样的人呢？到时候我厌恶的人得到了赏赐，该如何对待我喜欢的人呢？如果不赏赐，又会失信，那样还怎么管理我的民众？打仗嘛，有实力就进攻，实力不足就回去，量力而行就可以了，我不能因为想取下一座城而亲昵奸人，那样我的损失就太大了。”

随后，荀吴把鼓国叛徒交给鼓国，让他们杀死叛徒，修缮工事，来日再战。大军围鼓三月，鼓国又有人出来投降，荀吴看了看，说：

“他们脸上还没什么饥色嘛，回去好好守城吧！”

有人问荀吴：

“将军唾手可得城池，为何非要劳苦百姓、疲惫士兵，您就这么侍奉国君啊？”

荀吴认真地解释道：

“我就是这么事奉国君。如果因为获得一座城，而教人民懈怠，那么，要城又有什么用呢？得到城池换取懈怠，还不如保持原貌呢！鼓人能事奉他们国君，我也能事奉我的国君。躬行道义而不改变，喜好厌恶而不失常，这样，到头来，城我们可以攻克，还可以让百姓知晓道义所在，让百姓愿意誓死报国而没有二心，这不是很好吗？”

荀吴将鼓国的都城包围了三个月，鼓人的粮食消耗殆尽，再也无力抵抗了，国君鸢yuān鞮dī亲自出城投降，荀吴这才光明正大地将部队开进城去，没有杀戮一个鼓国人，彻底收服了鼓国的民心。荀吴将鸢鞮押回晋国，晋昭公设宴款待，亲如兄弟。数日后，晋昭公问鸢鞮道：

“您还想念鼓国吗？”

鸢鞮要么真的不想鼓国了，要么就是一个超一流演员，一本正经地回答：

“鼓国在哪里呀？”

这情景似曾相识吧？我怀疑三国时期蜀国国君刘禅的乐不思蜀就是跟七百多年前鼓国国君鸢鞮学的。可惜，司马昭不是晋昭公，此昭非彼昭也！刘禅远远没有鸢鞮幸运。不久，晋昭公把鸢鞮放了回去，让他继续担任鼓国国君。

不料，荀吴的义气与晋国的宽大并没有感化这位国君，后来，鸢鞮又和鲜虞走到了一起。这是后话。

政出多门

从晋国内部形势看，自晋平公后期到晋昭公继位以来，六卿渐强，公室渐卑，卿大夫只顾巩固扩大自己的势力。比如中军将韩起，历晋平公、晋昭公、晋顷公三朝，主政时间长达二十七年，为人低调，做事老练，始终把精力放在平衡六卿的利益上，使六卿之间的争斗没有出现明面上的大冲突，不知不觉壮大了自己势力。所以，晋昭公时期，政出多门，军队懒散，战马很少用来驾车，卿士很多不懂军事，甚至连国君的战车都找不到合适的车御。

诗云：

荀吴伐鼓围而取，捉放如同戏上台。

暗处六卿谋欲动，有心无力盛而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