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新闻发布会
“以上就是试纸科技对痛立消事件的全部回应，下面是记者提问时间。”
李青苗完成了演讲，低头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她估计裴纶迪那边已经进入到问答环节了。
“你好！”
有人拿起了话筒，李青苗抬头直视对方，准备回答问题。
“我想请问一下，4月5日上午九点新闻发出，当日下午三点半，受事件影响的一千人就已经全部找到。前后六个半小时，这样的速度不禁让人怀疑，贵公司是否早就知晓此事，痛立消事件是否为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公司内部人员发现问题的具体时间为4月5日上午八点三十五分，自那一刻起，公司全体人员进入应急状态，并第一时间向各大网站发布新闻信息。
“经过六个小时的努力，于当日下午三点二十九分，将服用问题药物的一千人全部找到。4月6日上午十时，才将一千人全部带回试纸科技实验部留观。
“因此，从发现问题至留观患者全部带回，实际经历了二十五小时左右，并非网传的六个半小时。”
另一名记者接过话筒：
“你好，请问这一千人身体状态如何，试纸科技的吃住、医疗条件与正规医院相比，区别在哪里？谢谢。”
“这一千名留观患者目前安置在试纸科技实验部的员工宿舍区，留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受全面的体检，目前没有人出现明显的不良反应。
“宿舍区配备人体健康监控装置，该装置仅扫描居住人员身体状态，没有呈像功能，不触及个人隐私。
“另外，房间内配备呼叫铃，居住者有任何身体不适，我们工作人员都会第一时间到达指定房间进行救治。”
这时，有记者高喊：“我们要怎么相信这些人是安全的？”
“我们并没有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他们依然可以给家人朋友打电话，或者视频通话。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晒出了房间的布置和食堂伙食。”
现场不少记者发笑，李青苗也跟着微笑，“我相信，如果有任何一位留观患者出现问题，或失联，他们的家属都会第一时间向媒体爆料。”
台下的话筒传递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手上。
李青苗对他的容貌有些印象，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却记得，这位记者的问题以刁钻、犀利出名。
“你好，我听说，今天不仅是试纸科技针对痛立消事件的新闻发布会，同时也是涉事员工裴纶迪的开庭日。我想请问，除了法律制裁以外，贵公司是否考虑开除裴纶迪？”
男记者的问题果然犀利。
“不会。”李青苗没有半分犹豫，“就像你说的，若是他真的有罪，法律会制裁他，但我们不会。试纸科技会保留他的职位，即使他因罪入狱，在他出狱后，仍可继续从事研究工作。”
“他若是被判处无期或者死刑呢？”
“他依然会被载入公司历史。”
“以反面形象出现吗？”
“不，我们会客观记载他的功过。”
“抱歉，我没太理解，您的意思是，即使是犯下滔天大罪的员工，公司内部也不会对其进行任何处罚吗？”男记者明显情绪上头了，“恕我直言，这种对犯罪行为的纵容态度，可能会有损贵公司的形象。”
听到这话，李青苗的神情逐渐严肃，“首先，试纸科技没有包庇裴纶迪，否则他现在就不可能在法院接受审理。
“其次，我再次强调，裴纶迪个人有任何违法行为，都将接受法律制裁，试纸科技不会对其进行二次处罚。
“试纸科技的员工，只有一种情况会被公司开除，那就是数据造假。
“最重要的一点是，试纸科技永远是所有员工的家。即使是犯了大错的员工，在监狱里经过改造后，我们依然愿意接纳他，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就是我的态度，也是我们公司全体员工的态度。况且，国家的法律规定，刑满释放人员依旧享有平等就业权，还是说，你认为《宪法》有误？”
戴着黑框眼镜的记者恶狠狠地盯着李青苗。尽管他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将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
李青苗满意地点头道：“既然没什么问题，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进行到这儿吧。”
公共娱乐区的长椅上，胡睿满脸崇拜地看着电视里的李青苗。他心想，这女人护短的样子简直太迷人了。
忽然，有人从长椅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然回头，看见身后站着的人正是李青苗。他吓得尖叫出声，“什么情况？分身术？瞬移？”
“别这么大惊小怪，这电视转播有延迟。再说了，发布会就在这栋楼里，本来也没多远。”李青苗坐到长椅上，抢过胡睿手中的遥控器，“我要看看裴纶迪那边的情况。”
“你，认识我？”胡睿虽然在登记处与李青苗有过一面之缘，但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找自己。
“我听小刘说，你毕业以后想留在试纸科技工作，就想过来接触接触。”李青苗将台换到庭审直播，现在是审判长与被告裴纶迪一问一答环节，“你来这儿有三天了，感觉怎么样？想法有变化吗？”
“嗯……”胡睿似有顾虑。
“没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李青苗说。
“这儿吃住都好，环境也好，工作待遇看起来也不错，人们在这儿工作也挺开心的，就是……”胡睿咬了咬嘴唇，“大家对试纸科技的看法不太好。”
“我懂了，跟别人说你在试纸科技工作，会让你觉得不光彩。”李青苗将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认真地看着胡睿说，“你来的第一天就应该料想到，我们公司的口碑会变差，呃，其实原来也不怎么好。那么，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呢？”
胡睿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当时没找到工作，所以病急乱投医，将试纸科技当作救命稻草。
而且，他心里的算盘是，要是所有留观患者都健康地活了下来，那试纸科技的风评还有转好的可能性，他也能够光明正大地向家人介绍自己的新工作。
可是现在看来，外界的舆论愈演愈烈，搞不好试纸科技哪天倒闭了，他就要重新找工作，在试纸科技这边的工作经历反而成了他求职路上的绊脚石。
加上这几天，不少亲戚朋友向他吐槽试纸科技，说这家公司有多么黑心，多么邪恶，甚至还说，“给试纸科技打工的都该去死！”
在这些言论的影响下，胡睿的信念也不像当初那么坚定了。
“我能叫你苗姐吗？”得到了肯定后，胡睿继续说，“苗姐，我刚来的时候，感觉试纸科技是支潜力股，后期肯定会涨。不过现在看来，它有点跌破发行价了。”
“哈哈，你说话还挺委婉的。”李青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抛了，还是再观望一下？”
“反正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先观望吧。”
其实，在吃早饭的时候，胡睿已经做好了放弃的打算。但是看到李青苗在新闻发布会上如此维护裴纶迪，他又觉得很心动。
毕竟，有多少企业能真心将员工当成家人一样爱护呢？他想象着自己若是有天蹲了监狱，出来以后，父母还认不认他这个儿子，都很难说。
“这是我的名片，你先收着。”李青苗单手递出名片，“我有事可能会找你，你有事也可以找我。”
胡睿接过名片，上面写着：试纸科技A级员工李青苗。
他问：“A级是最高级吗？”
“不，A级负责外交、销售、安保，B级负责研发，C级……和事佬。”李青苗说，“我是A级，裴纶迪是B级，刘兴文是C级。”
“这么说来，你和刘哥不是一个级别的？”
“小刘归周叔管，不过，只要一有行动，我就把他借调过来。”李青苗盯着电视里的裴纶迪看了半天，“他这次很流利嘛！等等，武延风？”
李青苗腾地站起来，“完了，要出事。小胡，我先走了。”
她走后，胡睿拿起遥控器打算换台。
后排的长椅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换台啊，我还看呢！”
他回头，看见倒数第三排坐着一个老奶奶，头发花白但身体硬朗，里面穿着一件雪白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手里拄着一根有年头的登山杖。
胡睿拿着遥控器走向后排，坐到她身边，“您认识他？”
“是啊，小伙子，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老奶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您一直住在这儿吗？”胡睿问。
“有段日子了，”她微微仰头，“他们说的PX3我熟悉得很，因为我是第三期临床试验患者。”
“真的？您吃了多久？”
“从去年七月份开始到现在，大半年了。”
“那您感觉怎么样？”
老人家终于看向胡睿，问道：“小伙子，你看得出我多大岁数吗？”
“嗯……六十？”他认为是七十岁，但是说得年轻些，准没错。
“八十二。”她又将目光移回屏幕上，“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没命了。”
“怎么说？”
“吃了这个药以后哇，细胞不分裂，我的癌细胞也就不扩散了，这才能让我活到现在呀。你看小裴这孩子多好啊，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我大女儿。”她眼神里充满慈爱，
“我还有一个小女儿，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唉，可惜她结婚早，不然我想撮合他们俩。”
镜头给到武延风的时候，她的笑意凝固了，“我不喜欢武延风这个人，他的长相和说话的语气，都特别像我一个邻居。
“那会儿，我老伴在走廊里养了一盆葱，我那邻居一做菜，就上楼道里薅小葱，碰见了不承认不说，还埋怨我们占地方。
“他自己可倒好，把电动车放楼道里，遇到检查的，还说车是我们家的，搞得我们还要替他交罚款，真有意思！哎，小伙子，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我话太多了？”
“没，没有。”老人家一段冲锋枪式的输出，把胡睿的思路弄乱了，他隔了好久，才记起自己要说什么，“这个武延风真的有那么坏吗？我感觉他的逻辑挺清晰的。”
话一出口，老人家看他的表情瞬间变得鄙夷，“你不用想，这个人肯定是坏的。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说明小裴的药是真的，武延风这么诋毁小裴，他肯定是坏人。”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识人之术啊！
“小伙子，你不信？我们来打赌好了。”她说，“如果我说对了，你就用你的饭卡给我买一屉羊肉烧麦，怎么样？”
“那如果武延风不是坏人呢？”胡睿问。
“小伙子，你吃过公司食堂的羊肉烧麦没？”
“还没。”
“特别好吃，你赢了我请你。虽然没有我老伴做的好吃，但已经很像了。我老伴做烧麦也特别好吃，那个羊肉都是他亲自去市场挑的，都是鲜羊肉，当天做当天吃，忙了一天，晚上吃那么一顿，一天就没白忙活……”
胡睿礼貌性地对老人家点头，余光时不时瞥向电视屏幕。
屏幕里，裴纶迪抬起了一只手，镜头给他的掌心一个特写。
胡睿预感到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于是用手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臂。
老奶奶停止唠叨，两人的目光一起盯着屏幕，下一秒，一张A4纸的边缘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手掌。
老奶奶不由得“啊”地叫出声。
屏幕里，裴纶迪的掌心赫然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细线般的伤口，伤口处没有流血。
然而，只是眨眼的工夫，那条伤口便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愈合如初了。
“我也服用了PX3，也许这只手能够向大家证明，我的发明绝非骗术！看，过去要一两天才能愈合的伤口，短短几秒钟就愈合了，这些还只是它神奇功能的一小部分。”裴纶迪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叹。
特写结束，镜头重新给到裴纶迪上半身，这才让大家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委屈、恐惧，以及深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