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裴纶迪日记(上)
4月9日,阴。
昨天晚上八点,小助理给我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他小心翼翼地对我表达了不满。可能真是我做得过分吧。我敷衍了他几句,便挂断了通话。
那时,我的注意力全在李青苗身上,她昨晚没有跟我一起回公司,而是在一家商场门口下了车。她说她要去逛商场,可据我了解,她只网购衣服。
她去见了谁?会不会是国外的某家药企已经联系她了?她一直都是个正直的人,绝不会被一点蝇头小利所收买。对方究竟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不惜放弃自己的原则?
回公司后,我一直窝在豆袋沙发里。与沙发接触的背部传来嘶嘶啦啦的痛感,不是很严重,我还可以忍受。
总有一天,我会在剧痛中沉睡。
大概晚上十点,外面开始下雨了,我背部的疼痛感也越来越强。我铆足劲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找药。
旧药吃完了,我重开一瓶痛立消加强版,也就是含有PX3的痛立消。
我是第一个发现,将两种药掺在一起吃,可以延长止痛时间的人。
散布PX3的计划,也是从这一粒小小的止痛胶囊中应运而生。
我生咽下两颗胶囊,这样应该可以维持三十六小时。
你看这东西多妙啊!一呼一吸之间,我的身体不疼了。说真的,我没有什么邪恶的想法,只是想将好东西分享给大家而已。
这药我自己经常用。为什么没人埋怨尝百草的神农,却来埋怨我?
书架上放着肖娜老师的著作《潜能:细胞社会研究新论》,我从三本书里,挑出那本最旧的。
这本书的扉页上,有肖娜老师按的手印。
肖娜老师对指纹有种天然的迷恋,她喜欢在自己创造的事物上留下指纹。
这点小爱好传染给了我。
这样的雨天最适合温习她的书。
书本抽出的瞬间,书架的缝隙掉出一张纸,我拾起来,把它夹在书里。
接着,我打开书架下方的柜子,里面放着厚毛毯,长时间没洗,灰味有些大。
不过,我不是很在意这些小缺陷。
我左手抓书,右手拿毛毯,走向懒人沙发。我关掉大灯,打开沙发边的小台灯,拉上窗帘,享受这个温馨的夜晚。
翻开书的扉页,肖娜的名字上方是她右手拇指的指纹,我将自己的拇指盖上去,就像我们第一次拉钩时那样,我小声说了句:“盖章!”
接着我翻到第一页,读我熟到不能再熟的绪论:
人体是最小的国家。意识是国家的最高统帅,细胞则是人民。当意识支配细胞时,灾难就会发生;当意识放弃细胞时,毁灭就会降临。
通常,意识和细胞的目的难以统一。只有当二者共栖的身体面临危险时,它们才有可能达成目标一致。作者认为,意识的诞生地——大脑,由细胞(受精卵)发展而来,却在分化的路上越走越远,继而导致双方视野不同,一方外观(意识),一方内观(细胞)。在两股力量的不断拉扯下,身体的崩溃随之而来。
然而,和谐统一并非无法达成。多种研究表明,细胞可能具有意识,这种意识是广义的生物意识,而非狭义的人类意识。
虽然,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讨论由此衍生出的各类问题,容易引起非议。但科学需要大胆假设,作者决定先做假设,小心论证的任务,就交给后来者吧!
.
我就要成为这个后来者了。
我这样想着,抽出夹在书里的纸张。那是某本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是记者对我的采访。
采访时间是十年前,那时我刚被确诊为渐痛症,病情不严重,肖娜老师还活着,李青苗还是我的女朋友。我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乐观。
不过,我的照片被红色蜡笔打了一个叉,因此无法看到我当时的笑容有多灿烂。
杂志的空白位置写了一句话:
你会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我看着这句话,内心毫无波澜。可能是痛立消把我心痛的感觉也一并屏蔽了。
我将杂志残页当作书签塞回书里。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我摸到了我的手机。
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半个小时前,李青苗回消息了。她说她已经回家,不回公司了。
二十分钟前,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的消息。
困意来袭,我裹紧毛毯,给她回了句“晚安”,随后将手机静音。
我听着雨声入睡,睡前,我想了很多,我以为我会做梦,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梦到。
这一夜我睡得不错,当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早上七点五十,手机上什么消息也没有。我肚子很饿,但不想起床,如果有人喂我,我倒是不介意。
我伸了个懒腰,听到钥匙与锁孔发出的摩擦声。
我抬头,看见李青苗开门进来。她手里没有早餐,我有些失望。
“早啊。”我说。
“早,”她说,“我给你带了今天的特效药。”
她将塑料小盒放在桌上。那种塑料盒非常小,只能容纳一粒胶囊或两个药片。
平日里,她都会直接放到我手上的,今天却放到桌子上,我有些意外。
没有早餐,也没有贴心的喂药服务,不开心!
“你把药吃了吧。”她催促道。
只有催我吃药这件事是熟悉的。
我起来,简单活动下四肢,朝办公桌走去。
桌上的小药盒里,躺着一粒红色胶囊。我愣住了,“这是龚旭给我的?”
“对。”她说。
“不是药片吗?怎么变成胶囊了?”我问。
“他做了改良。”
她说谎!龚旭不做胶囊,是因为他的特效药不需要缓释,做成胶囊完全多此一举。
我说:“我现在很饿,我想先吃早饭,再吃药。”
她很想监督我吃药,可是她还有别的事要做,所以,嘱咐我几句后,便离开了。
我基本能确定,这不是龚旭的特效药。而且,这里面的成分也很难说。
有人想要我的命吗?大概率不会。
除非李青苗想让我死,否则她不会给我来历不明的药。
我将药揣进兜里,出去觅食。昨晚没吃饭,我有点低血糖。
我来到食堂,要了一屉包子。等待打包的间隙,我注意到不远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坐在餐桌前,手持餐刀,往自己的手心比划,样子十分滑稽。
我突然有种预感,我们之间气场很合,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正当我想上前打招呼时,我看到刘兴文端着餐盘向他走去,恰好我的手机也震动了,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小星星发给我的。
他说帮我处理了武延风这个麻烦,我应该感激他。
我很直白地告诉他,我并不感激他。
我说,我这个人喜欢向前看,不喜欢旧事重提。
他又问我:肖娜呢?
我按灭了手机,拎着包子边走边吃。一边补充能量,一边消耗能量。
我找了一上午,也没找到小助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但我现在真的需要有人帮忙。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周叔应该会站在我这边,所以我跑到他的办公室,巧了,小助理也在。
看到我,他将眉头拧成麻花。我本以为他不愿意跟我去,但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在前面的时候还想,要不要回头跟他聊点什么。比如昨天在蓝少康办公室的时候……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走到药物检测室,打开门,对他说:“你在外面望风。我需要一个小时,有任何人来,拜托你拖住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是我在用,明白吗?”
他木讷地点头答应,“我该怎么说?”
我说:“随机应变。”
他真应该好好学学,做事不要那么死板。
我走进去,将门从内部反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