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鼠道士
裴纶迪进检测室前没有嘱咐太多，只留给郑硕一个潇洒的背影。
郑硕站在门外暗自祈祷，最好不要有人来，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阻止对方。
最开始的二十分钟，走廊里寂静无人，于是他稍微放松精神，左顾右盼。
这时，他发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立着一张黑白照片，下面还摆放着黄白小花，以及小包零食。
好奇心驱使他慢慢靠近。走过去时，他发现，那是一张猫的遗像。
小零食其实是猫条和猫罐头。花是真的，看来有人经常祭奠它。
他发觉身后有人来了，便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准备输入检测室的密码。
他在心里大喊一声“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你不能进去。”郑硕用身体挡在门前。
“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那人停止输入密码，后退了几步，打量郑硕。
“嗯，我是裴纶迪的助理……”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他郑硕若是裴纶迪的助理，那里面的人肯定是裴纶迪。而裴老板交代过，最好不要让人知道里面是他。
“里面是裴纶迪在用？”那人笑了，“没事，我不进去。孩子你别紧张，放松下来。我叫龚旭，你叫什么？”
“郑硕。”
“小郑，我给你提一些小建议，可以吗？”
郑硕点头。
“给裴纶迪当助理，你首先得让自己放松下来，也别太把他当人看。他这人脾气大，忘性也大。只要还愿意找你办事，就说明他没记仇。”
龚旭对着门前的密码输入区虚晃一枪，“信不信我现在输密码进去，他也不会怪你。”
“别！”郑硕不敢去赌。
“嗐，我都说了放松下来，放松，你精神这么紧绷是不可能有创造力的。要做裴纶迪的助理，只有两条路径。一种是跟他做朋友，开得起玩笑，陪他疯；另一种像苗姐那样，武力压制。我觉得第二条你可以忽略了。”
郑硕觉得，那两条对他来说都很难。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裴纶迪交代的一小时，还剩下二十分钟。他必须用其他事情分散龚旭的注意力。
“那个，龚……”
“叫我旭哥就行。”
“走廊尽头那张猫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啊！”龚旭走向照片，“看到旁边那个玻璃花瓶没？迪迪就是喝了花瓶里的水，才被毒死的。”
“等等，这只猫叫迪迪？”郑硕脑补出裴纶迪和小猫一起回头的画面，“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裴纶，迪。”郑硕重读了“迪”字。
“可再怎么说，他也不能拿花瓶装废液啊！”龚旭拿起迪迪的照片，抚摸两下，“所以我在这儿设了它的灵堂，时刻提醒裴纶迪那个家伙，看他干的好事！”
“嗯，这个黑白照片是挺吓人的。”郑硕附和道。
“这不是黑白照片，迪迪是只奶牛猫。”
“哦，抱歉。”郑硕挠了挠头，“他真的会愧疚吗？”
“会的吧，会有那么一天的。”龚旭的语气稍显不自信，“他跟你说，多久出来？”
“一小时，”郑硕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嗯？你听到水流的声音没？”
龚旭屏气倾听，“嗯，听到了。”
“要进去看看吗？我怕他出事。”郑硕说。
龚旭说：“现在进去，他会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不过，如果你能扛过去，你会变成他最信任的人。”
“那我……”
“你自己决定吧，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也未必是好事。”
郑硕犹豫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声停止了。龚旭走过去，打开门，进去跟裴纶迪说着什么。
两人聊了一会儿，裴纶迪走出来，身形疲惫。他拒绝郑硕跟着他，独自离开了。
龚旭对郑硕说：“你可以下班了，据我的了解，他今天不会叫你干活了。”
“他会恨我吗？”郑硕问。
“当然不会，他只是累了。”龚旭说，“也许明天他就活蹦乱跳了。”
“现在才下午三点！”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喂小白鼠？”龚旭提出邀约，郑硕点头同意了。
龚旭走进检测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是什么？”郑硕问。
“糖。”龚旭回答。
郑硕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预感在饲养室得到了印证。
“这糖我昨天吃过。”郑硕说。
“感觉怎么样？”
“安详、畅快。”郑硕觉得，如果没有大闹蓝局长办公室那件事，他对这个糖的评价还能再高些。
“嗯，鼠道士也很喜欢。”
“鼠道士？”
“就它。”龚旭指了指最边上的那只小鼠。由于吃了其他鼠的“进贡”，它比别的耗子胖了一圈。
龚旭将小鼠算命这事讲给郑硕听。郑硕听得一愣一愣的。
封建迷信要不得，对人对鼠均适用。
郑硕在饲养室内扫视一圈，提出疑问：“实验结束前，有什么特别的举措吗？”
“提前准备解剖用具，没什么特别的。”
说话的间隙，一声闷响传来。小鼠的自动供水系统启动了。原本身材臃肿的鼠道士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水槽前喝水。
郑硕顺着供水系统，找到了另一边的高压灭菌箱。灭菌箱的排气口正对着鼠笼。
郑硕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你把灭菌箱搬到别处试试？”
“为什么？”
“解剖前要灭菌的东西很多吧？”郑硕问。
“嗯，解剖用具要提前准备，一天要灭几回。”
“我有一个很荒谬的推论，小鼠可能从食物中尝出了死亡的气息。”话一出口，郑硕自己都尴尬得不行，“频繁灭菌，排出来的蒸汽使室内湿度增大，空气中的消毒水更容易附着在食物上。
“部分小鼠味觉敏感，能够分辨出异常。再加上你对它们的额外关照，很容易让鼠多心。”
他说完，又急忙否定，“这些都是我瞎说的，应该不是这样。”
然而，龚旭可顾不上那么多，他已经着手搬运灭菌箱了，“快过来搭把手啊！”他招呼郑硕过去帮忙。
“我开玩笑的，您别当真。”
“没有啊，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快来啊！”龚旭拔掉灭菌箱插头，把它往屋外推，“放到隔壁，试一下又不会损失什么。”
这一举动让郑硕感受到了温暖，龚旭一抬头，发现郑硕眼眶红了。
在龚旭再三追问下，郑硕道出了缘由：很久没人将他说的话当回事了。
“你不是做事死板，你只是被人打压太过了。我不清楚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但你这样的状态，留在裴纶迪身边只会越来越自卑。”龚旭建议道，“你来给我当助理怎么样？”
郑硕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不强求，只是提个建议。裴纶迪虽然聪明，但是跟着他工作需要强大的精神力，你必须要非常有主见，甚至可以说是蛮横。更多时候，你要把自己当作一个驯兽师，而不是辅助者。”
郑硕依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对于龚旭开出的条件，郑硕很心动，但他有必须留在裴纶迪身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他必须藏在心里。
“我想再试试。”郑硕说。
“没关系，你慢慢考虑。”龚旭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自信些。”
情况真如郑硕预测的那般，半年后，鼠道士的数量越来越少，直至手艺失传。为此，龚旭送给郑硕一大包幸福糖作为感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