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没病
“你就是裴纶迪？”
“离开学校你打算去哪儿？”
“没地方去的话，跟我走吧。”
裴纶迪稀里糊涂跟着肖娜走了。时值盛夏，正午阳光炙烤着大地。肖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裴纶迪跟上没。
裴纶迪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中年女人的背影自信、干练、举步生风。当她回头的时候，又像个和蔼可亲的人贩子。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你不怕我卖了你？”人贩子问。
裴纶迪摇头，算是对两个问句的统一回答。
人贩子对猎物的智商深表怀疑。
“不想说话，可以写下来。”肖娜将纸笔塞到裴纶迪怀里，裴纶迪还是什么都没写。
肖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前停下脚步，示意裴纶迪上去。
裴纶迪愣了几秒，上了车。
汪队把裴纶迪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去，岳今朝跟他打招呼，裴纶迪全都置之不理。
“让他静一静吧。”肖娜上车说道，“我好不容易从武延风那儿把他捞出来。”
“娜姐，这孩子咋了？”汪队问。
“顶好的苗子，让人糟蹋了。”肖娜叹了口气，“嫌计算机不会颠勺炒菜，这不胡闹吗？”
裴纶迪听得出，这些人在讨论自己，于是像只鸵鸟一样，将头躲在车帘后面。
下车后也是如此，他不断逃避陌生人的招呼和善意的眼神。他犹如一个物件，被肖娜牵着绳子走，等待对方将他安置在一个合适的角落。
当天晚上，他有了一间落脚的屋子，一张随便刷的饭卡。头两个月，他就宿舍、食堂、宿舍、食堂，每天两点一线。期间，肖娜没有找过裴纶迪，她想给他一些空间，让他喘口气。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周浩川在实验部的走廊里，遇见了无所事事的裴纶迪，并将此事告诉给肖娜，肖娜才主动找裴纶迪交流。
“我这儿有本书，你看看。”肖娜将自己写的《潜能》递给裴纶迪。
裴纶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读书笔记什么时候交？】
肖娜笑了，“不需要。”
【需要作报告吗？】
“不需要。这本书留着给你解闷用。你有什么好玩的感悟可以写下来，没有的话，也可以不写。可以写在纸上，也可以写在电脑上发给我。”
【他们说，我表达不行，没资格做科研。】
肖娜拉着裴纶迪的手，说，“把武延风的那一套都忘了吧。这里没人逼你讲话，也没人逼你作报告。”
【你确定？】
肖娜伸出小手指，“咱俩拉钩。还有这个，盖个章。”他们又将大拇指按在一起。
何其幸运，裴纶迪身边多了一位替他撑腰的老师。
一年后的某一天下午，裴纶迪坐靠在肖娜办公室的懒人沙发上，夕阳透过窗子，在地上勾勒出他半个脑袋的轮廓。
肖娜起身，准备离开时，裴纶迪开口了。他说了来到试纸科技以后的第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
“什么？”对肖娜而言，裴纶迪开口这件事，与他所说的话，是同等的惊喜。
“我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学术讲座上见过你。”他说，“我演讲时，由于过度紧张晕倒了，是你冲上来给我做的急救。谢谢。”
再后来，裴纶迪能跟周围的人说话了，周浩川、汪如海、岳今朝……
.
三十五岁那年，他有了事业，有了爱情，也有了病。
也是那一年，肖娜最后一次带着裴纶迪去找蓝少康。
“少康，帮我照顾好小迪。”肖娜坐在蓝少康办公桌对面，“老同学一场，你一定会替我照顾好他的，对吧？”
裴纶迪从沙发上站起身，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插嘴不合适。
“小迪，你先坐下，这里没有你的事。”肖娜说。
“可是……”
“坐下！”
裴纶迪头一次见肖娜情绪如此激动。
“娜娜，有话好好说。”蓝少康给肖娜倒了一杯茶，“我肯定会照顾裴纶迪的，这些年你一直嘱咐我，我都记着呢。”
“这次不一样。”肖娜喝了口茶，“我没时间了。我的病找上门了。”
“不是说只有百分之五的概率患病吗？”蓝少康张大了嘴，“还有多长时间？”
“保守治疗的话，最多两年。”
“两年，两年没事，科技发展这么快，没准两年后，病就有得治了。”蓝少康如此安慰自己。
“嗯，少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肖娜安静地注视蓝少康，给他反应时间。
“我没明白，不是两年？”他恍然大悟，“你要做什么？”
肖娜轻轻咳嗽两声，“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管。”
“又是这样，你老是这样。”蓝少康不自觉捏紧拳头，“你什么都不解释。可，我也想帮你！”
“你已经帮我了，帮我照顾好他。”肖娜费力挤出微笑，她回头看向裴纶迪，“你看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个孩子。他简直，像个孩子。”
被两个长辈一同注视，让裴纶迪脸红地低下了头。
那时候，裴纶迪的失语症已经康复，性格也重新活泼起来，只是偶尔在肖娜面前会害羞。
他预感到肖娜会有所行动，却不清楚她究竟要做什么。
回到公司以后，肖娜便投入到渐痛症的研究中。裴纶迪曾对此提出过抗议，他认为验证“潜能”的存在，才是肖娜的梦想，更是她的使命。
“我们为什么不合作研究‘潜能’？明明理论框架已经很完善了，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成功！”
他更是当着肖娜招募的实验志愿者面前放了狠话：
“你最好在活着的时候研究出特效药，不然等你死了，我还是会去研究你的‘潜能’。哎，我就作死，你管不着！”
肖娜脸色阴沉地盯着裴纶迪。会议室内，其他正在签实验协议的志愿者们安静无声。
肖娜把裴纶迪拽出会议室。肖娜的手劲很大，裴纶迪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双脚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
她将他拽进一间没人的休息室，反锁房门，顺手抄起门后的扫把，“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
她挥起扫把，朝裴纶迪的背部猛抽过去。
“疼——”
“你还知道疼？你知不知道，现在只是早期，等你到了晚期，过着连呼吸都疼的日子……”
又是狠狠的一下。
但这一次，裴纶迪忍住了。
后面几次，他也都忍住了。
肖娜停手，“你怎么不喊了？”
“我……不疼。”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疼！我根本就没有渐痛症，你打得一点也不疼！”
裴纶迪跪在地上，双手掐着大腿，咬牙硬撑。汗珠流过太阳穴上鼓起的青筋，他却连眼都不眨。
朝夕相处的几年里，裴纶迪成功习得了肖娜的牛脾气，最后连肖娜自己都管不了他。
此刻，肖娜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纶迪夺门而出，而她本人则双腿灌了铅一般停在原地。
之后的几天里，裴纶迪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他不是不知道肖娜对自己的好，只是低头太难。
最后还是肖娜先低了头。
一天深夜里，肖娜敲响了裴纶迪的房门。裴纶迪开门，发现肖娜抱着一只小熊抱枕，对裴纶迪说，“送你的，喜欢吗？”
“我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喜欢这种小孩玩意？”话虽如此，但裴纶迪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抱枕。
“快拿去吧。”肖娜将小熊塞进裴纶迪怀里。
“这个，苗苗应该会喜欢。”他用手抓了抓柔软的熊毛，“要不然，我送给她吧。”
“不，这个是我专门送给你的。”肖娜说，“收下了，就别跟我置气了，好吗？”
“生气？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生病。”说着，裴纶迪揉了揉小熊的脸。
“这不是你的错。”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放弃‘潜能’？”
“小迪，”肖娜打断了裴纶迪的话，“因为人不能太自私。因为，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肖娜慈爱地看着裴纶迪，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小迪，你才是我最好的作品。一定要活下去，听懂了没？”
裴纶迪有些不知所措。
“老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肖娜笑着伸出手，“答应我，活下去，我们拉钩。”
他们像第一次交流时那样拉了钩，盖了章。
裴纶迪一手抱着小熊，打着哈欠，“我突然好困啊。”
“累了就早点休息吧。”肖娜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