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无声实验:胡睿
6月27日
奇耻大辱!
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憋屈过。
谢云翔推着孔星宇进了无声实验室,进去前,谢云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是赤裸裸的挑衅。
当时我只觉得怒火直冲天灵盖,待他进去以后,我才深刻领会他进去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确定吗?”
这个问句说明了两个问题:其一,他识破了我卧底的身份;其二,他觉得我怂,不敢进去跟他硬碰硬。
哼!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我愤怒地离开实验区,找裴纶迪吐槽。
裴纶迪恹恹地坐在沙发上,被我的进门声吓了一跳。
“青苗,你们实验结束了?”他揉了揉眼睛。
“我不是你的苗。”我说。
他听后,再次倒在沙发上。
“裴纶迪,你起来。孤星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前几天差点死了!”
“什么感觉?”
“什么?”
“我问你,要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裴纶迪看向我,眼神空洞,“别误会,我快死了,就想提前问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又是这样!多少次了!
每当我在他面前,想要释放怒气的时候,他就会用一句话,让他显得更可怜。
于是,我也坐到沙发上,挨着他坐下。
“有点冷。”我说的是我对死亡最直观的感受,“还有点生气。”
“气什么?”
“气自己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挂了。”
“你没吃PX3,所以中招了?”裴纶迪又问。
“是,我没吃。你也不希望我吃,不是吗?”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需要我这个空白对照。”
裴纶迪往我坐的方向上摸了摸,确定我的位置以后,收回了手,“我给你的书,你看完了吗?”
“《潜能》?没有。我才看到第四章。”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要勉强自己,PX3在你手里,想吃就吃。”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坚持什么。
一个没服用过PX3的人,能力肯定不如服用过的人。
可万一呢?
如果一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赢过外面那四个“怪物”,这样的结果,难道不令人热血沸腾吗?
过去二十年人生里,我好像从来没因为某件事较过真……
“我真感觉自己跟过去不同了。”我说。
裴纶迪深深叹了口气,“小胡啊,果果还好吗?”
“谁?”
“就是郑硕。”他说,“果果是他的小名。当年,蓝少康……”
“你想起来了?”
“这叫什么话,我压根也没忘过啊。”
他告诉我,他是如何认出郑硕的。
吃了幸福糖的郑硕闯入蓝少康办公室,蓝少康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了?”而不是,“他是谁?”说明蓝少康认识郑硕。
我只能说,这太细节了。
说完,他仰躺在沙发上,“胡睿,我跟武延风不一样。”
“我知道。”
“可我们在某些方面又很相似。我们都会伤害身边的人。他自卑,我自负。没一个好东西。”
他希望在有生之年,能亲自跟郑硕道歉,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低下头。假设他没能低下头,他希望我能代为转达。
这是他的遗愿。
当时我答应了他,我说我会亲口转达的。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不喜欢写日记。
可我现在为什么会把它写下来呢?
因为我也碰到了大麻烦,所以,如果有人发现了我的日记,请替我完成裴纶迪的遗愿。
如果是郑硕发现了这本日记,那就省去了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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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9日
无声实验难度升级了。
我本以为“与身体对话”只是个形容词,没想到,这个“对话”里包含着指挥、领导、理解等含义。
我相信其他四人一定会完美完成这一任务的,至于我,有人管管我这个空白的死活吗?
好吧,从他们的笑容里,我看得出,他们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
现在压力给到我了。
我走进去,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外面的人把室内的灯关了,我的视觉也被剥夺了。
不过这会儿,外面的人依然能够通过热成像来观察我。
我就坐着一动不动。和往常一样,骨关节摩擦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像傻子一样说了一句:你们好吗?
你看吧,没有人回应我:我很好,谢谢,你呢?
我的身体根本不会理我。
实验指南上说,我可以尝试控制自己的身体,比如让心跳加快。这很简单,只要我原地做上几个蹲起、俯卧撑就好了。
指南还说什么?想办法让身体更有动力。那我吃饭、休息不就好了?
我是个普通人,只能通过普通的方法提升自己。
那天中午,我跟程奶奶、万玉蕊一起吃饭,她们谈论的实验心得,我完全听不懂。
她们说,在无声实验室内,能够清晰感受到内脏器官的位置,也能感受到它们是如何工作的。而免疫细胞像一支武装游击队,可以随着意念被调到任何地方。
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去海边度假之前,他们虽然各有优点,但起码还是个人。可现在,我早已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了。
我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跨物种的。
他们站在我面前,能够一眼看穿我的弱小。
饭吃到一半时,孔星宇和谢云翔走了过来。自从27日的实验,他们在黑暗中共处了十分钟后,这两个家伙就成天形影不离。或许,他们私下里结盟了也说不定。
“今天的实验你们感觉怎么样?”谢云翔说话时故意朝我挑了眉毛。
“还可以吧。”万玉蕊说。
“你呢,胡睿?”
谢云翔非要逼我说话。
“我也还行。”我说。
这家伙绝对识破我空白的身份了。
“小胡,我一直有个地方没弄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原因。就是当我在房间里静下心时,总会听到一阵唰唰声,但它也不是一直响,而是很均匀地,响一会儿,停一会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抬头,迎上他挑衅的目光。
谢云翔又问万玉蕊和程奶奶,“你们听到了吗?”
她们两人点头。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还想找小刘问问。”程奶奶说。
“你也不知道吗?不会是没听到吧?”他又看向我。
“是细胞工作时发出的声音。”我说,“细胞在进行生理和代谢活动时,细胞壁会振动,通常情况下,这个声音是听不到的。不过,如果是共振的话,那就有可能了。”
“共振?你确定吗?”
“我在一本科普书里曾经看到过。”说罢,我低头继续吃饭。
现在,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确定吗”这四个字。
“你说所有细胞同时振动吗?”孔星宇加入聊天,“那中间的一两秒间隔又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周末放假吧。”
这话说出来有些滑稽,但没办法。
《潜能》里有类似的片段,上面说,“社会化”程度较高的细胞们,在完成分内的代谢活动后,会享有短暂的休息时光,相当于人类的节假日。
“细胞休假,那心脏怎么办?”
“嗯……错峰休假。”我端起碗喝汤,顺便屏蔽其他人的问题。
“我也看过类似的片段。”谢云翔说,“是肖娜的《潜能》吗?”
听到这话,我险些呛到。我悄悄调整呼吸,避免引起谢云翔的注意。但他也许听出我的心跳有些慌乱,因此在我将碗拿下来时,我们四目相对。
“好巧啊,我也看过《潜能》。”我说,“公司里的图书馆就能借阅。”
他看着我,但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在观察以我为中心的四周的变化。
这让我想到了程奶奶和孔星宇的技能——观察对方身上的波动,以判断对方是否说了真话。
我成了他观察审视的对象,这让我分外不爽。于是我反问他:“谢叔,你呢?你又是从哪儿看到《潜能》的?”
他确实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我也是从图书馆看到的。”
他在说谎!
“对了,书你还了吗?要不要我帮你还?”我问他。
“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你知道,其实图书馆里采用的都是电子书。”我戳破了他的谎言。
“我记错了。”他面露尴尬,“你看你,这么较真干嘛?”
较真?关键词出现了,我下意识看向万玉蕊,万姐果然也在翻白眼。
“我理解,B座的负一层太冷,冻坏了脑子也有情可原。”我笑看谢云翔。
谢云翔半天没有反驳。万玉蕊咬着筷子看着我傻乐,“是C座吧?”
“嗯。”我笑着说,“顶层。”
“无聊。”谢云翔挂脸了。
“开个玩笑而已,急什么?”我说。
谢云翔抽了抽鼻子,“行,你赢了。”他低头扒拉盘子里的饭菜,不再说话。
我短暂地看到谢云翔的周身出现了一圈深色波纹,犹如红棕色的水滴落在滚烫的油锅里,又爆炸似的飞溅出去。
特效波纹一闪而过,我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侧头看向万玉蕊时,她的周身也出现了一圈彩虹。
这不是错觉,我真的看到了反映个人情绪的奇异的波。
每次都是这样,当我快要绝望之时,我的身体就会出现异变,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希望,但也只有一点,不会太多。刚好够我打消服用PX3的念头,让我觉得,或许再努力一下,一切都会好的。
也可能是我疯了吧。我太想让自己的身体机能变强,以至于出现了某种幻想。
思考间,谢云翔已经吃完了饭,收拾起桌面上用过的纸巾。
万玉蕊揶揄道:“别这么开不起玩笑啊,说两句而已,唉,又生气了。”
我知道她在模仿谢云翔。谢云翔看了眼孔星宇,后者没有跟他一起离开的意思,于是谢云翔独自离开了。
孔星宇盯着万玉蕊,看得入神。
终于他开口了,“小蕊,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有什么不能在这儿聊的?”她反问。
“就一次。”
“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我也想走,程奶奶却拉住我,“小会,你坐下,我也有话要说。”
她压低了声音,“你没有服用PX3,对吗?一直都没服用过。”
“你怎么……是谁跟你说的?”我紧张地问。
“这还用别人说吗?我有眼睛,可以自己看。”程奶奶握住我的手,“压力一定很大吧?难为你了。”
我感到,胸口的窒息感消失了。
我说:“程奶奶,你一定是治愈系的。”
“哎呀,这些东西,你迟早也能学会。我看到,你头顶上有一个刚破土的嫩芽,耐心点,给它一些时间。”
我摸了摸头顶,只有乱糟糟的头发。
午饭后,我打算回宿舍睡个午觉,路过小花园时,听到亭子里有女生的哭泣声,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是万玉蕊,她坐在长椅上,两只腿侧放在椅子上,双手抱膝,将头埋进去。
眼泪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流。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兜里没有纸巾,该怎么办?
万玉蕊不是跟孔星宇私聊吗?难道是那家伙惹到她了?恋爱还真是麻烦。
我掏出手机,打算搜索一些实用攻略。
【花园里偶遇被朋友惹生气的女友,该怎么办?在线急等……】
“你怎么在这儿?”万玉蕊突然抬起头,看到我手上拿着手机,“你没有拍照吧?”
“没,你误会了,我路过。”我急忙收起手机,“我不太会安慰人。”
她将双脚放回到地上,给我腾出空位。我走过去,坐到她鞋踩过的地方。
“你们吵架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哭得更大声了。
“你别这样,我……”我把胳膊伸过去,示意她用我的袖子擦眼泪。
她愣了一下,从自己的兜里掏出纸巾。
“原来你有啊。”我收回胳膊。
“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吵架啊?”我又问了一遍。
她擤了擤鼻子,摇头,“我不想说,就当我以前眼瞎吧。”
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贸然劝说他们和好或分开,都不合适。
尤其是这会儿,孔星宇可能正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窃听着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你真的没事吗?”被她这么一哭,我睡意全无。
“没事了,我决定向前看了,谢谢你。”她对我笑了笑,“如果我当初遇到的是你,可能……”
“什么?”
“下午有什么安排吗?我要去做射击训练,你要一起来吗?”
“嗯,可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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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日
怎么说呢,现在情况有些复杂,我可能要上战场了。
走之前,我补足了日记的前面部分。
希望这份日记,不要成为我的遗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