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辞职
7月6日。
胡睿和赵云合取得的这点可怜的进展,在郑硕眼里一文不值。
郑硕甚至借机嘲笑了赵云合一番,“就算你拿到了这个成分,也没用啊。”
“怎么会没用呢?”赵云合不解。
郑硕启动了电脑上的物质成分分析仪,并将化学结构导入软件,“你自己看,它是一个超级活跃的成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算你能强行合成它,可是,还没等你把它从取药口拿出来,它就已经变成其他无用的成分了。”
“既然我们合成不出,他们又是怎么做的?”
“这个……可能是现配现用吧。取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基础药剂混合而成。”郑硕思索了一会儿,“像青霉素,还有一些注射类的抗生素,都是这样。不过,没听说哪个口服药物搞这一套的。”
“这结构式是丹尼尔给我的,你问他不就得了?”赵云合说,“对了,他打算来我们这儿。”
“什么?”郑硕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来我们这儿工作。”
“丹尼尔?”郑硕的脸瞬间刷白。
“喂,你怎么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赵云合朝郑硕摆摆手。
“你能先离开一下吗?我有点事情要单独询问我的朋友。”郑硕的语气坚定,眼神冷静。
赵云合从没见过郑硕这样。于是,他点了点头,离开房间,还轻轻把门带上。
郑硕目送赵云合离开后,给丹尼尔打去电话。
“我知道你会打给我。”丹尼尔说。
“这个药是你做的。”郑硕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能认出来,可你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还记得我们做同学的那几年吗?当我提出,可以将两种药剂现配现用,利用中间的活性产物来治病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郑硕想起来了。他当时否定了这个想法,并且表示,转瞬即逝的中间产物就算有用,也不可能用来治疗疾病。
药物必须在体内稳定存在一定时间,才有可能被吸收、扩散到病灶处。这是医学界的共识。
所以,当丹尼尔提出这一设想时,第一时间就被郑硕否决了。没想到丹尼尔竟然一个人坚持了这么久。
丹尼尔说:“郑硕,你知道吗?当时我已经快要将治疗渐痛症的药物做出来了。是你的否定让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原来很自信的,但是,我知道,你比我聪明,你都不同意我的方案,它大概率就是错的。”
“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看法?”郑硕不解。
“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我就是在乎了。”丹尼尔哽咽了,“你回国以后,我入职了MK公司。你可以说MK公司唯利是图,但是他们认可我的方案,于是我,把我的方案卖给他们。我有过无数的怀疑,直到他们真的,用我的药,把渐痛症患者治好了,我才终于确定,我是对的。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郑硕沉默了许久,“你赢了,看来你比我厉害。”
他想,这世界是个圈,一物降一物。
丹尼尔崇拜郑硕,郑硕崇拜裴纶迪,裴纶迪也许崇拜能轻松制出渐痛症特效药的丹尼尔。最终,他们又一个接着一个地战胜了对方。
“我赢了?郑硕,我不明白,我赢了什么?”丹尼尔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证明你是对的,你比我厉害,也比裴纶迪厉害。”郑硕回答。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丹尼尔语气平静,“郑硕,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这是事实。不会因为我在渐痛症特效药的开发上更胜一筹,就改变了这个事实。至于裴纶迪,我也不觉得我比他厉害,就算我赢过他一次,也说明不了什么。
“还有,你说的‘一物降一物’,我也并不认可。我认为,应该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只是侥幸得到了一些成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了丹尼尔的话,郑硕感到无地自容。丹尼尔和裴纶迪都是心中没有输赢概念的人,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小肚鸡肠、格局不大。
郑硕的手指不安地敲击着空格键,“我还有一个问题。特效药的配方,我也跟你要过,为什么你给了我的两个同事,而不给我。”
“因为你们的目的不同。”
“都是为了救人,怎么不同了?”
“救人的初心不同。”丹尼尔说,“你的同事说要救人,是因为,裴纶迪是他们的朋友,而你,我的朋友,你希望裴纶迪活下去,只是希望他在有生之年能够认可你的成就。”
郑硕不由得面红耳赤。
毫无疑问,这是郑硕内心最阴暗的想法。他不希望秘密被人戳穿,哪怕是用德语戳穿的,也不行。
门外,赵云合并未走远。他很好奇郑硕与他的德国朋友说了什么。奈何一句又一句的德语从郑硕嘴里蹦出,而且听上去,两人似乎在吵架。
赵云合特别喜欢听别人吵架,哪怕他一句都听不懂。有一次,他听到街边有两只狗相对狂吠,竟也驻足观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江商雪强行将他带离现场,而赵云合只说了一句:“感觉很振奋呐!”
郑硕气呼呼地冲了出来,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门口的赵云合。郑硕人在气头上,语言系统混乱,不自觉地对赵云合说了一句德语。
“你说什么?”赵云合问道。
“我说,我朋友愿意把特效药的制作过程公布出来,”郑硕深吸一口气,“无偿。”
“无偿……工作还用安排吗?”
“不用了!”郑硕快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下次拿你自己的账号发邮件,别用我的!”
郑硕受了委屈,跑去找周浩川诉苦。
在门口,他发现自己晚了一步,徐钧在里面。他不想在门外傻站着,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周浩川坐在沙发上,跟徐钧大吐苦水。
“人失个恋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能有我倒霉啊?年轻时候,听了姓黄的那小子一句话,说什么当领导要干人事,我就跑来干人事了。你看,现在招人招习惯了,有事没事都跑过来找我要人,谁还记得我是谁了?”
徐钧躺在地上,怀里捧着饮料空瓶,浑身酒气。
周浩川的手里也拿着同样的瓶子,吨吨吨地喝着。
郑硕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他急忙冲向周浩川,伸手抢夺他手里的瓶子。
谁知周浩川身上竟一点酒气都没有。
“他自己选的,不赖我。”周浩川起身,跑到柜子前拿出两瓶一模一样的饮料,“一瓶是酒,一瓶是茶,你选一个?”
“我不跟你玩。”
“不玩你就回去吧,有什么事自己解决。”周浩川摆手,下了逐客令。
“好吧,你左手那瓶。”郑硕妥协了。
周浩川像是没听懂话,故意将右手的饮料递过去。
郑硕迟疑了一下。心想,这老家伙是什么意思?
“哦,抱歉,你是要左手的这瓶对吧?”
郑硕更蒙了。一瞬间,无数的可能涌入他脑子里:
周浩川是故意要将右手的饮料给他的吗?该不会右手的是酒吧?如果右手是酒,他就该选择左手,这会不会正中周浩川的下怀?那就说明,左手是酒。那这样他就应该选择右手的这瓶。等等,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周浩川想喝茶而不是酒的基础上,万一周浩川想喝酒呢?那么一切推断都要反过来,所以左手是茶,右手是酒。等等,如果他猜到了这一层,那么左手是酒右手是茶那就一定是右手是茶左手是酒是茶是酒……
周浩川玩味地看着郑硕,如果郑硕的大脑是一台机器,那么它现在应该已经冒烟了。
其实,周浩川并不知道这两瓶饮料中哪一瓶灌了酒,他只是遵循着一酒一茶成对摆放的原则整理柜子。
而郑硕这类想得多的人,面对周浩川的犹豫时,往往会干烧CPU。这样周浩川就能轻松收获一个断掉发条的玩具小人。
见郑硕左右为难,周浩川强行将一瓶饮料塞进他手里,“别选了,就喝它。”
郑硕认命一般拧开瓶盖,一股绿茶的清香涌入鼻子。
“这就是你最开始选择的左手那瓶。”周浩川说着,拧开自己那瓶,“我天,味儿真冲。”
郑硕喝了一口茶,又开始分析上了,“您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想太多,坚持自己的初心最重要。”
“我求你,别分析了,就是一瓶饮料而已,抽到什么喝什么呗。”
“您是让我随遇而安。”
“我让你进入主题,直接说事。”周浩川跟郑硕碰了下杯,示意他坐到门口旁的沙发上。
窗户一侧的沙发下面,徐钧打着呼噜,仰躺在地。
郑硕问:“你说我,胜负欲很重吗?”
“说不想赢的,都是虚伪的人。”
“可我好像已经到了罔顾人命的程度了。”郑硕抢过周浩川手里的酒,喝了一大口,“裴老板刚失明的时候,我拼命联系丹尼尔,求他把渐痛症的特效药给我,可我发现,我可以赢过裴老板的时候,这种渴求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
“好像我赢了他,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是生是死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粉他,把他当成我的精神支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战胜他、打败他,乃至消灭他。”
周浩川喝着郑硕交换给他的茶,一言不发。他的酒是郑硕主动拿走的,之前,徐钧也以同样的方式拿走了他手里的酒。
对此,他有些头疼,想喝点酒就这么难吗?
“小郑,你有什么打算?”周浩川问。
“我想辞职。”郑硕酒精上头,摇头晃脑地说,“我没脸待在他身边,就算是偶尔见到,我也会觉得尴尬。周叔,让我走吧。”
周浩川一把抢过郑硕手里的酒,“明天我给你算一下工资。”
“谢谢周叔。”郑硕咕哝着,眼泪滴到裤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