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污点研究限制法》
“后来我才知道，肖娜在玩具熊里下了迷药，所以我才会那么困。”裴纶迪的回忆到此为止。
胡睿想起，郑硕曾向他抱怨过，自己第一天上班就被裴纶迪下药。
他不禁感慨，下药是什么师门传统吗？
“后来呢？”胡睿问。
“后来，肖娜触犯了《污点研究限制法》。”
“这个法律我知道。”胡睿说，“好像是，如果在一项科研实验中，使用了不人道的实验手段，则应立即停止实验，并按照手段残忍程度，处以相应惩罚。最严重的情况，会停止所有相关研究，且未来的人也无法再研究该项目。”
“差不多吧。”裴纶迪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法律科普书，翻到其中一页，“《污点研究限制法》是由‘善恶天平理论’和‘电车难题’相结合，衍生出的法规。你一定听说过美国‘回形针行动’和日本‘731部队’吧？”
“那当然！”
“二战后，美国不仅窃取了德国大量的军事成果，还吸纳了犯过滔天罪行的纳粹科学家为自己所用。而日本，不用我多说了吧，活体实验、屠杀、毒气、焚烧、细菌……”裴纶迪慢悠悠地翻着书上的黑白照片。
胡睿感到身体一阵恶寒，“太吓人了，我们能跳过这一部分吗？”
“嗯，还有三十多页就到头了。既然你生理反应太大，那我们就……”裴纶迪将书翻到后面，“这两件事有一些共性。第一，科学家的研究存在犯罪行为，或为犯罪行为服务；
“第二，科学家凭借自身能力或手里掌握的丰富研究成果，得到了掌权者的庇护，逃脱了应有的法律制裁；
“第三，研究成果为掌权者所用，并帮助他们实现科技突破。最终，纳粹们在异国他乡安度晚年，日本战犯回到故乡，成为大学教授，受人敬仰。”
裴纶迪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后来有个叫朱朋的人，提出了‘善恶天平理论’。
“他说，假设一个科学家在进行科学研究的过程中，有意识、有计划地做出了惨无人道的行为，但后人建立在他残忍实验的基础上，取得了造福全人类的成就，那么，评价这个人是善是恶的天平，该不该随时间流逝而倾斜？”
“这……”胡睿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跟着沸腾了。
“我们再将电车难题导入其中，今天，我为了研究，杀了一个人，我得到的成果在第二天能够拯救一百人，我该不该杀他？
“今天杀了一个人，一百年后能拯救一百个人，我要不要做？
“今天杀了一个人，一百年后能拯救一百万人，这样的牺牲值不值？
“如果你是我今天要杀的人，你会怎么想？如果你是未来的一百人、一百万人中的一个，你又会怎么想？
“假设有一天，我通过杀人而得来的成果，拯救了很多人，我是不是就能从坏人变成好人了？
“感觉很混乱吗？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若是未来的善能够洗白过往的恶，那就相当于变相鼓励人们及时作恶。
“反正随着时间推移，总会有更多后来人从中受益，似乎现在的恶行，对后世的口碑没多大影响。
“但这个事情错就错在，很多研究都可以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进行，可总有急功近利的人，为了走捷径，去伤害他人。”
“我有点明白了。”胡睿接着说，“将那些涉及残害生命的研究成果定义为污点研究，无形中切断了它们在未来洗白的可能性。你说肖娜触犯了这个法？”
“嗯，她是为了研究渐痛症，才触犯了法律，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裴纶迪合上书本，将书放回书架，“渐痛症患者本就稀少，她需要更多实验样本，所以……她亲手创造了参与者的痛苦。”
“你是说折磨吗？”胡睿喊道。
“你小点声，大晚上的。”裴纶迪压低了声音，“你说得对，折磨，惨无人道的折磨。”
“她有必要这么着急吗？这么多年过去，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胡睿问。
“老师那时候查出了绝症，而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能够活下去。”裴纶迪无奈摇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急性子，如果不亲眼看到我得救，就会死不瞑目。”
“最后呢？实验什么结果？”胡睿又问。
“死了几十个人，按意外处理。”
胡睿觉得裴纶迪说话冷冰冰的，几十人不是小数目。谈及那些人的时候，他应该稍微停顿一下，悲伤一下，哪怕只是假装，也好过一句话带过。
于是，胡睿故意问他：“他们是怎么死的？都是疼死的吗？”
“我能不聊这些吗？”
“为什么不说，我想听。”
“别逼我行不行？”
“不行！”胡睿将固执贯彻到底，“大屠杀你都能轻飘飘翻过，为什么实验事故就不能提？”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大屠杀是过去的历史，而那些实验中受折磨的人……还在，”裴纶迪尽力稳住情绪，
“你想听我就告诉你。疼痛是无孔不入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开水烫过一般，与人握手时，就像烙铁贴在手掌上，风吹过时，就像细针拂过脸颊，就连每一次眨眼，眼皮之间的撞击感都那么清晰。
“他们每天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正如现在没吃药的我一样。那些人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每天背着他们的痛苦生活，这样还不够吗？我还要多悲痛才算完？”
说罢，他拉开抽屉，拿出加强版痛立消，“你不介意我先吃个药吧？”
胡睿竟然有些自责。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做错事情的是他们，而对方只是卖个惨，他便觉得错在自己。
吃完药，裴纶迪继续说：“我不是有意忽略他们的痛苦，正因为我能体会，所以每一次复述，我都会痛上加痛，希望你能理解。”
胡睿决心说句惹对方不高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替肖娜自首？”
“什么意思？”
“如果肖娜触犯了《污点研究限制法》，那你为什么不替她自首，承认这一切？”
“因为，痛立消就是在此基础上开发出来的。如果两者之间的关系被人发现，痛立消就会成为污点研究，被尽数销毁，且永远不能再发售。”
裴纶迪起身，坐到桌子上，“听说你跟程奶奶走得很近，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痛立消的止痛效果有多好？在阿片类药物都失效以后，是哪款药救了她？”
“救她的不是PX3吗？”
“这不一样，在PX3救她以前，她没让自己活活疼死，每天能吃好睡好，靠的是什么？是痛立消！肖娜老师的成果已经开始救人了，而且，将来还会救更多人。”
“可它是建立在恶的基础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销毁市场上所有的痛立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无数像程奶奶这样的患者，不得不重新用回效率低下、副作用严重的劣质药。如果你的家人恰巧需要这款药，你会怎么想？”
“我会……我不知道，脑子好乱。”
几分钟以前，胡睿认为《污点研究限制法》是正义的、完美的，而现在，在感性的作用下，它变得错漏百出。
“胡睿，我没想洗白肖娜老师。”裴纶迪说，“我们对外宣称，痛立消是龚旭独立研发的。我只想让更多人能够从中受益，我只是想，替她赎罪。从这种角度出发，别举报她，行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拒绝的理由吗？”胡睿撇撇嘴，“听你的，我加入新实验，帮你找出那个人。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不能再怀疑我了，必须无条件相信我；第二，我没吃过PX3，有点害怕，所以我能不吃吗？”
“你可以继续作为空白对照。”裴纶迪点头，“不过，这件事只能有我和李青苗知道，对外你要说你吃了。”
“没问题。”胡睿顿了顿，“我们还是说回孤星吧。你认为，他会是某个实验参与者的家属吗？”
“刚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肖娜老师害死了他的家人，才来寻仇。可是，”裴纶迪从桌子上跳下来，翻出那几张杂志单页，“‘你会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看上去，是我的选择导致孤星寻仇。”
“所以你究竟选择了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我选择研究‘潜能’？”裴纶迪皱了皱眉，“那也不对啊，既然孤星不希望我研究‘潜能’，他为何要实施计划，帮助我验证‘潜能’？”
这的确是问题的关键，孤星为何会反对裴纶迪研究“潜能”理论？
反对“潜能”研究，也就是变相反对PX3。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往下走，就很容易将目标放在与PX3形成竞争关系的人或企业身上。
这样一来，幕后黑手就会是某家药企的工作人员。这与《孤星》所映射的“失去家人”的意向相悖。
正在这时，裴纶迪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有点困了。”他瞟了眼小熊抱枕，“现在一看到它，我就条件反射，想睡觉。”
“也许里面还残留了迷药。”胡睿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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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胡睿，裴纶迪反锁了房门，开启了独处模式。
他将办公椅正对着懒人沙发，又把小熊抱枕放在椅子上，接着跑到沙发前坐下。他将小熊想象成肖娜。
“老师，我认为，解开人类潜能的关键就在那些被忽略的假基因中。”
他停下来，想象着坐在办公椅上的肖娜对他问了句“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裴纶迪微微一笑，“可以说是直觉，又或者是某种期望，我认为假基因中蕴藏着巨大的潜力。
“假基因才不是什么无用基因，它们每一个都很有用，就像我一样。你发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废物，现在我已经小有成就了，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裴纶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有些不真实，“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废物。可是，小迪，我犯了错，原来善恶只在一念之间，过去我还不信。”
肖娜的声音温柔地环绕着他，将他带回到可怕的过去。
他走进实验场地，地上是三十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肖娜站在尸体中间，背对着他。
“你一定不是故意的。”他说。
肖娜缓缓转身，“不，我是故意的，让你失望了。”她掏出打火机，扔到地上，点燃了汽油。火焰的热浪掀起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了三十张狰狞的面孔。
“不要，”裴纶迪冲过去，想要将肖娜拽出火海，却被热浪推了出去，“不要！”
他挣扎着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小床上，抱着小熊抱枕，懒人沙发旁的小台灯没关，房间里只有他一人。他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回床上睡觉的。
他捶了捶脑袋，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场梦。”
那当然是场梦。
真实情况是，肖娜在小熊抱枕里下了足量的迷药，裴纶迪昏睡了二十小时。
当他醒来时，肖娜早已死在实验室的火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