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交锋
6月23日，两个德国人来到了李青苗的办公室。
领头的伊沃·里希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她说：“我们之前有过交易，是时候该履行承诺了。”
“您先请坐，我去给您倒杯水。”李青苗表面镇定，但她并不清楚，倒完水之后要做什么。
“李女士您也坐吧，受MK总部指示，我带了份合同来。”里希特伸出手，他的助理立刻奉上文件，“很合理的交易，我们带着诚意来的。”
李青苗不得不接。她一边浏览合作协议，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话术。余光中，里希特拿出纸巾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他的助理则拘谨地坐着。
“伊沃·里希特先生，我必须对您说一句抱歉了。”李青苗鼓足勇气开口道。
里希特微微皱眉，“是这份合同哪里不好吗？具体细节可以商量。”
“这份合同没有问题，条件也很合适，不过，PX3出了点问题，它的制作流程丢了。”
“丢了？”里希特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
“三天前。”李青苗强装镇定地回答。
“别把我当傻子耍，你们的实验还在继续，实验用的药物怎么可能没有了？”
“不管你信不信，完整的流程被我们不小心弄丢了。”李青苗的右手紧紧攥着椅子把手，强硬地说，“对此，给您带来了困扰，我深表歉意。”
“李，我们不是傻子，你说丢了，就是丢了？”
“抱歉。”面对这个急得满头大汗的男人，李青苗冷汗直流。
“我要去你们的实验室看看，如果你们问心无愧，就带我去！”
“这做不到。”
“为什么？”
“你们没有权限。”
“我们有过交易！”
“没有落实到白纸黑字，不算。”李青苗将耍无赖贯彻到底。
里希特的脸由白转红，看上去气得够呛，“你知道撕毁协议的后果是什么吗？”
李青苗也站起身，说道：“没有落实在笔尖上的协议，不算！”
里希特自顾自地点头，“好，好，你要怎么解释，我给你的那些药？”
“自愿赠予。”
“自愿？认真的？”里希特的喊声吓呆了门外路过的郑硕。
郑硕听到一个粗犷的男声与李青苗进行着激烈的辩论，这场辩论被他脑补成近身肉搏。
他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必须去搬救兵。
他跑到裴纶迪的办公室门口，先后敲响了门。
裴纶迪暴力拉开门，发现是郑硕，紧张的情绪才得以舒缓。
“快去看看吧，苗姐跟一个彪形大汉打起来了。”郑硕急切地说。
“在哪儿？”裴纶迪问。
“她的办公室。”
“我先去，你叫周叔跟上。”
“好。”
裴纶迪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对方，经过拐角时，顺手提了一罐灭火器。
在门口，他听出了对方独特的外国口音，大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于是他又敲了几下，这次终于有人给他开门了。
“是我来得不巧了？”裴纶迪进门后扫视一圈，上前握紧了助理的手，“有失远迎，赶紧坐。”
“你们认识？”李青苗与里希特异口同声问道。
“不认识，他不是贵客吗？”裴纶迪看向里希特，“这位满头大汗的先生，该不会是他的打手吧？”
“当然不是！我才是MK公司的BD经理。”里希特说。
“这样啊，你看你，这么激动，有失身份了不是？”裴纶迪笑道。
“还说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你们争吵太激烈了，我来给你们灭灭火。”裴纶迪放下手里的灭火器，“快坐吧，有什么事，好好聊。”
裴纶迪搬了把椅子坐在李青苗旁边。
李青苗怀疑过，裴纶迪之所以疏远自己，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她与MK公司的交易。
此刻，她没有在裴纶迪脸上看出一丝惊讶，这足以证明，裴纶迪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裴纶迪接过谈判的主导权。
“我们与李女士之前谈过，你可以问……”
“不，你们现在沟通的对象是我，所以请您复述一遍事情的经过。”
“好吧，”里希特顿了顿，“两个月前，我们与李女士有过交易，我们为她提供治疗渐痛症的特效药，作为回报，她为我们提供PX3的制药技术。可是，今天，她反悔了！”
裴纶迪终于理解了李青苗的谈判思路：耍无赖。
看来之前，他错怪她了。李青苗早就识破了对方的陷阱，但她的应对之策是耍无赖，占完对方便宜就跑。
这种做法当然可行，但做过一次，基本上就名誉扫地了，对方一定不会再上当。
李青苗这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换裴纶迪的命。
“有合同吗？没有？是口头承诺吗？”裴纶迪问。
“你也想耍赖？”里希特提高音量。
“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裴纶迪笑着摆摆手，“李青苗没有对我提过此事。”
里希特只好将事件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听懂了，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不直接找我来谈？”裴纶迪问道。
“李是为你服务的人，而且，我们之前都是跟贵公司的A级员工直接对接，也没什么问题。她没有将事情告诉你，这是她的责任，损失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里希特质问，“李说PX3的制药技术丢失了，现有的PX3成了孤品，用完就没有了，这是真的吗？”
裴纶迪有些无语，转过头对李青苗说：“编理由能不能认真点儿？你怎么不说东西被外星人带走了？”随后，他回过头，“别听她瞎说，PX3的配方没丢，还能继续生产。”
李青苗下意识抓紧裴纶迪的手臂，又缓缓松开。没人比她更清楚，裴纶迪坚决不允许PX3外流，可他现在竟然光明正大地承认了。
“既然这样，那一切都好说了。”里希特的表情放松下来。
“但我没说要给你。”裴纶迪补充道。
“裴先生，您这么做不厚道。我们可是救了您的命，就是您最近两个月吃的药，专治渐痛症，我敢说，您现在已经康复了。”
“你，救了我的命，所以作为回报，我要把PX3给你？”话到裴纶迪嘴里变了味。
“我听说过中国一句古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管怎么说，您对救命恩人，都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您这是强买强卖，我又没要求你们救我。你们未经我同意，私自救我，还有理了？”
“这么说，我们没有谈判的余地了？”里希特对裴纶迪下了最后通牒。
“是你们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们压根就没有谈判的基础，何谈余地？”
“是吗？”里希特平复情绪，换了一副面孔，“没搞清楚状况的是你们。”
“哦？”
“大家都知道你得了渐痛症，现在你被治好了，难道不会引起怀疑吗？”
“所以呢？”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吃了我们公司的药。而这个药是以PX3的等价交换为前提的，”里希特掏出录音笔，“这是我和李的对话，包括今天的对话，你们要听吗？”
“不用，我相信。”
“假如我将这份录音发到网上，你认为大家还会站在你这边吗？”里希特轻笑道，“说真的，李女士刚才的方法虽然不道德，但确实管用。”
“那样的话，你们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要些其他东西作为补偿。”
“没错，你们得到了好处，总要付出些什么。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也好过我在网上曝光你们，让你们名声扫地。这事传出去，我看还有谁敢跟你们合作？”
里希特没有得意太久，裴纶迪给了他当头一击，“如果我们没有得到好处呢？”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我的病没有被治好，你手里的录音还成立吗？”
裴纶迪从书架上抽出一根一次性采血器，扎进胳膊，由于服用过PX3，他的血液近似于果冻状，抽血过程看上去费力又痛苦。
不过，这些痛苦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满满一管半固体鲜血抽出来后，他的胳膊明显凹陷下去。然而，几秒后，凹陷处便恢复原状。
“PX3导致的，有点吓人，但你放心，这血脱离身体以后，半小时内就会变成液体。拿走吧，这些足够你去医院做检测了，查一下你就会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渐痛症。”他把装着自己鲜血的采血器放到桌上，里希特的助理上前拿走。
“这不可能！这个药非常有用，你怎么可能没被治好？”与计谋失败相比，里希特更在意药物的疗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种族差异吗？”
“别紧张，不是药的问题，这个药非常好，只不过，我没吃。”
话一出口，李青苗和里希特同时惊讶地看向裴纶迪。
“你为什么不吃？既然你知道这是救命药，为什么？就为了防止我们带走PX3吗？”里希特问。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问题想问您。”裴纶迪歪头问道，“既然这个药如此成熟，你们为什么不将它投放市场？”
里希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不是重点，我没必要跟你解释。”
“你不想说，我来说。我查过MK公司，你们的研发流程很有意思，研发新药后，按兵不动，寻找可以进一步合作的企业，做利益交换，也就是找个盟友。这样，出一份力，获得两样成果。”
“这是双赢的局面，没什么不好的。”里希特坚持自己是对的。
“也许吧，”裴纶迪抿嘴说道，“这份渐痛症的特效药，你们早在两年前就完成了。你们手握专利，也不上市，一门心思考虑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可能在你们眼里，得渐痛症的人是少数，就算拯救了他人性命，销量就那么一点儿。反之，如果将它作为筹码，换取更赚钱的药物的代理权，那就了不起了。
“也许，就算我这么说，您也依然认为这种行为无可厚非。既然如此，还是算了吧，你与我在价值观上存在巨大差异，根本没有合作的基础。我不会把PX3交给利益至上的企业，请回吧。”
里希特低头坐在沙发上思索许久。
他脖子上的汗止住了，喘息声也不似之前激烈。
败局已然注定，但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尊，好让自己不至于狼狈退场。
“裴先生，我佩服你的勇气和毅力。来之前，我以为这是场必胜的战役，因为以我浅薄的价值观，实在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主动放弃生的希望，并且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内，一以贯之。”
他站起身，整理外套，
“我败了，但你也不是胜利者。我只是输了一个买卖，而您，虽然保住了PX3，却即将失去生命。也许您认为自己的生命一文不值，但我想，李女士不会这么认为，您的家人朋友不会这么认为。
“您让那些不惜押上一切、也要让您活下去的人失望了。这是您最大的失败。我在中国的任期即将结束，再来中国恐怕要五年以后了。裴纶迪先生，那时我们还会再见吗？”
裴纶迪的嘴角抽动着，“也许吧。”
“嗯，我倒是期待与您再会。”说罢，里希特带着助理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