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异常
6月12日，上午。
胡睿顾不上其他参与者的目光，公然跑去找李青苗。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蹑手蹑脚走进去，看到李青苗背对着门，一边看视频一边流泪。视频内容竟然是两个月前的第一次庭审现场。
胡睿退回到门口，重新敲门。李青苗瞬间调整好情绪，让胡睿进来坐。
“你这样不好。”她暂停了视频，“被孤星发现就糟了。”
“孤星？你知道了？”胡睿坐下。
“嗯，孕妇事件出现以后，裴纶迪跟我说了。”李青苗转着手里的水性笔，“他说你在帮他干活。我说你这个人没问题，让他放心用你。”
胡睿还不清楚刘兴文使用测谎仪测试他的事，因此对李青苗的绝对信任感到开心。
“孕妇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提出私了。”李青苗转笔的速度加快，“可我觉得，安排这两个人搅局，是孤星最大的败笔。他们一定接触过孤星，我打算近期上门拜访一下。”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胡睿附和道。
“别一直我说，搞得好像我在跟你汇报工作一样。你冒着风险来我办公室，有事吗？”
“有。”胡睿坐直身子，“我最近，身体很不对劲，希望你能帮我再安排一次体检。”
“怎么说？”
“我怀疑我服用了PX3。”胡睿说。
转动的水性笔掉到桌子上，李青苗缓缓开口，“不应该啊，每天晚上八点敲门送药的时候，轮到你都是走个过场。”
“也许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药了，不然，没法解释。”胡睿用手搓着下巴，“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变得特别好，就比如昨天救护车那件事，两个月以前的画面，我突然就记得很清楚。不光是这些，我还能捕捉到人的微表情。反正就是很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李青苗点头，“这么好的变化你居然不珍惜。”
“就算是好的变化，我也要知道原因吧？”
“既然这样，那我让刘兴文带你去做检查。”李青苗联系了刘兴文，见胡睿站着不走，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嘿嘿，苗姐你上午还有事吗？”胡睿笑嘻嘻地问。
“没有，怎么了？”
“您受累，见见其他四个。”
“为什么？”
“我来找您，他们肯定会怀疑我的。您辛苦一下，把他们都找一遍。就说这是例行询问，了解一下他们的近况。可以吗？”
“啊，烦死了，我一会儿去找！”李青苗捏着鼻梁，“以后没事不要找我，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胡睿连连道歉，走出办公室。刘兴文在走廊里等候多时，“走吧，带你做检查。”
胡睿跟在刘兴文身后，“其实，我想到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方式，那就是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如果伤口恢复了，就说明我服用了PX3。”
“好主意，你干嘛不自己试试？”
“我害怕呀，万一没恢复，被别人发现不就糟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检测室门口。刘兴文拉开入口的门，“进去吧，我们待会儿见。”
胡睿在检测通道里慢悠悠地走着，当他出来后，刘兴文早已在出口等候。
“有吗？”他迫不及待接过刘兴文递来的检测报告，“没有！这怎么可能？”
“我不清楚你在害怕什么？”刘兴文摇头，“你小时候就没有哪一刻，希望自己突然开窍吗？”
“考大学之前这么想过。”胡睿坦言，“可我觉得，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小胡，那些训练、测试，本来就能让你变聪明，所谓的观察力和注意力，都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训练出来。”
胡睿脑子里一团乱麻，“不止是这些，我觉得，我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很明显的变化。过去我得过且过，总想求个安稳工作，在这儿呆久了，我开始变得斗志昂扬，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特别有活力，简直就是年轻了十岁……你笑什么？”
刘兴文笑弯了腰，“小胡，这些不都是好事吗？状态变好了，有这么焦虑吗？”
“你不懂，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光返照，对，就是这个。原来的我半死不活，现在，我一下变好了，就觉得很害怕，或许下一秒我就彻底挂了。”
刘兴文依旧笑个不停。
“你不要再笑了！我很严肃。”胡睿有些生气。
“啊，不笑了，你别生气，你这个烦恼我闻所未闻。”他追上前面走得飞快的胡睿，“你说怎么办吧？”
“我需要心理医生，能够理解我现状的那种。”
“心理医生没有，能理解你奇怪脑回路的倒是有一个。”刘兴文说，“你去找裴纶迪吧，他也许有招。”
“他？”胡睿停住脚步，后背撞到了没来得及停下的刘兴文，“还真行。”
“走吧，我带你去，省得你暴露。”刘兴文背着手走在前面。
他把胡睿带到裴纶迪门口，就转身离开了。胡睿敲门，没人说请进，他便擅自闯了进去。
裴纶迪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摆弄着一粒红色的胶囊，他抬头看了眼胡睿，然后将胶囊丢进热水里。
“你来了？”裴纶迪没有计较胡睿突然闯入，他的语气仿佛是事先与对方约好了一般，甚至还有种嫌对方来得太迟的感觉。
“我有事。”胡睿坐到沙发上。
“直接说事。”裴纶迪晃了晃纸杯，观察胶囊的溶解情况。
“我进化了。”
裴纶迪笑了，“进化？进化成什么了？”
胡睿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然后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指哪方面？阻止你进化吗？”裴纶迪端起水杯，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将水杯里的水倒出去。
“我说不清楚。”胡睿低头，拄着腮说。
“你说不清楚，我来替你说。”裴纶迪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这里面是含有PX3的痛立消，吃了它，你就没烦恼了。”
“啊？这算哪门子办法？”
“你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变聪明了，所以内心不安。那好，我给你一个变聪明的原因，吃了它，你要的原因就有了。问题不就解决了？”
“你这个逻辑……还是不对劲！这明摆着自欺欺人吗？”胡睿不接受。
“兄弟，你只是变聪明了，又不是变异了，原因有那么重要吗？假如你生来就聪明，你还会纠结这些吗？”裴纶迪将药放在桌上，“这药你先拿着，吃不吃你自己决定。”
胡睿走上前，将药收进上衣口袋里。
“小胡，我们聊正事吧。”裴纶迪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前几天，你们在317做调查问卷这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都是些无聊的生活问题。”
“其中有一道题，来试纸科技的目的。”
“我写的是找工作，怎么了？”胡睿不解。
“万玉蕊写的是锻炼，孔星宇写的是报恩，谢云翔写的是玩玩，程奶奶写的是养生。”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写复仇。”
“嗐，我以为多大事呢！”胡睿不以为意，“谁往调查报告上写心里话啊？那不暴露了？”
“胡睿，”裴纶迪一脸严肃，“你不知道317房间的天花板上安装了测谎仪？”
“测谎仪？”胡睿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天花板？”
“你不知道？”裴纶迪戏谑道，“不然苗姐为什么那么信任你？”
“我以为……啊？”胡睿皱眉挠头，“她不应该看中我的聪明才智吗？”
“苗姐只信测谎仪。”裴纶迪笑了，“好了，别垂头丧气的，说正事，测谎仪显示，没有人说谎。”
“会不会是测谎仪的问题？”
“测谎仪没问题。”
“孤星不在我们中间？”
“那这个范围，可就更大了。”裴纶迪转了会儿椅子。
“难道就没有人对测谎仪免疫吗？”胡睿提出假设。
“精神变态可以。”裴纶迪说，“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我失去了回忆，我成了颗孤星。’状态跟诗里描写得很像啊。”
“也许你能从这里找到答案。”裴纶迪发给胡睿一个网盘链接。
胡睿点进链接，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什么？”
“除了你和程奶奶以外，其他人的实验日记。我破解了。”裴纶迪说，“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半，你每天有一个小时可以看。”
“为什么没有程奶奶？”胡睿问。
“你怀疑她？”
“当然不是，单纯好奇而已。”
“听我一句劝，别看。”裴纶迪揉了揉眼睛，“你的我也看了，写得什么破玩意，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我又没吃药，哪来的感受？”胡睿撇了撇嘴，“再说了，正经人谁写日记？”
“好吧，你不想写就不写了。能把我的小助理叫来吗？我找他有点事。”
走到门口的胡睿折返回来，“你该不会没他的手机号吧？”
“忘存了。”裴纶迪轻飘飘说了一句。
“呵，真是搞笑。你知道郑硕不想在你这儿干了吗？”
“龚旭跟我说，他很喜欢郑硕，想挖他过去。”裴纶迪将纸杯捏变形，扔进垃圾桶里。
“你怎么看？”
“如果郑硕想过去的话，我会放人的。”
胡睿真心替郑硕感到不值，“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轻视郑硕，他哪里不好了？”
“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他，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啊？”裴纶迪眨巴眼睛，一副无辜模样。
“你记不住他的名字，也不保存他的手机号，那天晚上你还说他难堪重用！”
“哦。”裴纶迪叹了口气，“你想听真话吗？”
“洗耳恭听。”胡睿坐回到沙发上。
“这么跟你说吧，我不需要助理。”裴纶迪说，“当初招他进来，只是因为，苗姐觉得我出庭需要陪同，仅此而已。”
“现在庭审都结束了，你为什么不跟郑硕说清楚。”
“嗯，”裴纶迪摸了摸鼻子，“后来，出了点意外，我需要他作为中间人，每天给我送药。”
裴纶迪的算盘是，假如李青苗亲自给他送特效药，他没有吃药的真相就会暴露。要是让郑硕转交，事情败露的风险就会降低。
“你只把他当成一个送药的人？”胡睿质问他。
“有什么问题吗？我又没有压榨他，每天给我送送药，就能拿工资。这样的工作你不喜欢吗？”
这样的工作胡睿当然喜欢，可郑硕绝对不喜欢！
郑硕需要成就感，需要被裴纶迪肯定。
若不是郑硕嘱咐他保密，他真想将郑硕受的委屈一股脑吐出来。
胡睿被气得哭笑不得，“你得跟他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裴纶迪不理解。
“因为你不应该像武延风那么差劲！”
胡睿戳中了裴纶迪的痛处。
“你觉得我像武延风一样？”
“像！”
裴纶迪感到委屈，“我不想跟你吵。胡睿，如果你觉得我的问题大到需要道歉的程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跟他道歉。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你确定他会喜欢我不走心的道歉吗？”
胡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了”，便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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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胡睿的日记空着不写。他本来想写几句嘲讽裴纶迪的话，又觉得没必要跟傻子置气。
那瓶药被他拿起、放下，反复了十几次。说实话，他有点想吃，主要是做卧底太累了，时刻担心暴露。吃了药，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他也希望在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团体里，获得一些认同感吧。
夜晚的时光最适合用来审视自身。他发觉自己内心深处，竟然对PX3生出了一些渴望。改变发生，就好比普通上班族突然被一个亿砸中，比起兴奋，最先有的反应一定是震惊、不敢相信。
当裴纶迪将含有PX3的痛立消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对那瓶药产生了难以抑制的渴求。他本能地想要，却担心那是笔“不义之财”。裴纶迪一定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渴望，才要求他收下的。
胡睿不得不承认，裴纶迪看人真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一切或许是裴纶迪的催眠术。裴借给他肖娜的书，书中描写的强大能力，与服用PX3后的结果一致，令胡睿心生向往。
他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将药瓶收进抽屉里，慢慢考虑。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他看了眼时间，十点二十八分，再过两分钟，他就点进链接，将这群人的小心思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