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私人助理
4月8日，试纸科技实验部的办公室里，一场面试已经进入尾声。
周浩川忍住哈欠，翻阅手中的求职简历。简历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
前一天下午，他的茶杯没放好，不小心将老花镜压碎了，此后的十几个小时，他就像瞎子一样工作。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年轻人，期待他能主动做自我介绍，但自己毕竟翻了半天的简历，若是连他叫什么都不清楚，那可太丢人了。
终于，他合上简历，往桌子上一放，“说说简历上没有的东西吧！比如，你为什么想来试纸科技公司。”
“面试官，这个问题简历上也有。”年轻人回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浩川下意识反驳，“我是说……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客套话。”
“真实想法吗？”年轻人抿了抿嘴，“我很好奇试纸科技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嗯，然后呢？”
“什么样的公司，会凌晨两点半给我打电话，要我过来面试！”年轻人甩了甩手表，“知道现在几点吗？三点半，外面连鸟都没叫！这年头真是，什么公司都敢招人！”
说罢，他抢走了放在办公桌上的简历，“这份简历，是我投给上一家公司的，连公司名字我都没改，看了那么久，连这都看不出来，睁眼瞎！”
“哎！”
对方摔门而出，周浩川也懒得起身反驳。
事到如今，不如就这样吧。他起身走向沙发，准备躺上去眯一会儿，毕竟，连鸟都在睡觉。
三天前，痛立消事件刚被爆出，大批新员工连夜辞职。
周浩川明白，试纸科技变成了他们眼中的问题企业，留下来继续工作，就是赚黑心钱，助长歪风邪气。他不想为难这些人，就为他们办理了离职。
人走了，活谁干？
其他都还好说，关键是裴纶迪，他必须招一个新的私人助理，陪他出庭。
以前他的助理只有一个，就是李青苗。然而，痛立消事件发生后，李青苗的工作重心全放在公关上，实在分身乏术。
如果说试纸科技是问题企业，裴纶迪就是问题中的问题。其他职位都招不来人，更别说是他的私人助理了。
来求职的人当中，真心应聘的不过两成，其余八成进来就骂。骂试纸科技，骂痛立消，骂裴纶迪，连周浩川这一把老骨头都不放过。
刚才那个年轻人，虽有怨气，却是真心求职的。如果连他都不愿意留下，恐怕没人愿意来了。
也罢，美美地睡上几个小时，大不了今天他陪裴纶迪出庭去。
周浩川关了灯，平躺在沙发上，将毛毯铺在身上，准备睡觉。谁料，敲门声响起。
“请进。”周浩川以为是幻听，小声咕哝一句。
敲门声第二次响起，他才猛然清醒。
“请进！”他大声说。
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开灯，“抱歉，我看前面那个人离开很久了，办公室灯也黑了，不知道还招不招人……”
周浩川激动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招！”周浩川坐起来，“你被录取了！”
“这也太快了，你还不认识我。”年轻人挠了挠头。
“你叫什么名字？”
“郑硕，郑重的郑，硕果累累的硕。”
“我叫周浩川，他们都叫我周叔。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这么快？我们还没面试，”郑硕小步蹭到他跟前，“这是我的简历。”
“孩子你坐，别，不用搬椅子，你坐沙发上就行，哎呀，不用离我那么远。”周浩川坐在沙发最右边，而郑硕坐在沙发最左边。
不过，远也有远的好处，周浩川象征性地看了眼简历，又抬头仔细打量郑硕。
老实、靠谱，这是郑硕给周浩川留下的第一印象，他进门有礼貌有分寸，像个正经人。
这几天，见到个正常人简直难如登天，因此，周浩川对眼前的年轻人非常满意。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介绍。”郑硕说罢，打了个哈欠。
周浩川觉得，这孩子连打哈欠的样子都分外可爱。
“你困了吧？”周浩川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孩子，今天太晚了，要不，你先在对面凑合一晚？”
“啊？这不好吧。”郑硕面露难色。
“你别多想，今天早上七点半，你需要陪着你的顶头上司参加庭审，现在回家也睡不了多久，不如在这儿凑合一晚。”周浩川受到郑硕哈欠的感染，自己也打了一个。
他们各自定好闹钟，便关灯躺下了。
周浩川伴着鸟叫入睡，另一边，李青苗伴着鸟叫起床。
通常情况下，李青苗不会起这么早，只是昨天入睡前，一直想着今天的安排，因此不到四点就醒了。
窗外鸟声阵阵，她无法再次入睡，索性直接起床，准备今天要做的事。
一份是她自己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稿子，另一份是写给裴纶迪庭审中的注意事项。
她抓起手机，想问问周浩川招到助理没，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手机，不打算给自己添堵。
上午的工作虽然繁忙，但下午的事情更加煎熬。她要去跟蓝局长求情，蓝局长要裴纶迪一起去，裴纶迪去了不会给他好脸色。
更准确地说，他们两人，互相不会给对方好脸色。那样一来，谈判就会不欢而散，她费尽心思组的局就会失效。
要是裴纶迪不去，仅凭她个人的几句软话，治标不治本，两人矛盾无从解决。
李青苗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她洗漱吃饭，开车上班。
到了公司，她直奔实验部，走廊寂静无声，看来招聘已经结束，她刚想去找周浩川问问情况，就被隔壁的声音吸引住。
“裴纶迪，你在做什么？”
李青苗推门进去的时候，裴纶迪正站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份稿件，做着慷慨激昂的演讲。
“青苗，你来得正好，我正在准备待会儿庭审的演讲。”裴纶迪清了清嗓，准备来上一段。
“打住！”李青苗叫停，“你知道法庭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上法庭吗？”
“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我的PX3，等他们了解了，自然而然会赞同我的做法。”裴纶迪在办公桌上来回踱步。
“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李青苗实在拗不过他，便拉来一把椅子，正对着办公桌坐下，“这样，你给我来一段，能说满五分钟，我就同意。”
“这可是你说的！”裴纶迪来劲儿了，“PX3是我研制的一款口服类基因药物，它直接作用于DNA，抑制人体细胞分裂，可以让所有细胞保持在最佳代谢水平，进而使人体机能也维持在最佳状态……”
李青苗安静地听着，她看了眼时间，两分三十五秒，快到裴纶迪的极限了。
果然，不消一会儿，裴纶迪便出现了明显的口吃，“它，它还有，还有更，更多的，更多优点……”
“迪迪，差不多可以了。”
裴纶迪蹲在办公桌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准备很久的演讲稿，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抖动，舌头也开始打结，“它的优点，它激发潜，潜能，人的潜，潜能，藏在，细胞，代……”
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掐住了脖子。
李青苗站起身，将手覆在裴纶迪的拳头上，“算了吧，你尽力了。”
“代，代谢！”裴纶迪全身上下一起用力，终于将词语完整地说了出来。不过，他这一用力，不仅将李青苗推倒在地，自己也由于反作用力，从办公桌上摔下来。
两人摔倒的声音惊醒了睡在隔壁的周浩川和郑硕。
老年人觉浅，周浩川第一个被声音吵醒，“嗯？什么声音？”
郑硕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翻个身。
空气安静了不到十秒，他们的闹铃一同响起。
周浩川关掉自己的闹钟，掀开毯子，穿好鞋，左右手撑住沙发，同时用力，随着一声“哎呦”，成功站起身。
他走到对面，拍了拍闹铃都吵不醒的少年，心里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
郑硕睡眼朦胧，手在沙发边上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摸到手机，关掉闹铃。
周浩川早已来到房间的另一头，说：“我给你倒了点热水，你简单洗把脸。”
郑硕顺着水声望去，只见周浩川手里拿着复古的暖水壶，往墙角的脸盆里倒热水，脸盆架子上方还有一面正方形的小镜子，顶多照个脸。
他半睁着眼睛走过去，周浩川又递给他一块独立包装的漱口水。他瞥了眼镜子中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的自己，说了句“谢谢”。
郑硕洗了脸，漱了口，背后突然飘出一阵咖啡香。他回头定睛一看，“你用微波炉加热咖啡？”
“有什么问题吗？”周浩川右手戴上棉线手套，打开微波炉的门，将还处于沸腾状态的咖啡取出，“快速、便捷，还省了热水壶的钱。”
郑硕早就听说试纸科技的人脑回路不正常，只是没想到，一个人事部门的老人家，行为也这么古怪。
他与周浩川相对而坐，人手一杯咖啡、一块面包，边吃边聊。
“小郑，有句丑话我要说在前面。”
郑硕听了周浩川的话，差点呛到。
他艰难地咽下咖啡，“有什么话您说。”
“试纸科技不养闲人。”周浩川一本正经地说。
“哦，我知道。”郑硕抿着嘴，心里想着该怎么表忠心，“我努力。”
“但是，话又说回来，试纸科技眼里，不存在闲人一说。人只要存在，就必然有其存在价值。”周浩川略显慈爱地看着郑硕。
郑硕摸不着头脑，“周叔，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虽然你只是个刚毕业的生物医学博士，一区SCI也只有几百篇，发明专利也只有三十多个，国家级重点项目也只参加了六项，但是我相信你完全有能力胜任裴纶迪的私人助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退缩好吗？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自己的学历感到自卑。”
郑硕毕业于全国前十的大学，本硕博连读，二十五岁毕业，无论怎么看，都跟“自卑”二字不沾边。
他犹豫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您是不是在阴阳我？”
周浩川竟鼓起掌来，“你看，多棒啊，听得出好赖话。”
郑硕心里泛起嘀咕，究竟有谁会听不懂好坏话呢？
墙的另一边，李青苗对着裴纶迪破口大骂：“你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呦，好棒啊，坚持了四分三十秒，真有进步！’”裴纶迪模仿李青苗的语气说。
“我是说，你连五分钟的独立演讲都做不到，就不要在法庭上丢人现眼了。一问一答，你能做到不结巴，就不错了。”
“你……相信我，信我……”裴纶迪感觉自己的舌头再次不受控制。
见此情形，李青苗的气消了一半。她默默捡起地上的演讲稿，放到一旁的阳台上，又从包里掏出自己准备的，“我给你找了一个私人助理，有什么话，让他替你说。”
裴纶迪接过李青苗写的稿子，随手翻了翻，确实比他自己写的通俗易懂。
“我不要私人助理。”裴纶迪说，“稿子我可以自己念，只要我不紧张，我就不会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