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误会
李青苗带着裴纶迪下了车，让其余三人留在车里等待。
两人一路沉默着上了楼，李青苗本想再嘱咐几句，又担心给裴纶迪压力。
李青苗之前联系过的张姓员工在电梯门前等候多时。这人虽然在电话里态度蛮横，私下接触却客气有礼。
他将二人领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便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青苗敲门，进屋，裴纶迪跟上，关门。
“蓝局长。”李青苗叫了一声，蓝少康没有理会。
这位大局长坐在办公桌前，专心观看庭审的回放视频。半晌，蓝少康才慢悠悠地关掉视频，走到沙发旁，让两人坐下。
蓝少康今年五十五，头发灰白，早些年看见这两人，还偶尔笑笑，现在见他们，只剩下满面愁容。
“裴纶迪，你终于来见我了，”他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说，“是我官太小，请不动你吗？”
“不是。”裴纶迪轻声说。
“你们先等我一下。”蓝少康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开启一个奇怪的机器。机器启动时，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这是第五代屏蔽设备，经典款，以下的对话我不希望被别人听到。”
他坐回到沙发上，“纶迪，我们认识几年了？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我还不是什么局长，我的办公室也不是这里，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东面408，四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
“那时候我也不认识小苗，是肖娜带你来的，你记得吗？那时候你快三十了吧，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娜娜身后。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李青苗呆住了，她没想到裴纶迪和蓝少康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裴纶迪低着头，一言不发。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关系特别好，你还经常来我们家吃饭。”
“是，有过。”裴纶迪木讷地说。
“再后来，我们关系又不好了。”蓝少康叹了口气，“知道为什么吗？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对我外甥说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他还那么小，又把你当成偶像，你竟然说他没有学生物的天赋，让他趁早改行。改什么改，他还只是个初中生！你鼓励他几句不行吗？”
“可我不能说假话骗他，天赋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裴纶迪，你没有心，你知道吗？你这种人真是，喂不熟也捂不热！”蓝少康火冒三丈，“让你说几句哄人开心的话就这么难吗？你说几句假话让他开心开心，这有什么的？
“我们把你当自家人，不会让你为一句假话负责。你们行业这么多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啊，怎么就轮到他改行呢？”
“是孩子自己要听真话的。”裴纶迪倔强地回答，“他既然视我为偶像，我就更不能骗他了。”
“我跟你说不明白，”蓝少康气得胸口发疼，“小苗，你来评评理。”
“我？”李青苗有预感，战火一定会烧到她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的建议是……我们时间有限，能不能先解决痛立消的事情？”
“好，好，过去的矛盾我就不提了，”蓝少康走向办公桌，从桌上拿起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摔在茶几上，“好好看看这些。”
两份文件，一份标注“国内”，一份标注“国外”。裴纶迪选中比较薄的“国外”文件，翻开后，发现是一份专利合作申请。同一份内容，前面是原始的西班牙语，后面附有英文版。
“西班牙的LN公司，他们想要引进PX3？”裴纶迪问，“可是，您不是没批准吗？”
“对啊，所以专利局把东西交给我，问我该怎么办。”蓝少康又看了眼李青苗，“小苗手里的文件是国内的。说说？”
“唉，全是各大药企的反对意见。”李青苗合上文件，尴尬地笑了。
“按规定来讲，这两个东西不能给你们看，但是我想跟你们聊聊，省得你们继续误会我。”蓝少康说，“LN公司的合作申请，我们不能同意，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样的条件，都不行。我也是学生物的，PX3一看就不简单，他们会用PX3做什么，我们根本就不清楚。”
“至于国内的反对意见，”他顿了顿，“我不方便介入，但我希望你们能顶住压力。”
“这么说，你一直是支持我们的？”李青苗惊讶道。
“你这叫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支持你们了？”听到这话，蓝少康气炸了。
“你既然支持我们，PX3的审批为什么一直不给过？”
“喂，你脖子上的是什么？铁球吗？你好好用脑子想想，这事，能往外说吗？”蓝少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我一直在帮你们挡灾啊，这东西的潜在应用你们了解多少？未来会引进到哪些行业里？上市以后，会动多少人的蛋糕？用脑子好好想想！”
“这话为什么不早说？”
“小苗，你说这话你就……”蓝少康摸了摸口袋，掏出速效救心丸，端起桌上的水，吃了药，“啊，我迟早被你俩气死。我之前找你们来，你们又不来，直接跟我玩了一招先斩后奏。闯祸了才知道找我，没有你们这样的，我都不想管你们。”
李青苗与裴纶迪对视了一秒。
“您跟武延风见过吗？”李青苗问。
“没有啊。”蓝少康脱口而出，“不是，等会儿，啥意思？你觉得武延风是我派过去的？”
“不是……”
蓝少康完全没给李青苗解释的机会，他站起身，在办公室走来走去，骂骂咧咧十多分钟。李青苗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窝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蓝叔，我知道不是你干的。”裴纶迪的话，像洗洁精滴到油膜上，蓝少康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哦，你知道就好。”蓝少康坐回沙发上，心想，至少这臭小子还没那么混。
裴纶迪言归正传，“蓝叔，我有件事想问，这份西班牙的合作计划书，是什么时候送到你这儿的？”
“就刚刚，它前脚送来，你们后脚就到了。”蓝少康回答。
裴纶迪捋了捋事件发生的顺序，“假设PX3的信息没有提前泄露的话，那西班牙的这家企业，早在庭审之前就写好了合作意向书，并且全程观看了庭审直播。在确定值得合作后，第一时间向我国专利局发送申请书，专利局又将它打印成册，发给您。”
“嗯，是这个理。”蓝少康点头赞同。
“那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定还有更多来自国外的申请。”裴纶迪继续推理，“说不定有一些还会跳过你们，直接找到我们试纸科技总部来。”
“你们绝对不能答应，听到没？”蓝少康注视着两人。裴纶迪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而李青苗却若有所思。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小苗，听到没？”
“嗯？嗯，知道了。”
“蓝叔，我知道痛立消事件很鲁莽，如果我说，这么做是为了完成肖娜老师的遗愿呢？您会理解我吗？”
蓝少康沉思了一会儿，“可以理解，可我还是要反对，肖娜如果还在世的话，也一定不会同意你去冒险。”
“我没办法啊。”裴纶迪惨淡地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啊？你……你的渐痛症已经晚期了？”
“中晚期。”裴纶迪说，“肖娜留下的数据，最多也就研究出痛立消，再进一步，很难。”
蓝少康清了清嗓，“你可以自己研究渐痛症啊！以你的天赋，用不了几年就能研究出新药。”
“不了。根治渐痛症没那么容易，另外，肖娜老师为了我，连她最想做的研究都放弃了，我想用我仅剩的时间，替她完成心愿。”裴纶迪说，“况且，得渐痛症的人数非常少，她的研究能够帮助更多人。”
“你就不为自己考虑吗？到了后期你会活活疼死的。”蓝少康的话带着哭腔。
“没关系，只是疼痛而已，我已经习惯了。”裴纶迪盯着自己上午割过的手掌，其实他不止是习惯，还有些上瘾，“渐痛症患者百分之九十是疼死的，只要我能忍住疼，就不会死。”
“那还有百分之十呢？”蓝少康问。
“车祸、外伤、溺水等等，与渐痛症毫无关系的原因。”裴纶迪的回答明显是在跟蓝少康开玩笑，但蓝少康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裴纶迪见状，也抿嘴收住了微笑。
李青苗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裴纶迪和蓝少康点头表示同意。蓝少康伸出手，却在触碰到裴纶迪肩膀的瞬间停住了。
他听说渐痛症患者连正常的勾肩搭背都会难受，因此，他不想用额外的社交礼仪增加裴纶迪的痛苦。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蓝少康，你要是敢欺负我老板，有你好看！”闯进来的人竟是郑硕。他像是喝了假酒一般，走路左摇右晃，“听到没，蓝少康，跟你说话呢！”
李青苗和蓝少康满脸惊讶，裴纶迪先是一惊，接着捂嘴偷笑。
“他，他……”蓝少康结结巴巴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吃了幸福糖，”裴纶迪憋笑道，“一般性格压抑的人吃了，反应会比较激烈，没事，情绪释放出来就没事了。”
“姓蓝的，说你……”
李青苗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捂住郑硕的嘴，一边道歉，一边把人往外拉。
“先别走，”蓝少康叫住裴纶迪，“痛立消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回头我补一个批准手续，你不要往外说。只要留观患者出具谅解书，你基本可以免除刑事处罚。以前的事，你欠我外甥一个道歉。但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恢复往来，你可以来这儿，也可以去我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