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空白对照组
另一边，试纸科技食堂。
胡睿吃完早饭后，没有立刻离开。桌子上的餐具收纳盒里放着一副刀叉。他不记得食堂的菜单上有牛排之类需要切割的食物。
他拿出餐刀，手指在餐刀边缘轻轻划过。这把刀还算锋利，若是他狠下心，用点力气，手指一定会破。
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在回想裴纶迪用A4纸划伤手掌的画面。尤其是伤口瞬间愈合的情景，简直太神奇了。
既然他和裴纶迪一样，服用过PX3，那他的手掌也一定会瞬间恢复。
胡睿屏住呼吸，将餐刀对准手心，然后……他换了个姿势，把餐刀放下来。不行，对他来说，伤害自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要让自己见血呢？又不是必要的健康体检。再说了，就连试纸科技的体检，都不用抽血，他又何必为了小小的好奇心去自残呢？
“哎呦，割腕呢？”声音从胡睿身后绕到身前。
他抬头，刘兴文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
“你吃完了，等等我，”刘兴文喝了一口小米粥，“你一会儿去做个复检。”
“只有我吗？”胡睿问。
“嗯。”刘兴文低头吃饭，尽量不与胡睿对视。胡睿觉得刘兴文有事瞒着他，心里隐隐不安。
五分钟后，刘兴文便吃完了早饭，带胡睿去检查室。
检查室有三扇门，中间是工作人员进出的观察室，左右两扇门，分别是进口与出口。
留观患者从进口进入，经过一个圆弧形的隧道，从出口走出。因此，检查室是个圆形结构，患者沿着圆的边缘走一圈，回到起点。
“别走太快。”刘兴文照常提醒胡睿，“出去以后，在观察室门口等我。”
胡睿走进隧道，隧道顶部亮起灯光，左右两边的风景画十分敷衍。胡睿慢悠悠地走着。这会儿，观察室的人应该正盯着屏幕，检测他的生理指标。
胡睿走出去的时候，李青苗正站在门口。他有些不知所措，“我之前的检查有问题吗？”
她看了眼手表，对他微笑，“不着急，等这次的结果出来，我们一起聊。”
半晌，刘兴文从观察室走出来，并将手里的报告交给李青苗，“和之前一样。”
李青苗接过报告，“去会议室说吧。”
胡睿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也能清晰感受到两人对他态度的变化。于是，落座后，胡睿开门见山道：“我的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吗？”
李青苗将报告倒扣在桌子上，“小刘跟我说过，你签过保密协议。所以你一定知道，我们实际收容的人数为一千零一个，而非一千。”
“我严格遵守保密条例，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胡睿解释说。
“我知道，这个问题上，你做得不错。”李青苗先给予胡睿肯定，接着话锋一转，“今天找你来，是想讨论一下，你对多出一人这个现象怎么看？”
“一千份加入了PX3的止痛药，对应一千份内置芯片的小纸片，有人通过内部关系，多做了一个纸片，混到我们中间。”胡睿说。
“是的，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往痛立消里添加PX3，以及成品的包装，都由我全权负责。所以我敢肯定，市面上含有PX3成分的痛立消，只有一千份。你发现问题了吗？”
胡睿思考了一会儿，“我们中间，有一个手持卡片的人，没有服用PX3！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们找的间谍！”
“没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李青苗意味深长地看着胡睿，“你猜，谁的体内没有PX3？”
“你们做过这么多次身体检查，难道没……不对，你们怀疑我？”
李青苗将倒扣在桌上的体检报告翻过来，推到胡睿面前，“之前的三次检测，加上今天的复测，一共四次。胡睿，只有你体内没有PX3，对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这不可能啊，我是被冤枉的！”胡睿大喊，“我是清白的！你们可以查我，我之前对试纸科技都不了解。还有，我家里人都是做小买卖的，他们只求我考个编制，我也只求一个安稳日子……”
胡睿卖力解释，对面两人的怀疑却有增无减。
“我们暂时还不能相信你，除非，”李青苗想了一下，“除非你能说出来，别人是如何陷害你的。只要你能提出一种符合逻辑的假设，我们会选择暂时相信你，怎么样？”
李青苗的提议听上去不错，但胡睿的脑子一团浆糊，完全没有思路。
“我可能需要些时间，能不能给我两天……”
“不行，现在想，什么时候想出来，什么时候离开。”
坐在一旁的刘兴文凑到李青苗耳边说悄悄话，李青苗皱起眉头，让刘兴文跟她到外面说话。
“苗姐，真不是他。”刘兴文在走廊里向李青苗解释，“他签署保密协议的时候，我用测谎仪测过他和徐钧，两个人都没说谎。”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李青苗掐腰质问道。
“我也是才想起来。”
“空白。”李青苗自言自语道，“这样的结果也不算糟糕，把胡睿当作空白对照组也不错。”
李青苗在走廊里踱步半天，最后提出一个想法。“小刘，我们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胡睿，就让他把自己当成嫌疑人。”
“你想看他能不能提供新思路？”
“没错，先冤枉他，给他些压力，逼他找理由给自己洗脱嫌疑。”
刘兴文赞同这个提议。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会议室。
“你想出什么没？”李青苗问。
胡睿看着桌上的检查报告抓耳挠腮。“我想出一种可能性，但一些小细节对不上。”
“哦？说来听听。”
“我的药瓶没有封口，而且，纸片也放在最上面。”胡睿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一定在装药之前，就将纸片塞进去了，那个纸片一定会紧贴瓶子底部。”
李青苗略微震惊，她没有跟别人提过，但装药的顺序的确没错，“你继续说。”
“你们先放置纸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如果纸片放在上面，堵住了瓶口，患者吃药时，就会先将纸片取出扔掉，这样你们就无法准确定位患者了。因此，它一定是被压在最下面的。
“还有，在签署保密协议当天，刘哥向我展示了一瓶普通的痛立消。它虽然没有外包装，但拧开瓶盖后，瓶口处有一层铝制密封膜，而我买的药却没有这层封口膜，并且，我的纸片被放在胶囊上面，这说明我买的药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个人知道你们的计划，所以，他在药店里找到一瓶没有纸片的痛立消，将含有芯片的纸片塞进药瓶里，再将药放回原处售卖。而我这个冤大头，买了这瓶药，被带到这里。”
胡睿展现出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李青苗对他刮目相看。她觉得，胡睿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侦探。“还有吗？”
“当然还有，还有很多，”胡睿接过刘兴文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也许是想让你们误以为，在留观患者当中，没有服用PX3成分的人，就是罪魁祸首。也就是将罪名嫁祸给我。而他自己……潜伏在我们周围！”
“也就是说，你也不确定这个人在哪儿。”刘兴文问道。
“这要看他有没有服用过PX3。服用了，就是在留观患者中，没服用，就不在。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至少是我们身边的某个人，特别是最近才出现的人。
“因为你想啊，他要是想给我们添乱，可以有很多种方法，做一个复杂的芯片，难度太大了，不划算。”
胡睿越说越来劲，甚至用了“我们”一词，而不是“你们”。
“还有吗？”李青苗觉得，胡睿还能说出更多分析。
“总之，公司里面一定有内鬼，否则这个多出来的芯片没法解释。但是，如果这个闹事的人在留观患者中，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首先，一千瓶药听起来很多，但散落在城市的几百家药房里，很难找到。其次，药瓶的瓶底是棕色半透明的，虽然翻过来可以看到有没有纸片，但这种行为很容易被人记住。
“我想你们可以去翻一翻药店里的监控。如果这样都找不到的话……那就是公司里的内鬼交给他的。”
“还有吗？”
“没，没了。我目前也只能想到这么多。”胡睿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没有发挥好。
但他听见李青苗说：“你说得很充分，我觉得可以了。”
“我没有嫌疑了？”胡睿轻松了不少，“那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李青苗灵机一动，“一会儿让汪队送你回家。”
“等一下！”胡睿听到这话，急得跳起来，“我为什么要回家？”
“因为你没有嫌疑了。”
“我不需要留观吗？”
“你体内没有PX3，就没有留观的必要了。”李青苗将桌上的体检报告收好，“哦，对了，我提醒你一下，你来之前签署的《潜在变异风险人员人权保障协议》自动作废了。”
“什么意思？之前说好的工作呢？”
“暂时不行，公司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大家的精力都放在帮助裴纶迪打官司上，没有招人的计划。至于什么时候会招，回去等通知吧。”
听到这里，一股重回待业生活的恐惧感涌上胡睿心头。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那条包分配工作的条款对他的吸引力，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之前对试纸科技名声的种种嫌弃，完全是建立在手握Offer的安全感上。现在，他即将失去这个入职机会，于是本能地想要重新抓住它。
“我特别想留下来，能不能通融一下？”胡睿迫切地说，“我们可以现在就签工作合同，您先招我做实习生，我不要工资，包吃住就行。”
此时，刘兴文正在努力憋笑，但凡胡睿多看他一眼，就能立刻发现端倪。
但胡睿没有，他已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挽留李青苗上。
李青苗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胡睿又求了她两次，她才缓缓开口：“那好吧，虽然这样做不合规矩，但我愿意为你破例。小刘，拟份劳动合同过来。”
胡睿松了口气，“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以留观患者的身份，去卧底。能做到吗？”李青苗说，“就是暗中调查，不要暴露身份，具体怎么做，你自己去想，前提是不要影响别人的正常生活，另外，有任何新发现，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小胡，请把它当作入职考核来做，成功的话，你就能留下来。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
胡睿听得热血沸腾，“我保证，一定不让领导失望。”他接过刘兴文递来的合同，痛快地签了字。
“嗯，先这样，”李青苗看了眼手表，“午饭时间到了，你去吃饭吧。”
胡睿兴高采烈地走远了，刘兴文终于笑出声来，“苗姐，你说他要多久才能发现你的套路？”
“别瞎说，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能说套路呢？”李青苗补充道，“我猜午饭结束前。”
李青苗说得没错，胡睿的午饭吃到一半时，发觉自己被套路了。
“这是什么破公司啊！”话一出口，胡睿愣住了。因为坐在一旁的年轻人与胡睿异口同声。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
这个男人比胡睿看着年长几岁，穿着正式，光看长相，给人一种既古板又聪明的矛盾感。
胡睿主动出击，将餐盘移向对方，坐了过去。
男人想要躲避，但另一边是墙，因此只能被迫留在原处。
“你不是留观病人吧？”胡睿甩了甩手环，“你叫什么名字？”
“郑硕。”
“哪个郑，哪个硕？”
“郑硕的郑，郑硕的硕。”对方懒得解释。
“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他们这儿待遇怎么样？”胡睿八卦道。
“待遇？哼！”郑硕往嘴里塞了口饭，冷笑道，“你见过哪个员工，上班第一天被老板下药的？”
“哇，这么刺激！你老板是谁啊？”
“裴纶迪。一个疯子。”郑硕用筷子气愤地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我吃饱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胡睿本想多问他几句，却在对方起身的瞬间，被黑椒牛柳堵住了嘴。所以，他只好目送对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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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硕离开食堂，来到周浩川的办公室，周浩川以为他要提离职，两眼一黑。
“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裴纶迪这人，刚开始跟他相处是有些难，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他人还不错。再不济，我给你涨工资。”周浩川的话让郑硕有些懵。
“周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把事情搞砸了。”郑硕解释说，“我没注意苗姐的交代，不小心吃掉了裴老板的糖，然后，情绪失控……骂了蓝局长一通。”
“哦，哦，”周浩川摸了摸下巴，“哦，所以你不是讨厌裴纶迪，你就是担心自己闯祸，怕他们责怪你？”
郑硕点头。
“他们不会责备你，你把心放肚子里。”周浩川说着，同时也把心放进自己肚子里了，“闯点小祸很正常，你看裴纶迪，他闯的祸才叫大呢！”
“可是，我昨天清醒过来以后，把裴纶迪骂了一通。”郑硕紧闭双眼，“他会不会觉得我开不起玩笑啊？”
“没事，他早习惯了。我也经常骂他。”周浩川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实孩子了，“他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信不信，他有事需要帮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真的吗？”郑硕心情好多了。
周浩川也暗自窃喜，至少短期内不用重新招人了。
说曹操曹操到，裴纶迪推开门，“新来的，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了。跟我来，帮我办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