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庙堂之高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主帅那张威严而略显疲惫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皮革与熏香混合的沉闷气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俊单膝跪地,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还沾染着昨夜战斗留下的尘土与血污。他的双手捧着一份由粗布包裹的口供,那是从那个北狄探子口中撬出来的秘密。
“启禀大帅,”杨俊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空旷的帐内回荡,“卑职在城西废弃区截获敌军探子一名,经审讯,得知敌军内部已现颓势。”
主帅微微抬眼,目光淡漠地扫过杨俊,仿佛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哦?说来听听。”
“据探子交代,北狄大军虽然表面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杨俊深吸一口气,将情报一一陈述,“其一,粮草严重不足。他们掠夺的村庄早已被搜刮一空,后续补给又被我军切断,如今每日只能以半 ration维持,士卒怨声载道。”
“其二,敌军内部派系林立。左贤王与右谷蠡王素来不和,此次攻城,双方都在保存实力,互相推诿,不愿率先冲锋。更有甚者,有小部落首领暗中与我朝商贾交易,换取盐铁。”
“其三……”杨俊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探子提及,敌军主帅有意议和,只是碍于颜面,暂未开口。”
帐内一片寂静。
主帅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惊喜之色,反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杨伍长,你入伍多久了?”
杨俊愣了一下,答道:“回大帅,不足半年。”
“哼,”主帅将手中的令箭扔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帅带兵打仗的时候,你恐怕还在田里摸泥鳅呢。这些情报,你以为本帅不知?”
杨俊心中一惊,抬头看向主帅,眼中满是不解。
“北狄人狡诈,惯会用反间计。”主帅站起身,负手而立,语气傲慢,“什么粮草不足,什么内部分裂,不过是诱使我军出城决战的伎俩罢了!若是我贸然出击,正中他们的圈套!”
“可是大帅,”杨俊急切地说道,“那探子言之凿凿,且卑职查验过他的身份,确为敌军斥候无疑。若是能利用他们内部矛盾,或可不战而屈人之罪啊!”
“住口!”主帅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伍长可以妄加议论的?你可知,若非念在你昨日擒获奸细有功,仅凭你这番惑乱军心之语,便足以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旁边的副将也冷笑着附和道:“杨俊,你还是好好带你的‘尖刀’伍吧。这些战略层面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别以为立了点小功,就能指点江山了。”
杨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憋闷得难受。
他明白了。
不是情报无用,而是这些人根本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承认,一个出身卑微的“炮灰”,竟然能提供如此重要的情报!
这是一种傲慢,一种深入骨髓的阶级偏见。
“卑职……遵命。”杨俊咬着牙,将那份口供放在案上,缓缓退下。
走出帅帐,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赵猛等人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杨俊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俊哥,怎么样?大帅怎么说?”赵猛迫不及待地问道。
杨俊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难道……难道他们不信?”张三瞪大了眼睛,“咱们可是拼了命才弄来的消息啊!”
“信与不信,又如何?”杨俊望着远处连绵的营帐,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在他们眼里,我们始终是蝼蚁。蝼蚁的话,谁会在意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片沉默。愤怒、不甘、委屈……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就是现实。
残酷而冰冷。
回到营地,杨俊将自己关在帐篷里,久久未出。
他在想,如果主帅真的按兵不动,任由敌军恢复元气,后果将不堪设想。尖刀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优势,将会荡然无存。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不!
杨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既然上面不肯动,那就只有靠自己!
他重新摊开那张地图,目光死死盯着敌军大营的位置。既然知道对方粮草不足,内部不和,那就一定有办法利用这一点。
哪怕只是一个小人物,也能在这盘大棋中,落下属于自己的一颗子!
他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各种可能性:渗透、破坏、策反……
每一个计划都充满了风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杨俊不在乎。
他本就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此时,帐帘被人掀开,孙思安——那位随军医官走了进来。他看着杨俊凝重的神色,叹了口气,递过来一碗药汤。
“杨兄,何必执着?”孙思安轻声说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我不能看着兄弟们去送死。”杨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孙兄,若是我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比如,能让人大醉三天三夜不醒的蒙汗药,或者能让人浑身无力的软筋散,你有办法弄到吗?”
孙思安闻言,脸色骤变:“杨兄,你要干什么?私自使用毒药,可是重罪!”
“不是毒药,”杨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是‘礼物’。送给敌人的‘礼物’。”
孙思安看着杨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知道,这个看似年轻的伍长,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一场或许会颠覆整个战局的风暴。
而他,似乎无法阻止。
“我会尽力。”孙思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杨兄,你要答应我,务必小心。”
“放心。”杨俊站起身,将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卷起,藏入怀中,“我还要活着,带着兄弟们回家。”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他坚信,即便是尘埃,也能在特定的时刻,引发一场足以淹没一切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