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夜戍鼓

疼。

不是那种钝刀割肉的疼，也不是滚水浇身的烫，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冰碴子的疼。

杨俊趴在冻硬的地上，背上那四十军棍留下的伤口，正被北风一寸寸地撕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肺里来回拉扯——那是去年掉进冰窟窿落下的病根。

但他不能咳。

一咳，血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在这里，流血等于示弱，示弱等于找死。

“咚——咚——咚——”

戍楼上的更鼓又响了，三声，沉得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天没亮，也永远不会亮。黑石崖的冬天，天和地都是铅灰色的，只有远处烽燧上那点狼烟，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起来！死猪猡！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门帘被掀开，裹着雪沫子的寒风灌进来，吹得草堆上的人一阵哆嗦。监工王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鞭子，嘴里喷着白气，一双三角眼扫过地窝子里每一个蜷缩的身影。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昨天五十块石头的任务，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有人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聋了是不是？”王五骂了一句，鞭子“啪”地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冰渣，“再不起来，今天的口粮全扣！”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影子，像蛆虫一样从草堆里蠕动起来。关节咯吱作响，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杨俊撑起身子，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今年二十，看着却像四十。脸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嘴唇干得发黑。他默默穿上那双露着脚趾的破靴子，刺骨的冰雪立刻钻进袜子，脚底一凉。

他知道，今天又是五十块石头。

五十块，每块三十斤，往返十五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这是要人命的活。

但他必须干。因为在这里，食物按劳分配。完不成任务，就得饿着。饿着，就活不过今晚。

他走到角落，捡起那辆缺了辐条的独轮车，用破布缠好，推着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还瘫在地上——早上因为说腰疼，被王五抽了一鞭子，脸都肿了。

没人敢扶他。

在这地方，同情心是奢侈品。谁要是停下来帮别人，自己也会被拖进泥潭。

杨俊停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转身，伸出手，把少年拽了起来。

“干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少年想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风雪更大了。

一行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采石场挪。雪没过了小腿，每拔一步都像在和大地角力。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冰凌，眨一下眼都疼。

杨俊低着头，弓着腰，双手死死攥住车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肺里的旧伤在叫嚣，背上的新伤在流血，胃里空得发慌。

但他不能倒。

倒下，就真的死了。

他想起两年前，家乡大旱，他跟着流民逃荒，误入官道，被抓去当乱党。家里卖光了田，才保住他一条命，代价是十年罪籍戍边。

十年？

在这里，能活过三年的，十个里不到一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烽燧，那缕狼烟还在飘。

不知道是预警，还是求救。

但他知道，总得有人活着，才能等到援兵。

哪怕那个人，只是个卑微的戍卒。

哪怕那希望，只是萤火之光。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风雪抹平。

但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