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绝境求生

血，是黑石崖攻城战最寻常的底色。

杨俊伏在一堆尸体后面，粗重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内脏腐烂的腥臭。他身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随时会塌陷下去，将他拖入地狱。

就在半个时辰前，“敢死营”五百人还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呐喊着冲向那堵高不可攀的城墙。可如今，这股潮水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残骸。

成片成片的战友倒下了。

有的被滚木礌石砸成了肉泥；有的被密集的箭雨钉死在地上，像一只只刺猬；还有的，在攀爬云梯时被守军用长矛捅穿，惨叫着从高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杨俊亲眼看着那个平日里最爱笑的小石头，在他面前被一锅滚烫的金汁（粪水混合物）浇了个正着。那孩子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了一团焦黑的、冒着青烟的物体。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酸水咽了回去。在这里，呕吐等于暴露，暴露等于死亡。

“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在杨俊心中疯狂燃烧。他不是怕死，他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抔黄土，不甘心让那些死去的兄弟白白牺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恐惧、悲痛和愤怒，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他开始观察，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绝境中寻找最后的生机。

敌人的防守看似密不透风，但任何坚固的堡垒，都会有它的缝隙。

杨俊的目光，死死锁住城墙上的守军。他发现，北狄人的弓弩手并非无穷无尽。他们射出一轮箭雨后，需要时间重新装填。而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负责近战的长矛兵会向前一步，填补防线。

这是一个规律。

一个可以利用的规律！

更关键的是，杨俊注意到，在城墙的左侧，靠近一座废弃烽燧的地方，守军的布置明显稀疏了许多。那里的雉堞有些破损，视野也相对狭窄。每当主力部队发起佯攻时，那里的守军总是反应慢上半拍。

那里，就是薄弱点！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杨俊脑海中迅速成型。

“赵猛！”杨俊压低声音，对身边仅存的几个兄弟吼道，“看到左边那个破口子了吗？等下弓弩手换气的时候，我们全力冲过去！”

“什么？！”赵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杨俊，“俊哥，你疯了？现在冲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杨俊的眼神锐利如刀，“想活命的，就信我一次！”

周围的几个兄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犹豫和恐惧。但看着杨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们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仿佛被某种力量击穿了。

“好！老子这条命是俊哥捡回来的，再还给俊哥又何妨！”赵猛猛地啐了一口血沫，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剩下的几人，纷纷低声附和。他们知道，这是孤注一掷，但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跟着杨俊搏一把！

“准备！”杨俊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城墙上的北狄士兵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那狰狞的面容清晰可见。为首的军官挥舞着弯刀，发出一声野蛮的咆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俊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熟悉的停顿——弓弩手抬起了手臂，正在装填！

“冲！”

随着杨俊一声暴喝，他率先冲了出去。没有丝毫的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爆发力。

赵猛等人也拼尽了全力。有人被长矛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跌倒在地，立刻被蜂拥而上的敌人淹没。但剩下的人，依旧咬着牙，跟着杨俊，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终于，杨俊冲到了那处破损的雉堞旁。他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躲进了那个小小的死角。

几乎是同时，数支长矛擦着他的后背刺空，扎在了坚硬的城砖上。

“呼……呼……”杨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回头看去，赵猛也踉跄着跑了过来，身上多了两道血口子，但总算活着冲了过来。而其他的兄弟……只剩下零星的两三个人，带着一身的伤，狼狈地躲进了这个小小的庇护所。

“俊哥……我们……我们真的活下来了……”赵猛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苦笑。

杨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远方。那里，是云阳城更深的腹地，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他更知道，只要有一线生机，他就会抓住不放。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活着的袍泽，也为了他自己！

这一刻，杨俊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不是盲目的仇恨，而是一种更为坚韧、更为执着的求生意志。

绝境之中，唯有自救，方能觅得一线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