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余烬微光

云阳城的硝烟散去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杨俊是被一阵钻心的剧痛疼醒的。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入目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袍泽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尸臭味，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还活着……吗？”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箭楼底层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件破烂的军旗。身旁，赵猛正靠着墙根打盹，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还活着。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场惨烈的厮杀，兄弟们的惨叫，李二狗化作的火球……还有最后那支冲上来的援军。

他们赌赢了。

“咳咳……”杨俊想坐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忍不住咳嗽出声。

赵猛猛地惊醒，看到杨俊醒来，眼中闪过狂喜：“俊哥！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碗水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杨俊。

“我们……赢了？”杨俊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赢了！”赵猛用力点头，眼中却含着泪花，“主力部队攻进城了，北狄人跑了！咱们‘敢死营’……不，咱们夺下了箭楼，立了大功！”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身穿精锐铠甲的军官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昨日督战的那位副将。

杨俊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副将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副将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杨俊身上，眼神复杂难明，“杨俊，对吧？”

杨俊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这位素来以冷酷著称的上司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炮灰”。

“你们这个伍，很能打。”副将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上面念你们作战勇猛，特批提拔你为伍长，赵猛为什长候补。”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看守战场的正规军士卒，纷纷投来惊愕和羡慕的目光。

伍长！这可是正式军职！对于一个罪籍戍卒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然而，杨俊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的目光越过副将，看向远处正在清点尸体的民夫。那里，堆满了“敢死营”兄弟们的遗体。粗略一看，昨日冲锋的五百多人，活下来的，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这份“战功”，是用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换来的。

“谢将军提拔。”杨俊低着头，声音沙哑。

副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别高兴得太早。‘敢死营’伤亡太大，编制要缩编。你的新伍，从伤兵营和辅兵队里挑。好好带，别丢了这份功劳。”

说完，副将转身离去，留下杨俊和赵猛面面相觑。

伤兵营？辅兵队？

这意味着，他们即将带领的，是一群老弱病残。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俊终于明白副将那句话的含义。

所谓的“新伍”，与其说是战斗序列，不如说是收容所。

当杨俊拖着尚未痊愈的伤体，来到指定的营地时，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

一个缺了半条腿的老兵，拄着拐杖，在泥地里艰难地挪动；一个满脸稚气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正瑟瑟发抖地抱着膝盖；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厨子，正笨拙地擦拭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这些人，就是他未来的战友。

“这就是上面分给咱们的人？”赵猛看着名单，脸都绿了，“俊哥，这让我们怎么带？上阵杀敌，难道靠那个孩子哭鼻子吗？”

杨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独眼厨子身上。那人虽然衣衫褴褛，但站姿却很稳，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你叫什么名字？”杨俊走过去，问道。

那厨子愣了一下，慌忙放下菜刀，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报……报告长官，小人张三，以前是炊事班的。”

“会打架吗？”

“会……会切菜。”张三挠了挠头，有些憨厚地说道，“但也宰过猪。”

杨俊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上面故意的。提拔他做伍长，不过是给个虚名，顺便把这些没人要的累赘甩给他。若是他带不好这支队伍，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把他撤了。

但这又如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还在哭泣的孩子。

他也曾是别人眼中的蝼蚁，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赵猛。”杨俊转过身，目光坚定，“通知下去，新伍成立，名为‘尖刀’。所有人，操场集合。”

赵猛叹了口气，虽然不情愿，还是照办了。

操场上，十个人稀稀拉拉地站着。除了张三和那个独腿老兵还算精神，其余人皆是萎靡不振，眼神空洞。

杨俊站在高处，看着这群“残兵败将”，心中五味杂陈。

“我知道，你们觉得自己没用。”杨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也曾觉得，我是个死人。”

他掀开衣服，露出满身狰狞的伤疤，那是昨夜用命换来的勋章。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们就不是废人。从今天起，你们是我的兵。我会教你们如何杀人，如何活下去。我不求你们建功立业，只求你们——别再轻易把命丢给别人！”

或许是杨俊身上的煞气，或许是那番话触动了人心，原本涣散的队伍，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那个哭泣的孩子停止了抽噎，怯生生地看着杨俊。

独腿老兵默默地扶正了腰间的佩刀。

张三握紧了手中的菜刀，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杨俊看着他们，心中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路虽难，但总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