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肉磨坊
箭楼的门被撞开时,杨俊正靠在一段断裂的楼梯扶手上喘息。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不敢咳嗽,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口腥甜咽回肚子里。
援军并没有立刻到来。
夺下箭楼,只是撕开了一个口子,而这个口子,瞬间就成了整条战线上最惨烈的绞肉机。北狄人显然意识到了箭楼失守的严重性,疯狂的反扑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停歇。
“守住楼梯!决不能让他们冲上来!”杨俊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赵猛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右手依旧死死握着一把带血的横刀,站在楼梯口,像一尊铁塔。在他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下了七八具敌兵的尸体,鲜血汇聚成溪流,顺着楼梯的缝隙往下淌。
“俊哥……顶不住了……”赵猛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兄弟们……都快拼光了……”
杨俊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跟着他们冲进箭楼的十几名“敢死营”士卒,此刻只剩下不到五个人还能站着。李二狗的一条腿被砍断了筋,拖着残躯,用牙齿咬开火油罐的封口,准备点燃最后的防线。另外两个兄弟,一个没了半边脑袋,另一个胸膛被洞穿,早已无声无息。
这就是战争。残酷得令人窒息。
“没路了。”杨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今日,就拿命填!”
话音未落,又是一波敌人冲了上来。为首的是一名北狄百夫长,身材魁梧如熊,手持一对沉重的铜锤,舞动起来虎虎生风。
“滚下去!”那百夫长咆哮着,一锤砸向赵猛。
赵猛举刀格挡,但左臂的伤势让他动作慢了半拍。沉重的锤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虽然没被直接砸中,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赵猛!”杨俊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却被两名敌兵死死缠住。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剧痛钻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中的刀依旧在挥舞。他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一名敌兵的手腕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那敌兵惨叫着松手,杨俊趁机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
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肩胛骨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肋下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都差点流出来。他随手扯下一块布条,死死勒住伤口,继续战斗。
此时,李二狗已经点燃了火油。他拖着残躯,像个移动的火炬,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口。
“狗日的……都给老子……去死吧……”李二狗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疯狂。
“拦住他!他是火油!”北狄百夫长惊恐地大喊。
几名敌兵冲上去想要扑灭火焰,但李二狗猛地引爆了身上的火油罐。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整个箭楼都在颤抖。灼热的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敌兵掀飞出去,楼梯被烧塌了一半,火焰冲天而起,暂时阻断了敌人的攻势。
杨俊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李二狗消失的地方,心中一片悲凉。
又一个兄弟走了。
此时,箭楼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能站着。
他拄着刀,艰难地挪到赵猛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止血散,胡乱塞进自己最深的伤口里,然后抓起一面破盾,重新堵住了唯一的通道。
外面,北狄人的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他们正在试图扑灭大火,修复楼梯。
杨俊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家乡的老槐树,母亲的白发,还有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兄弟们……
“我不想死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他更清楚,他不能退。身后是缺口,是希望,是他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希望。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敌人跨过这道门槛。
“来啊!”杨俊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将刀插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一支断矛,对准了楼梯口,“老子在这儿等着你们!”
第一批冲上来的敌兵被他投出的断矛钉死在墙上。
第二批冲上来的人,被他用盾牌狠狠砸了回去。
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嘶鸣,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站着,像一尊不可逾越的战神。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杨俊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即将倒下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
那不是北狄人的嚎叫,而是熟悉的、带着乡音的怒吼!
“杀啊!为主帅夺城!为兄弟报仇!”
是援军!真正的主力部队终于攻到了这里!
杨俊紧绷的最后一根神经终于断裂。他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身体一软,缓缓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漫天的霞光,照耀在那些冲上来的袍泽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做到了。
他守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