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抵达战场
青石峪的休整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号角撕裂了薄雾,全军拔营,向北疾进。这一次,目标明确——收复被北狄占据的边城“云阳”。
云阳城,是大杨王朝在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北狄占领此城后,不仅囤积了大量粮草,更将掳掠来的工匠尽数关押,日夜赶制攻城器械。若不夺回,整个北疆防线将彻底崩溃。
大军行至距云阳城三十里处扎下大营。从高坡上望去,那座雄伟的城池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北狄的狼头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在这支数万人的大军之中,有一支队伍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衣衫褴褛,装备简陋,站在军阵的最末尾,像是一群被遗忘的乞丐。这便是由残存戍卒和罪囚组成的“敢死营”——一个新的、更加刺耳的名字,取代了之前的“陷阵营”。
他们的任务,是在明日总攻时,作为第一波攻城部队,用血肉之躯去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木礌石。
命运,似乎又一次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杨俊站在队伍中,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座坚城。他身边,赵猛、少年、刘三等七人紧紧靠在一起,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
“杨哥……”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真的要爬那城墙吗?”
那城墙高达三丈,光滑如镜,上面密布着箭孔和瞭望塔。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绝望。
杨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眼前的一切与《孙膑兵法》中的残篇进行对照。
“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
残卷中的这句话,此刻显得如此讽刺。他们这些“炮灰”,就是被派去攻打那“有所不攻”之城的。
但他知道,抱怨无用。他必须找到生路。
回到营帐,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沉默着,有人在偷偷写遗书,有人在默默磨刀,更多的人则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
杨俊将小队成员召集到角落。
“都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明天攻城,我们不能硬冲。”
“不硬冲?那怎么办?难道等死?”赵猛急道。
“当然不是。”杨俊的眼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你们看那城墙,最高、最坚固的地方是正门。但它的两翼,尤其是东侧,因为紧邻山崖,地势险峻,所以守军布置相对薄弱。”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东侧城墙上的守军人影稀疏,箭楼也少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东侧攻?”刘三问。
“不。”杨俊摇了摇头,“我们根本不去攻城。”
“啊?”
“我们的任务是‘消耗’敌人,对吧?”杨俊分析道,“那么,只要能让守军把注意力和火力集中到我们身上,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我们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取决于我们自己的脑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观察过了,攻城时,主力会从正面佯攻,吸引守军主力。而我们的‘敢死营’,会被安排在正面最前方,成为真正的靶子。”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冲锋号响起后,不要往前跑,而是立刻向两侧散开,利用烟尘和混乱,躲到攻城车或者尸体堆后面。只要能熬过第一轮箭雨,就有机会。”
“可是……如果被督战队发现,会当场斩首的!”少年惊恐地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杨俊的目光变得深邃,“一个足够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目标。”
他指向远处一片被烧焦的树林:“今晚,我会去那里砍几棵粗壮的树干,做成简易的‘云梯’。明天冲锋时,我会扛着它,冲在最前面。”
“杨哥!那太危险了!”赵猛失声叫道。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那个最勇敢、最愚蠢的炮灰。”杨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们会盯着我,而你们,就有机会活下来。”
“不行!要死一起死!”赵猛红了眼。
“闭嘴!”杨俊厉声喝道,“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命令!”
他的气势镇住了所有人。
夜深人静,杨俊独自一人潜出大营,来到那片焦林。他挥动斧头,砍下几根笔直的树干,用麻绳捆扎成一架粗糙的云梯。
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抬头望着云阳城的方向,心中默念:“老张叔,赵虎,还有所有死去的兄弟……你们的仇,我会替你们报。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活下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全军列阵,战鼓隆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敢死营”的五百人被驱赶到阵前。他们每人分到了一把生锈的砍刀,一副破烂的藤牌,以及……一架沉重的云梯。
杨俊扛起了那架他亲手制作的云梯,站在了队伍的最前列。他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显得异常挺拔。
赵猛等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主帅的令旗挥下。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的战鼓响起。
“杀——!”
五百名“敢死营”士卒,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发出凄厉的呐喊,向着那座死亡之城冲去。
箭雨,如期而至。
天空瞬间被密集的黑点覆盖,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倒下。
杨俊咬紧牙关,扛着云梯,一往无前。他知道,自己此刻就是一支箭,一支射向敌人心脏的箭,哪怕这支箭注定会折断。
就在他冲到护城河边缘时,一支利箭“嗖”地一声,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他没有停。
他将云梯奋力搭上城墙,然后第一个攀了上去。
城墙上,守军早已严阵以待。滚烫的金汁(粪水混合物)和巨大的礌石,如雨点般砸下。
杨俊灵活地躲避着,凭借着在乱石岗练就的身手,在云梯上快速向上攀爬。他的目标不是登顶,而是尽可能高地吸引火力。
果然,他的举动引起了守军的注意。更多的箭矢和礌石朝他这个方向集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俊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云梯上摔了下来!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护城河边的泥泞里。
守军见状,发出一阵哄笑,以为这个最勇猛的敌人已经毙命,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攻城部队。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赵猛等人按照杨俊的指示,早已趁机滚入了一具攻城车的残骸后面,躲过了最致命的第一轮打击。
杨俊躺在地上,浑身剧痛,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悲壮的“英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为同伴们创造了生机。
督战队见他“阵亡”,也没有再管他。
不知过了多久,攻城的号角声渐渐停歇。第一波进攻,以“敢死营”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代价宣告失败。
夜幕降临,战场上尸横遍野,哀鸿遍野。
几个负责清理战场的杂役,拖着死尸,准备扔进乱葬岗。
当他们拖到杨俊身边时,发现他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咦?这家伙还没死透?”
“管他呢,反正也是个废物,扔到死人堆里算了。”
他们随意地将杨俊和其他尸体一起,丢进了一个巨大的土坑里。
冰冷的尸体压在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但杨俊没有放弃。
他屏住呼吸,积蓄着最后一丝力气。
他知道,黑夜,才是他真正行动的开始。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他反而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他要活下去。
他要回到自己的兄弟身边。
他要完成那部残卷未竟的事业。
